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觀」與「玻璃心」──何須冷飯熱炒,互相尊重而已

「國際觀」與「玻璃心」──何須冷飯熱炒,互相尊重而已

國際觀?媒體與公知們,可不可以不要再冷飯熱炒了!

從網路上各種標榜「有國際觀」的文章,評分你多有「國際觀」的問答測驗,到號稱可以「增加國際觀」的專著,再到社會賢達媒體公知耳提面命:「你必須了解這些那些事情、看這些那些媒體,才叫有國際觀......」

「國際觀」這個議題,可以在台灣被一炒再炒,甚至奉為圭臬,我想部分原因正是因為讀者喜歡看,容易引起討論,關注度與分享率也隨之上升。而且這個議題本身,多半又具有正向思考和社會教育的意義......反正,就是一個對大家都不是壞事,爭議度也不大的話題,茶餘飯後,就聊聊吧。

但到底什麼是國際觀?台灣到底是「真正嚴重缺乏國際觀」,還是某些媒體希望「營造出台灣人缺乏國際觀」的現象,以便繼續炒作,讓大批的公知寫手、輿論名嘴、社會賢達等能夠藉此題材混口飯吃?我沒有答案。

況且,「國際觀」也並沒有一個如 PM2.5 的衡量標準:你可以很輕易地找出千百個例子數落台灣人如何眼光狹隘、缺乏對國際事物的關注。但一體兩面的是,你也可以很容易找到為數甚多的人物與事件,他們代表著台灣光明燦爛的一面,在世界各領域中閃閃發亮,充分展現著所謂「國際觀」被賦予的各種定義。

「缺乏」國際觀,與所在地、學經歷無關

事實上,我認為舉凡每個文明社會體系皆如此:無論在財富、知識、地位,或者「國際觀」方面,多半屬於金字塔結構,越往上人口越少,越在底層的群體基數越大,相對而言也越缺乏相關的資源或認知。

例如根據報導,可能有超過三分之一的美國人並不清楚知道美國以外的世界。某些電視節目在路上隨機抽考美國人,對於中東、俄羅斯、北約組織、WTO 等與美國本身相關的「國際重大議題」,其結果也不太光彩。

以前在倫敦留學的時候,與幾位北歐的同學聊天,記得一位來自挪威的 Paul 如是說:「你知道嗎,對很大一部份的挪威民眾來說,『出國』指的是去鄰近的丹麥、芬蘭、瑞典等,然後如果你有機會到歐盟其他國家讀書、工作,那就是非常『有國際觀』(International)的經歷了。對很多人來說,歐洲就是全世界,我們對亞洲的認識,大概就是那些被媒體篩選過的報導,和一些網路上人云亦云的『懶人包』......」

似乎,類似的批判言詞在台灣,也時常被拿來譏諷自己的國民。當然,台灣確實也有挺多人的言行與想法,與這些評價相符......不過每個地方都會有它的美麗與哀愁,以及相對應的風氣、生活習慣與主流輿論和價值。並不是說你身在國外,你多讀了幾年書,你有過一些什麼打工度假、海外實習的經驗,就真的比較具有「國際觀」。

再者,有沒有這項特質是一回事,如何運用這項特質去造福社會、做一些有意義的事,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不然,瀟灑地寫幾篇文章,風光亮麗地去 TED 講台上暢談一番,在資訊洪流日新月異的變化下,大眾很快就膩了,且這也不是「國際觀」這項特質,所能發揮的最大效益。

在聯合國工作的我,也曾犯下「沒國際觀」的錯

言之鑿鑿說了一堆,我其實並不認為自己是談論該話題的最佳人選,或許僅僅因為敝人在聯合國任職,刻板印象裡,若把聯合國跟國際觀掛勾應該不太會有人反對,故來此借題發揮一下。

但要在此先聲明,我的想法就只代表我個人,一如對「國際觀」的定義因人而異,你怎麼想,我怎麼說,那真的都只是各自的事而已。

從我的工作環境中,簡單說個故事,大抵談談我對「國際觀」的認識。

記得去年 12 月奉派前往非洲剛果,進行為期 2 週的維和任務(相關報導歡迎參考本人在《換日線》【我在聯合國維和部隊的日子】系列),期間大部份時間都待在營區,協助訓練新進維和人員,以及解決系統升級的問題。

離開剛果的前一晚,部隊指揮官提議舉辦簡單的歡送晚宴,邀請大夥出席,算是酬謝我們這些從「曼谷總部」來的 officers。席間觥籌交錯,我也與一位相談甚歡的奈及利亞籍工程師玩起自拍,並隨之分享照片到各自的 FB 版面。

有鑒於我本身膚色較深,過去從親戚到朋友,甚至是首次見面的人都難免挖苦一番:「你怎麼這麼黑啊!」、「你非洲來的吼?」、「你很不像台灣人耶!」......久而久之我也見怪不怪,習慣自我調侃。

而藉由工作的機會,我將與非洲朋友的合照上傳,並在文字敘述上戲謔地打上一句:「各位朋友,其實我並沒有真的很黑好嗎?」當下確實沒多心,也沒意識到這句話有任何的不敬或隱含歧視。

行文至此,不知各位讀者覺得「各位朋友,其實我並沒有真的很黑好嗎?」這段發言,搭配一張與非洲朋友的合照,有任何嚴重不妥之處嗎?可能會覺得有一點點怪怪的,但應還算不上什麼「大逆不道」吧?

確實剛開始我也這麼想,但公開發文後不久,就有同樣也在聯合國任職的同事來訊,委婉地建議我試著修改一下貼文,以及提醒原文可能會導致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她說了這麼一句話:「你不會跟海豚比游泳,你不會跟獵豹比速度,你也不應該跟你的非洲朋友比較膚色......

「膚色、種族、性別、性取向......,都是挺敏感的話題,並不是說你不能說,但每當你要拿此為話題去發表意見時,可能多點謹慎、多點包容會比較好。」

「國際觀」之我見:越成熟的文明,越該去尊重每一顆「易碎的玻璃心」

當下我確實學到了一課。雖然,也許對很多亞洲地區的人來說,膚色、種族並不若歐美社會那般敏感,那樣容易造成衝突。但這也因此使我們時常忽略,對別的國家人民來說極為敏感的議題。

而就算作為聯合國僱員,我們不斷被要求政治正確、謹言慎行,卻仍會不經意地流露出某些「可能造成傷害」的言行。而這些言行,背後正反映出一個人未經修飾,根深蒂固的價值觀。

也正由於它是如此的不經意流露,比起有意識地尖酸刻薄、故意的攻訐謾罵,來得更為讓人戒慎恐懼。

之後我立刻將原 PO 文整個撤下,故事也大概告一段落。有讀者朋友或許會問,這僅是一件小小的事情,跟「國際觀」有什麼關係?

好吧,那至少這是一則來自海外見聞的故事,也算沾上「國際」的邊了吧?

但其實我更想表達的是,其實國際觀不外乎「尊重」:尊重別人,能夠知道自己很小而世界很大。同時也尊重自己,無需一昧用「國際標準」(通常是西方標準),來衡量自己特有的文化與習慣。

此外,真正的「尊重」,也來自於同理、或體諒任何與你不同者,無法改變的事情。例如,有些看似輕描淡寫的字句與行為,卻會導致某些「玻璃心」破碎。有些人可能認為沒必要這麼緊張吧!無需一直照顧那些太過敏感的人。

但我認為,一個越是成熟的文明,越是應該去照顧「每一顆易碎的玻璃心」。他們可能在你眼中很無知、很固執、很頑劣,但只要他們是「容易破碎的」,我們都應該在最大的努力下設身處地的考量到對方。

這裡並不是說有不同的意見,就不能夠針鋒相對,當然可以。但成熟的交流,會以理說服之,而非攻訐謾罵、恣意挑撥。更重要的,每個參與交流的個人或群體,都能時時刻刻警惕,隨時修正那些「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刻板價值,與認為無關痛癢的歧視觀念。

你認為無關痛癢的事,很可能是別人心中最深、最不輕易顯露出來的傷痛。

其實就這麼一回事,「國際觀」誠然還有很多可以討論的面向,但我相信「學習尊重」是其中極為重要的一環。無論做人做事、旅遊工作、在台灣或者在國外,先懂得尊重別人與自己的不同吧,特別是在細微處的尊重與體諒。

至於「國際觀」,恩...應該是個還可以炒作很久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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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University of the Fraser Valley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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