敘利亞人在土耳其:「同樣是返鄉,妳回的是繁榮城市,我回的卻是殘破家園」

敘利亞人在土耳其:「同樣是返鄉,妳回的是繁榮城市,我回的卻是殘破家園」

日子有如翻書一般過去,兩年前我曾和大家說過我的敘利亞好友希巴的故事〈關於歧視──世界只有兩類人,幸運的和不幸的〉,如今她已熬過灰暗人性帶給她的挫折,順利完成充滿挑戰的碩士學業,並在伊斯坦堡找到一份不錯的建築設計工作。

即便她在伊斯坦堡的生活已經穩定下來,但她終究顧盼著回到大馬士革的機會。畢竟,對比戰火燃燒、房屋崩毀的敘利亞,身為建築師的她,在伊斯坦堡蓋的是別人的購物中心、高級住宅,而自己的家園卻望不見重建的機會。

我想,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夠體會她的心情。

圖/Shutterstock

「台灣人是多麼幸運」

8 月初,我要回台灣了,希巴很為我高興,因為她明白和家人分離的滋味。

她的父母是大學教授,當戰火延燒到家園時,人們紛紛逃離,有人逃往土耳其、有人逃往希臘,更有人逃得更遠,去到了德國。但是她的父母始終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國家,他們認為房屋可以毀,但是人逃走了,誰來重建?

「那為什麼妳選擇來到伊斯坦堡?為什麼他們支持妳過來?」我好奇地問。「當時我剛大學畢業,未婚夫在伊斯坦堡念書,我父母覺得如果要繼續碩士學業,與其留在不穩定的敘利亞就讀,不如到伊斯坦堡好好地把學業完成,再回到敘利亞也不遲。所以我來了,也就這樣和他們分離。」希巴無奈地說著。

「妳回台灣要好好和家人聚在一起,把妳想念的食物都吃一遍、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對了,如果妳有去台北 101,要記得傳照片給我看喔!」建築碩士畢業的她,對亞洲最熟悉的不是壽司,或者武打明星,而是台北 101。當初她知道我來自台灣時,就興奮地告訴我這棟高大的建築有多麼神奇、我們台灣人是多麼幸運。

幾天後,我回到了台灣。

我定時把在台灣拍的相片傳給希巴,她對台灣的一切充滿驚奇和讚嘆,像是畫滿白線的整齊街道、方方正正的招牌文字、各式新鮮有趣的台灣美食,以及路上行人悠然自在走著的模樣。我的一趟返鄉之旅,也滿足了她對台灣的好奇心,直說未來有一天一定要到台灣旅遊。

敘利亞友人的返鄉之旅

我回土耳其不久後,她也回敘利亞拜訪家人。她住在東部小鎮的奶奶搬到大馬士革和她的父母同住,因為大馬士革和其它地方比起來安全多了,一家人住在一起也方便照料。她跟我說,大馬士革的街區看上去沒什麼太大的改變,但是整體的氛圍卻明顯不同,和她讀中學時那段開心的日子相比,差距很大。市中心的清真寺還在,週二的午後市集也還在,可是,天空很少再有晴天,人們的臉上也很少掛著笑容。每當天空又瀰漫著黃褐色的煙霧時,奶奶就會說:「一定又是哪裡遭空襲了!和老家被摧毀時天空的顏色一模一樣。」

回到家鄉的希巴,沒有我和家人團聚的那種喜悅,人們的話題總是圍繞在戰火傷亡上,她的返鄉之旅也因此使她更惆悵。

她和老公從大馬士革回到伊斯坦堡後,我立刻邀請他們到家裡一起用早餐。只見她滿臉無奈、提不起精神,總是望著客廳的植物發呆,但我知道她的腦袋一直在思考,從未有分秒停下,她在想著──該留下、還是回家?

我們兩家的話題時常在土耳其的左派和右派上打轉,從前她總是滔滔不絕地談著,這回她卻沉默了。過了許久,在大家辯得正火熱時,她終於打破了沉默,說道:「同樣是返鄉,妳回的是繁榮的城市,我回的卻是殘破的家園。」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沒來得及安慰她,她又迅速地把話題一轉,轉回到土耳其左派和右派的分裂上,從前話多的希巴又回來了。可是,那句話實在是太清楚了,那是從我認識她到現在,她對我說過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

我想,敘利亞人要的,其實很簡單──天空放晴,不再瀰漫著黃褐色的煙霧。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趙安平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