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和部隊軍旅生活】三: 窮到只剩下槍的國民,與摩加迪沙最美的風景──圍牆之外就是戰爭,我在索馬利亞的日子

【維和部隊軍旅生活】三: 窮到只剩下槍的國民,與摩加迪沙最美的風景──圍牆之外就是戰爭,我在索馬利亞的日子

索馬利亞,大部分人一聽到這個國家,可能會立刻聯想到海盜、恐怖份子,與前陣子造成近 300 人死亡的爆炸慘案

「窮到只剩下槍」,索馬利亞半世紀來的血淚史

確實,貧窮與戰亂,大概是這個位於東非之角的國度,近半世紀以來的命運寫照──歷經上個世紀英、義兩國的殖民統治,原本就存在的部落間紛爭,在宣告獨立後(英屬與義屬索馬利亞合併,稱「索馬利亞共和國)因為殖民政策長期的差別待遇關係,並未減輕,甚至更加惡化。

1969 年,軍事強人西亞德‧巴雷(Siyaad Barre)取得政權,將國名變更為「索馬利亞民主共和國」,並展開為期 20 多年的獨裁統治。直到 1991 年西亞德被迫下台,索馬利亞開始進入凖「無政府狀態」──各路軍閥混戰不斷,基礎建設與民生嚴重凋敝,「窮到只剩下槍」的局面,更迫使沿海居民鋌而走險,洗劫過往商船,成為近年惡名昭彰的「索馬利亞海盜」。而境外的恐怖組織(例如蓋達)也趁勢進入,宣揚反西方與極端伊斯蘭主義的思想。

1993 年,聯合國曾一度干預,透過第 794 號決議案,批准成立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維和部隊──任務是確保物資能夠實際分發到當地居民的手裡(而非遭到各軍閥劫掠),救援當地的饑荒問題。然而,最後卻以美軍為主的行動失敗(電影《黑鷹計畫》便是描述該事件,又稱摩加迪沙之戰)而迅速告終。

直到 2000 年以後,在各國際勢力的持續干預下,索馬利亞先後組成過渡政府、改行聯邦制度,又經歷伊索比亞出兵、非洲聯盟(AU)駐軍等,局勢才勉強穩定下來。現任總統阿布杜拉希(Abdullahi Mohamed)具有美國、索馬利亞雙國籍──很明顯其背後主要的國際勢力是來自何方。

但即便有強權的介入、代號 UNSOS 聯合國維和部隊的佈署,索馬利亞仍是十分混亂:內有受蓋達組織訓練的伊斯蘭青年黨(Al-Shabab)動輒以自殺炸彈攻擊官署與國際組織;外則因為海盜猖獗被各國實施制裁與禁運,經濟崩潰、通膨嚴重。

即便有強權的介入、代號UNSOS聯合國維和部隊的佈署,索馬利亞仍是十分混亂。圖/Jack Huang 提供


圍牆之外就是戰爭──文明倒退程度難以想像

一如東非同樣長年戰亂的辛巴威一樣,如今數百萬的索馬利亞先令(Somali Shilling),可能還買不到一根香蕉。

市面交易基本上只剩美金在流通,但更準確點說,絕大部分的居民根本不會有「錢」──交易在很多地方,已經完全退回到「以物易物」的形式。黑市與地下經濟充斥,人口販賣、燒殺擄掠等種種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早已取代法治與秩序,以致如今在索馬立亞的黑市,武器甚至比麵包還容易購買到。

軍閥仍橫行於大半的國土,僅北部的索馬利蘭(Somaliland)較為和平穩定,且有自己獨立運作的政府,和較發達的經濟(雖目前國際上仍視索馬利蘭為索馬利亞的一部分)──越往南,特別是首都摩加迪沙(Mogadishu)一帶,大概僅剩聯合國維和行動與非洲聯軍的駐紮區,還可以稍稍體驗到平靜的日子。

在首都的「保護區」內,沿著漫長的海岸線走著,眼前波瀾壯闊、蔚藍一片的海景蔚為壯觀,12 月的風奇大,驚濤駭浪拍打著千萬年形成的岩岸,沖出一個又一個窟窿。再遠處有些許沙灘,乾淨無汙染,但僅有三三兩兩的人在上面行走──他們並不是遊客,都是國際組織的職員或使館的人員,工作之餘來此享受難得的片刻寧靜。

再更遠一點就是圍牆了,幾座哨塔與碉堡,裡面荷槍實彈的軍人謹慎地戒備著,任何人都不被允許跨越──因為牆的另一端,就是戰爭,就是不長眼的流彈,以及種種讓人措手不及的威脅。

大部分的外籍人士都待在聯合國營區內工作,偶爾需要外出,大抵也是荷槍實彈的軍警重重護衛,趕緊辦完事後返回營地。

圖/Jack Huang 提供


「保護區」內的夜夜笙歌──慶祝又平安無事過了一天

「其實市區有些地方還是可以去的,也仍有少數企業還在營運,大部分是中國商人。不過你們這些新面孔,還是乖乖待在營區裡面就好。」坦尚尼亞籍的 Steve 告訴我。

我們算是老朋友了,他先前還服務於「剛果任務」(MONUSCO)的時候,我們就彼此認識了。「你一直在說的黑鷹墜落的地點,早就什麼都沒有了,零件都被拆光賣光啦!而且那是市中心,上個月才發生爆炸案的地方。」Steve 補充道。

索馬利亞雖曾被西方殖民過,但仍受伊斯蘭文化的影響較深。周五和周六是他們的休息日,有些人選擇加班,有些人則跑到最近的大城奈洛比去歡度周末──從科索沃來的 Albert 邀請我晚餐,告訴我派駐的日子其實百般無聊,「必須要調整心態,盡量不讓自己閒下來。」不然,日復一日的日子不好過。

聯合國文職人員畢竟不是「軍職」,所享受的待遇與住宿條件都好很多,單人套房附帶獨立衛浴,有電視冰箱還有沙發,但很多人寧可工作之餘在酒吧買醉──凌晨 1、2 點,營區裡到處都還是各自圍成一圈的人群,杯盤狼藉,空酒瓶成打地堆疊在旁。

「這裡每天都是 Party,慶祝我們又平安無事過了一天!」Steve 笑道,但我猜,這或許是個 party,但大概更像一種逃避,逃避獨自一人時的孤單與寂寞。

白天忙個半死,夜裡喝得爛醉──這樣,日子可能會過得快一點。像索馬利亞這類危險等級較高的任務區,每 4 周可以有 1 周的特休,讓大部分有家庭的員工,可以回去看望親人。從聊天中不難聽出,每個人,都熱切的期待著返家的天倫之樂。即便是單身的人,也想盡快回到「正常」的世界,呼吸自由的空氣。

那些將青春奉獻給維和任務的人們

「我已經習慣了,不過最近也在認真思考,是否該轉換去一下別的任務......」與印度籍的 M,在慢跑時認識。強悍精明的她,已經把 12 年的青春,貢獻給聯合國的任務,在不同的地區輪調。

「我今年底就在索馬利亞待滿 3 年了,我想......也夠了......」她若有所思地說。她至今單身未婚,有一雙年邁的父母住在新德里,每每有假期,M 就會飛回去探望。

照表操課的規律生活,很容易就過分簡單。雖然我只是短暫派駐此地 3 周,除了剛開始的幾天在偌大的軍營裡東轉西晃,好似進了大觀園;但接下來的日子裡,大概也就是每天早晨聽取新聞與安全簡報的時候,可以獲得些許的激勵感──其餘的時候,多是說不上來的沈鬱,與隱隱約約、但揮之不去的不安。

白天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工作,用餐時刻試著融入不同的群體避免落單。「廣交朋友,在任務區是很重要的,不然真的會悶死。」Albert 不經意的一句話道盡事實。

圖/Jack Huang 提供


摩加迪沙最美的風景

而在沒有買醉的傍晚,我會沿著海岸,從機場跑到使館區,大概 3 公里的距離──這是全摩加迪沙最美的風景。趕在日落前回到宿舍,待天色全黑,燈火管制之下,燦爛的星空一望無際的蔓延整個蒼穹。幸好索馬利亞不是瘧疾區,至少待在戶外不用擔心感染,不像在中非的那段日子,防範人為的攻擊之外,更需膽戰心驚蚊蟲的威脅。

無論是海平線、夕陽或滿天的星,此刻我所感受到的一切,與索馬利亞當地居民應當相差無幾。然而,一牆之隔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很可惜因為安全考量,到目前為止,尚未能真正接觸到隔離牆外,當地的人們──我知道索馬利亞當今面臨的諸多挑戰,但我並不全信西方媒體甚至是聯合國的官方說法。如有機會,我更樂意聽聽這個國家的人民,自己怎麼看待他們的問題。

每個人背後都有故事──不管是 UN 職員、維和的軍官、政府代表、海盜、恐怖份子,或是成千上萬的索馬利亞居民。

只要他們願意開口訴說,必會驚訝的發現,這世上不同角落裡發生的一切,永遠可以超乎承平世界裡的所有想像。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Jack Huang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