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通信】回應「台灣人要進聯合國,是否只能使用『中國籍』,有沒有其他『解套方案』?」

【作者通信】回應「台灣人要進聯合國,是否只能使用『中國籍』,有沒有其他『解套方案』?」

編者導言:《換日線》成立以來,一直希望能提供一個各地作者、讀者互相交流討論的平台。透過【作者通信】企劃,我們廣邀讀者針對各類議題提問,並代為邀請旅居世界各地的作者回覆。本文由換日線作者 Jack Huang 撰寫,以自身的經驗,回答讀者指定提問,關於「是否能以『臺灣人身份』進入聯合國體系工作」之問題。

讀者來信:

(指定作者:Jack Huang)

您好!我也一直夢想有機會也能在聯合國工作,一直都有在看你的文章。

看到〈【想擔任聯合國「專業級別國際公務員」?不妨試試報考 YPP──我的 2017 年度應考經驗談】〉裡面提到:「我所認知的『臺灣人身份』是什麼?是無論走到何處,都要在護照上貼著臺灣貼紙,即使無法入境也在所不惜;還是心裏知道自己的認同是臺灣,到不同的地方則視情況因地制宜,正如入境中國、港澳時,使用『台胞證』一樣?」

這樣的意思是,在聯合國不能用「中華民國國民」的身分嗎?台灣人是不是只能用「中國籍」在聯合國工作?有其他解套方式嗎?比如無國籍人士?因為文中有點曖昧,但很想了解真實情況,再拜託了!

──換日線讀者小趙

作者回覆:

To 小趙

回答問題之前,我想先說一個小故事。

一名美國人到了阿富汗獨自旅行,在某個小鎮中偶遇了當地女孩,旅人很驚奇,小鎮姑娘居然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於是便攀談起來。

「你會不會跟這裏的大人們一樣,覺得美國很討厭?」旅人故意問道。
「你指的是人民還是政府?人民不討厭,政府才是,因為任何政治理念,都不應強加在別人身上,」女孩回答。
「那你既然討厭美國政治,為什麼還要學英文?」旅人繼續追問。
「語言屬於文化,而文化從來就不只是政治而已......。」

這個故事,我已忘了是從哪裡聽來的,而且,恐怕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任何人都可以斷章取義去作不同詮釋,但我把這個小故事拿來當成起頭,只是想先強調那句話:「任何政治理念,都不應強加在別人身上。」

無論台灣「正名制憲」、「公投獨立」、「維持現狀」、「有條件統一」......或是其他任何政治主張,在民主法治的社會中,言論自由的範疇下,你我均有權去主張或支持任何想法,但無權去強迫他人順從你的想法。而關於政治的「意識形態」往往是很主觀的,它只有想法與立場不同,沒有所謂高下與對錯。

現實是:聯合國的「官方文件」,幾乎沒有「台灣」(國家)這個選項存在的空間

好了,接著我正面回答一下你的疑問,你好奇台灣人在聯合國裡面工作,是否只能使用「中國籍」?有沒有其他解套方案?

坦白說,就我的認知裡,答案是沒有。你的合約上,「國籍」(Nationality)那欄,填的就是「中國」(China),不管你喜不喜歡接不接受,這是聯合國體系最一般慣例的做法──無論是實習生、正職、參加考試、任何文件撰寫上只要提到"Taiwan",舉凡只要是在聯合國「官方」、「正式」的領域裡,那官方認可的名字,至少有 99% 以上的機率,就是:Taiwan (Province of China),有時亦簡寫成:Taiwan(POC)。

磨刀霍霍開始要發動攻擊(筆戰)了嗎?先別急,讓我試圖緩和一點那些不友善的針鋒相對──我上面說的,是我所認知到的官方態度,並不代表我的個人態度。

當然,某些讀者仍會嗤一聲然後指稱:「阿你不也默認這個狀況,然後待在體制內了嗎!還想劃清什麼界線啊?」

恩,我希望還是用一開頭的那個故事,回應一下那些立場不同的朋友──我們不必認同彼此,僅僅尊重相互的選擇便是。但或許仍有玻璃心碎一地者、滿腔抑鬱不吐不快者非要對我口誅筆伐不可,那不妨借用一句英文俗諺回應之:"They say! What say they? Let them say."此俗諺大概的意思是:「喔他們說啦?說些啥啊?隨他們說去吧!」

回到正題,你很可能也聽過可以用「無國籍」(stateless)作為某種折衷方案:確實,在「某些」文件或線上系統中,的確可以發現並選取這個選項──坦白說,在 2 年前的實習生時期,我依稀記得也在某幾份文件上做了如此處理,但 UN 的入職文書汗牛充棟,各種線上線下的表單煩不勝煩,如今確實已忘了到底哪幾個地方,可以填寫 stateless。

而且,說實在的,在入職的欣喜,混雜著對國族認同的遲疑或千夫所指的壓力下,真的非要用一個你可能打從心底也覺得可笑的替代詞──「無國籍」來自我安慰,或只為了滿足某種期待「安撫各派雜音」的鄉愿心理嗎?

說到底,如果認真跟人資部門調查一下的話,不管各式表單怎麼填,到最後,大部分系統內所使用的標準用詞,仍然還是Taiwan(POC)。

如果認真跟人資部門調查一下的話,不管各式表單怎麼填,到最後,大部分系統內所使用的標準用詞,仍然還是Taiwan(POC)。圖/KIM JIHYUN@Shutterstock


標了一個 Taiwan 行走天下,就是「愛台灣」了嗎?

事實上,在國際現實下,何止聯合國一個組織?在國際職場上,無數台灣人(包括現在很多被稱為「台灣之光」的人),常常要面對比他國人更多的「自我懷疑」或「公眾審查」:

自己的職涯與國族認同會產生衝突嗎?「愛台灣」是動力還是包袱?對中國是愛是恨是敬是怕?「同溫層」和同儕的眼光會如何看我?台灣媒體輿論的虎視眈眈自己是否「夠愛台灣」?......

然而,真要就「某某人愛不愛台灣、有多愛台灣」這個點討論起來或甚至吵起來,你不覺得很可笑嗎?

比方說,若真是個「堅決主張台灣獨立絕不妥協之熱血青年」,不只不應該在聯合國的申請文件上填「stateless」,按照同樣的標準,也不應該拿著「台胞證」進中國,甚至不應該拿著任何印有「中華民國(aka 外來政權)」字樣的文件,行走在任何地方。在任何需要表明身份的場合,都應該光明正大的以「Taiwan」或「Republic of Taiwan」去貫徹其理想,爭取其主張──無論成功或失敗。不是嗎?

而對於這樣的行徑──事實上可能的確也有人這樣做,可以很坦白地說,我沒有任何批評或指教。正如同本文開頭的小故事,它就是一種立場,需要被尊重。而我在某一個時空脈絡下選擇了「不站在這樣的同溫層中」,也僅僅是我個人的選擇而已。

當然,我希望你同意,不是所有意識形態都必須要「無限上綱」,且「立場」或「認同」是會隨時空環境而變化的:每個人生時刻的觀察、體悟、思考模式、與因地制宜的判斷勢必不同──可能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也可能基於現實考量的權宜,導致我們當下做的決定隨之改變。

再拉回主題──聯合國畢竟是一個非常龐大,附屬組織又多又雜的機構,我絕不會告訴你我所說的都是斬釘截鐵的唯一事實,或許,在一些部門與行政要求下,你能夠以「非 China 」的方式去表達你的身分,也有可能在某些部門,你甚至能夠直接以台灣身分去作為個人的標籤:

例如 UNFCU(聯合國聯邦信貸聯盟),在他們官網的部分申請表單上,Taiwan 就是實實在在的一個選項。畢竟在牽涉到國際金融與銀行業務的部分,兩岸本來就有不同的貨幣與金融制度,需要區分清楚。而在這樣的場合,我自然也樂意將身分以一個「更能貼切描述個人狀態」的詞彙來表達。

不過,我必須再次強調自己真正的想法:難道,無論現實情況為何,只要用了一個「Taiwan」作為自己的身份標籤,就是「愛台灣」?反之就是「不愛台灣」甚至「舔共」?──這答案我想「是」也「不是」,畢竟符碼的表象是最膚淺的東西,實質的行為可能才更為重要。

更何況,許多人到底憑什麼連自己都做不到,卻有資格去要求別人必須符合你自己的「價值觀」啊?

UNFUC(聯合國聯邦信貸聯盟),在他們官網的部分申請表單上,Taiwan 就是實實在在的一個選項。圖/United Nations Federal Credit Union 臉書專頁


在聯合國任職的台灣人並不少,各有各的故事

在聯合國裡面,其實目前任職中的台灣人不少(很多是具有雙國籍),來來去去的實習生、專案僱員或其他業務的工作人員中,也常可以聽到熟悉的台灣腔。偶爾碰到了,大家常會欣喜地聊上個半天。

他們都有截然不同的背景與故事,或許,也未必認同彼此的觀點,更可能,如果你有機會接觸到他們,他們會對你說一段與我完全不同的「原則」,與他們在「政治立場」、「國族認同同」上的態度與抉擇。

例如,搞不好會有「因為不忍見到台灣被國際打壓,憤而辭去 UN 高薪職位,轉進私部門發展出另一片天」的故事。(我自己胡亂舉例的,若有雷同純屬巧合)

這樣的故事,聽起來很熱血吧?很適合被某些同溫層奉為英雄膜拜吧?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但我希望重申那個概念:立場只有不同,沒有道德上的高下,個人怎麼選擇,那都是個人的事。

因此,與我一貫的說法相同:「台灣人」是可以在聯合國中工作的──無論是我先前在文章中的分享,還是更多其他更多我未曾接觸到的機會與方式。而關於你所關心的「台灣身分」問題,恐怕,最大的障礙會是「你自己怎麼看待這件事」──如果你在真的很在乎台灣獨派建構起的那套論述,並忠貞地覺得非要身體力行不可,那恐怕當今的權力結構與國際現實,很難讓你在聯合國內如此大鳴大放。

還有一件事:根據我個人的經驗,接觸過許多所謂「身在曹營心在漢」,藉以合理化自己主張「激進台獨」卻又「言行不一」的政商菁英,請相信我,這種人在體制內是啥都不會吭一聲的──他會很乖地服從組織(如陸企、外企大中華區、國際組織)的規矩,然後找機會回到他的「同溫層」,再換上一張面孔在那邊義憤填膺、取暖討拍、「指點後進」。

但,這又何必?這樣活著,挺虛偽的不是嗎?

「尊重他人,忠於自己」

我認為你可以思考看看,是否真的這麼在意那個「名詞」(China or Taiwan),與其所展演和延伸出的意象──那些類似以宗教情懷般,「必需捍衛的價值」。

還是你更在乎一點「自己」:自己的職涯發展,真正從事的工作,以及你能在哪些領域能帶來多少貢獻?或者退萬步言,你是不是更會想考慮優渥的待遇、漂亮的頭銜、多元有趣的環境、以及過上一個自己滿意,而且無需對任何人給個交代、屈服於任何社會枷鎖的人生──自己的人生?

我想,在「以國族蒼生為己任」和「自己先顧好自己」中間的光譜上,其實有無數的選擇與空間,而每個人要能先對自己的選擇與言行負責,才能談為別人負責。

但重要的是,我希望你忠於自己,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並且釐清那些你「以為應該很重要的」東西──那些到底是來自大環境的潛移默化、主流價值賦予的期待、還是未曾細想久而久之便習以為常的心態?你自己到底想要成為、成就什麼?

台灣是我們的家,我理當毫無保留,或者說別無選擇地愛她,但這裡説的「愛」,它的定義與相對應的行為,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去詮釋並實踐的權利。而不是由某個人、或某群人說了算。

我不確定這樣有沒有回答你的疑惑?或者更精確點說,我只能想分享我對此問題的看法,至於你怎麼想,那真的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聯合國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它是個國際政治角力的場合:那會需要對國家、主權議題敏感且熱血的朋友,在適當的場合發揮,進行他們認為最有意義與價值的行動;但聯合國同時也是個多邊合作共創繁榮的機構:它有既定的原則,並在既有共識的基礎上,推動很多同樣很有意義的工作,例如環保、科技金融、婦女權益、HIV 防治、維和部隊、落後地區的社會發展等。

你想參與的是哪一部分?

我是一個台灣人,以「Taiwan(POC)」的身分,在聯合國中從事我喜歡,且認為對這世界有所意義的工作──我從未「欣然歡喜」地去贊同這種身分上的矛盾,亦從未主動向任一邊的極端靠攏。但我認為至少我有權利,衡量以這個身份加入聯合國僱員,對自我的利弊得失後,在特定的情境下,選擇一個我當下可以接受的模式,去過我想過的生活。

期待你也有著如此的衡量與準備之後,再做下選擇──且無論我們怎麼抉擇,都應該被其他人尊重。

結語與補充:

大抵言盡於此,很謝謝這位讀者的提問,索性藉此一吐為快:

確實,在分享了「聯合國工作相關經驗與考試規章」這一系列文章後,毀譽褒貶參半,幾個朋友還轉了幾篇話說得特別難聽的評論與留言──其中更不乏曾在 UN 一起實習過的台灣朋友,表面和諧但私底下言語卻如此辛辣,看了也挺寒心。雖說可以強作瀟灑,繼續用上面那句英文俗諺來四兩撥千斤,但終究不太痛快。

我很認真地回覆你的留言,某種程度上也是藉此回應那些不認同我、或私下嚴詞批判我的朋友與網友,其實還是那句老話:「立場只有不同,沒有所謂的高下。」我很樂意,也很期待持續有不同意見的人來聊聊──我會繼續盡我所能,用理性的方式去說服你,同時也期待被你說服。無論私訊、email、或是藉由平台上的讀者提問,相信我絕大部分都會很認真的回應。

也有不少人,反應前幾篇文章講得「曖昧模糊」,似有意「避重就輕」。

在這裡順便澄清一下,為何不直接大刺刺地挑明:「要進聯合國工作,就必須使用『China』(POC)的身分,否則免談!」之類的言詞或標題?

作為公開專欄的作者,我想,如果能盡可能讓文字不那麼強烈,不那麼直白地刺激到立場不同的群體,那就盡可能使用收斂委婉,但不影響判讀的方式去表述吧──這是一種自以為是的善意,也是一種對讀者具備邏輯推演與演繹能力的高度期待。但顯然不見得人人領情,那也沒辦法,至少我是文章的作者,我自己的文章,我自己負責。

最後,身為在新媒體平台上經營兩年多的新手專欄作者,雖仍默默無名,但也想斗膽跟你分享一下個人的寫作心得/原則:

1. 書寫,對內,是自我訓練把抽象思考化為實際表述的成長過程;對外,是想把心中想法說出來的一種放肆。

2. 如果對讀者有些許幫助、有附加價值,我很高興也很榮幸。但我也認為,讀者應該對自己所接收的任何資訊,有主動篩選、判斷與獲取更多關聯資訊的能力──而非要求作者「全知全能」、「鉅細彌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把所有事情都講得一清二楚給你聽。

3. 書寫,肯定會有個人觀點,「立場」因此也會有所不同,但絕對沒有「道德上」的高下之分(但若是客觀資訊的錯誤,則被指正與批評是理所當然)。

4. 書寫,是作者的事,從來就不是要去取悅讀者,我一點都不想要取悅讀者。

感謝你的提問,歡迎你有機會來聯合國看看,也歡迎你在聯合國之外,嘗試任何不同的可能。

──Jack Huang

*你/妳也有話或問題想要對《換日線》的作者說嗎?歡迎把想說的話寫下來告訴我們,透過「你問我答」,讓交流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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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meunierd@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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