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工寮裡的孩子們——耀眼大樓來自他們的血汗,許多人卻從一出生,就註定複製父母輩的悲慘境遇

活在工寮裡的孩子們——耀眼大樓來自他們的血汗,許多人卻從一出生,就註定複製父母輩的悲慘境遇

東南亞這幾年來快速發展,隨著開發資金湧入,主要城市紛紛大興土木,各式建案,往往便需要大量的「粗工」與「臨時工」。

但如今,越是在稍微先進一點的地區,本地人越不願意從事這類出賣大量勞力的工作。因此,「外勞」便成為主要的勞動力來源。其中,可能有來自鄰國的移民工,或者有些業主乾脆直接找上身份不明的難民,只要能夠吃苦幹活,可以讓雇主付出比請當地人更少的代價,就是好工人。

大夥各司其職,築起一棟又一棟的高樓、豪宅,光彩耀眼的都市發展,背後總有那麼群默默無名的人。

一棟又一棟的高樓、豪宅,光彩耀眼的都市發展,背後總有那麼群默默無名的人。圖/phichak@Shutterstock

泰國曼谷的外籍勞工們

今日曼谷,就是這樣的一座城市。

輝煌的商辦大樓、高級住宅不斷拔地而起,城中隨處可見的工地與圍欄,從清晨到半夜,總可以見到膚色黝黑的工人們進進出出。但從他們的談話與口音中判斷,十之八九不是泰國本地人,多半來自柬埔寨,寮國,或緬甸。

而他們之中,有的是隻身來到異地奮鬥,有的是夫妻作伙一起打拼;有的有合法居留的身份,有的則根本是非法滯留——要不賄賂警察,要不隨時得轉移陣地。他們共同的目標,就是多存點錢,以「更好的生活」想像未來,作為支撐眼前勞苦的動力。似乎在繁榮的大都市如曼谷拚上個十幾年,接下來的日子就可以高枕無憂......。

然而他們之中的多數,從來沒有達成這尋常人家看似簡單的願望。日復一日,出賣體力換取遠低於最低標準的薪資,一旦年紀大了體力流失,或是遭逢意外,扛不動了、幹不了活了,這些人馬上就會被新一波補進來的青年人取代——至於他們去了哪裡,沒人知道。

新一波的年輕勞動力,可能來自其他國家的外來人口,但更有可能,直接來自這些移工的下一代——無論是在老家過不下去被父母接來的,還是根本就在工寮裡誕生,這些孩子們一出生、一抵達,就是「非法戶口」。

他們的一輩子,很可能直接開始複製上一輩的命運——在缺乏安全防護的鷹架上走跳,在各大工地搬磚砌石。

他們的一輩子,很可能直接開始複製上一輩的命運——在缺乏安全防護的鷹架上走跳,在各大工地搬磚砌石。圖/Shutterstock

曼谷打拼異鄉人的真實案例

K 與 S,便是這樣的一對夫婦。

年近 40 的他們,20 多年前便從柬埔寨的偏鄉偷渡到曼谷。當時的他們一無所長、語言不通,有的便是年輕力盛。於是承攬工地最基層的勞務,成為唯一的選項——不管颳風下雨,在類似「外勞人力仲介」的安排之下,哪裡有工可做,兩人便遷徙到那裡。

「仲介」們,也很喜歡用這樣「身分不明的外地人」:一來,可以苛扣高於一般行情的抽成;二來他們隻身來到異鄉,什麼都不懂,聽話、勤勞、好管理。

「也不想離鄉背景啊,但在老家實在是生活不下去......」K 苦笑道:「我們怎麼會不知道,他們(仲介業主)給我們的工資,故意給得比較少?但就算這樣,還是比在柬埔寨高上許多,扣掉生活雜支,多少還能存一點。」

來泰國已經 20 多年,早已練就流利泰文的 K,從早年什麼都不懂只能扛重物,邊看邊學,勤奮的態度讓不少本地的工匠願意把本領傳授給他,到現在已經是名出色的水泥匠。他與太太 S 搭檔,打石、鋪磚、抹牆等都能包辦。而他們 9 歲的女兒,則在大人談話時在旁自顧自的玩,偶爾撿起路上的碎石,隨手往遠處扔去。

堪比難民營的移工工寮,與在此生活的孩子們

建築工地,一般人當然是不能隨意進去的。與 K 和 S 的接觸,是在工地外圍的簡陋工寮,黑壓壓的一大片貨櫃鐵皮屋,乍看之下幾乎堪比難民營。

這裡大多是包商臨時搭建,給工人們暫居的住所,環境只能用極其惡劣來形容——有很多的組屋裡甚至沒有電,廁所與盥洗都必須走到集中區才有。狹小不到幾坪的空間,可能要擠上好幾個成人,或是一家子的人。

移工們在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歸,雜亂的私人物品隨意擺放,但說真的也沒多少「私人物品」——大抵就是幾件舊衣服、做工用的器具,和一些慈善團體捐贈的生活用品等等。

「白天你們夫婦都去工作了,那小孩怎麼辦?」一位朱拉隆功大學生,親切地詢問。朱拉隆功是泰國的重點大學之一,裡面不少學生義工社團,會自發性地定期組織同學關懷弱勢,擔任志工,服務各種需要幫助的群體。

「那也沒辦法,只能把她留在工寮,讓她和其他孩子自己玩......」作為母親的 S 淡淡地說,言語間透露著不捨,卻又堅強地掩蓋著無奈。

這裏,只是在靠近 Mo Chit(曼谷北部)的幾處大型工地周邊,許多工寮營區的其中之一:舉目所及,大概有上百個貨櫃組合屋,約莫 500 多人在此處生活。這裡的「居民」,則絕大部分是來自柬埔寨的外籍移工——泰國籍的人力仲介主管表示,移工們往往都會「一個拉一個」,然後各個建案的人力承包商,也多半有較常往來的工頭與工人,例如 A 工地多半僱用柬埔寨人,B 工地則大量使用緬甸工人等。

其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在場許多學齡兒童,目測大都 10 歲左右,有的更小,可能只有 5 到 6 歲。當然他們是沒有上學的,年紀稍長的哥哥姊姊,白天父母外出上工,就必須擔負起照顧弟妹的角色。

他們出生在工寮,成長在工寮,然後絕大多數的人,幾乎注定要繼續在同樣的工寮裡,度過大段的青春歲月。

「不願看到家鄉的孩子,複製父輩的人生」

「雖然不時會有社團義工、NGO 人員來這邊協助,例如教英文、數學,宣導衛生觀念什麼的,但總是缺乏系統性的教育養成,孩子們能學到的知識與技能,也都很片面......」一位泰柬混血的工程師,平日除了負責工地的調度工作之外,常利用下班或假日,義務當起老師,希望能多少幫助這些流落異鄉的孩子。

「可能因為我身上還有一半柬埔寨的血統吧。那也是我的家鄉啊!我不希望看到我的同胞,他們的下一代,注定要繼續複製父輩的階級與人生......」他語帶沈重地說。

同樣來自柬埔寨的 R,也認同教育的重要。R 有幸獲得全額獎學金,來到泰國攻讀碩士,並從在學時期就參與了不少義工社團——K 與 S 的故事,我便是透過他的介紹得知。

R 表示,自己畢業後也投入建築領域工作,做的是社經地位相對較高的工程師,但每每前往現場巡視的時候,總能夠在不同的工地,看到這些來自家鄉的同胞——孩子們天真地嬉戲,遊走在工地周遭的巷弄與空地,渾然不知時代已殘酷地將他們貼上某種階級的標籤。

若無法透過教育學得技能與知識,多數人長大後,也只能繼續在勞動條件嚴重受壓迫的工地討生活,而他們的父母靠著勞力養活這些孩子,之後便是靠他們的勞力去奉養垂垂老矣的父母......。若説得更殘酷些,很多人終其一生,便成為代代相傳,被綁縛在工地裡不得翻身的,永遠的弱勢族群。

圖/SB7@Shutterstock

無從翻轉的「複製命運」,在城市看不見的角落持續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報告「難民教育危機」(2016)中指出:在小學程度的教育中,如今全球的學齡孩童就學率,平均超過 90%;然而,若被歸類為難民,或無身份的移工子女,就學率則不到五成。

這樣的差距,更會隨著年齡越大而日益加深——到了中學階段,移工與難民的下一代,僅有 22% 能夠受到教育,全世界平均則還有 84%;而到了大專院校,差距更拉大到 1% 與 34%。

目前來看,泰國官方並未針對移工第二代的議題,有任何相關的福利政策,反倒是前陣子大力掃蕩沒有合法工作證的外來勞工。

雖然可以明白政府「整頓勞動市場」、「杜絕非法滯留」的決心,但恐怕其真正的用意,是乾脆把「麻煩」都給趕走——與其花費資源投入(照顧弱勢兒童、撥付預算興辦教育、協助取得合法身分、提供技職訓練等),不如直接把這些外勞遣送回國,眼不見為淨。

對於貧窮、弱勢的家庭來說,教育無疑是讓下一代向上攀爬的唯一途徑。至少,在理想的社會條件下,一個念過書的孩子,比較有機會接觸到所謂外在的世界,以及更知道自己能夠去追求哪些選擇。

但如今在「光輝亮麗的東協諸國首都」中,仍有很多地方——可能是工地簡陋的工寮、難民營、拘留所,或是城市中人們刻意忽視的角落——無數的孩子們,終究沒有學習的機會。

那些在工地長大的孩子,或許從出生的那刻開始,就已注定一輩子脫離不了,在飽受壓榨的條件下,辛苦作工的命運。

當然,職業無貴賤,作工,是正正當當的付出勞力換取酬勞,本就值得尊敬。

但我們在此談論的是:因為大環境因素而導致「階級世襲」;因為缺乏適當的教而被迫「別無選擇」;因為身分的問題而備受歧視與欺負、被劣質的勞動條件剝削;甚至終其一生,根本不知道人生還有哪些其他的可能......

這些,無論在哪個國家、無論是哪個民族,都不應該殘酷地體現在下一代的孩子們身上。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rlee.P@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