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版的二二八」──1976年法政大學屠殺事件,當權者至今不願面對的陰影

「泰國版的二二八」──1976年法政大學屠殺事件,當權者至今不願面對的陰影

能夠對過去的歷史做出批判,試圖還原脈絡,釐清受害者與加害者角色,對任何一個社會與政體來說,都是沉重而艱難的。台灣社會在這方面努力了很久,卻仍還有一段路要走,然而鄰近的東南亞各國,由於普遍還處於某種強權治理的環境,想追訴執政當局不願掀開的歷史,不僅困難重重,甚至,還會惹來麻煩。

「法政大學屠殺事件」,泰國當權者不願面對的陰影

位於曼谷的法政大學(Thammasat University),是一所以文法商為主的大專院校,在泰國享有很高的學術排名,有點類似目前政治大學的地位。法政大學在早期可說是泰國當地左派思想的堡壘,對於早年的政治、政黨的發展與社會運動,例如泰國社會黨、社會主義陣線和體制外的泰國共產黨等(目前都已不復存在),提供了空間與論述的基礎。

然而,1976 年的大屠殺事件,粉碎了原本泰國政治思潮的多元發展。為了抗議獨裁者他儂(Thanom Kittikachorn)返抵泰國,來自全國(主要為學生)數萬名的社運人士聚集法政大學廣場,抗議並要求更直接的民主。

當時實際掌權的軍方遂在 10 月 6 日發動鎮壓,武裝部隊對手無寸鐵的民眾掃射,隨後進而鼓動右翼勢力進入校園,對要求民主改革的學生殘忍報復。

這段被稱為「法政大學屠殺」的事件,對很多人來說一直是個陰影,也被政府禁止在公開場合談論,妄議者,甚至可能因言獲罪,面臨牢獄之災。

香港學生運動領袖黃之鋒,受邀演講卻被拒絕入境

許多人可能還記得,去年 10 月香港學生運動領袖黃之鋒被拒絕入境一事,也是因為時值法政屠殺 40 週年之際,泰國政府不樂意見到「敏感人士」受邀至法政大學談論「敏感話題」,故乾脆拒絕黃之鋒入境,將他遣送回港。

當時,泰國僅有的零星抗爭(十幾人),主要在移民局與中國大使館前,也迅速被泰國軍警控制,泰國主流媒體,對此也非常謹慎的用了一點點的篇幅交代過程,便不再提及此事。

可想而知,在如今軍方長期掌握實權、民選總理動輒可被政變推翻的泰國,要能夠追究 1976 年發生的事,是非常不容易的。但對於當事人來說,這 40 年前的慘痛記憶,又豈是如此容易遺忘的?

泰籍美國大學教授,「永遠無法忘記那天發生的事」

事發當時年僅 20 多歲的 Thongchai Winichakul,現任教於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在接受 BBC 採訪時就表示「10 月 6 日發生的事,自己永遠無法忘記」:

當時學生組織集會遊行,與來自全國各省支援的左派團體分成不同的小隊,除了主要集中在法政大學廣場,部分人群也蔓延至附近的皇家田廣場,以及到民主紀念碑(考山路一帶)等都有零星群眾。

或許是受到當時國際氛圍的影響,遊行群眾高呼口號,要求民主與自由的呼聲不斷,卻不料,原本嚴陣以待的軍警,忽然傳出槍響。爾後情勢一發不可收拾,據當時國際媒體現場採訪的畫面來看,警方甚至使用了火箭砲、手榴彈等武器,向學生與人群開火。事後官方統計,共 46 人罹難,但實際數字,恐怕遠不只這些。

「下午 5 點多,我記得很清楚,前方一聲爆炸,4 個人當場死亡」、「學生們懇求著軍警,別開槍了,別開槍了,我們趴下......」、「很多人在流血,警方仍從博物館的窗台上繼續射擊」、「被包圍的示威者,有些往另一邊逃,逃到河邊,只好跳下去......」

之所以釀成悲劇,或許,並不如官方所定調的「意外」。當時泰國人民長期積累的不滿,憤怒與絕望需要宣洩的出口,而掌權者則恐懼權力的正當性動搖(或許根本自始就沒有正當性),進而縱容軍警使用最簡單的方式:武力鎮壓,來解決眼前的問題──這也造成了泰國史上難堪的一頁。

至今許多年過去了,據我觀察,年輕一代的泰國朋友,對這段過去的歷史,並沒有太大的熱情,也甚少在學術領域發現相關的論述。

「法政大學屠殺事件」40 週年,泰國出現檢討聲音

去年 10 月 6 日,是事件 40 週年,泰國大報《曼谷郵報》(Bangkok Post)難得以"Justice must come for all victims of political violence"(必須為政治迫害受難者伸張正義)為標題,而立場較左傾的《民族報》(The Nation)也以"Thammasat Uni massacre remembered on campuses"(紀念法政大學校園屠殺)發表文章,已屬難得。

但相關報導是否能夠引起更廣泛的檢討,進而促發「轉型正義」的討論與實踐,老實說,目前的泰國恐怕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要能夠全面的檢討過去,理論上,曾作為加害者的相關人士,必須交出權力,接受調查。然而,受制於目前泰國皇權、軍權與傳統政治權貴,仍交互把持著泰國政治,加上去年 8 月通過的修憲案大舉擴張軍方權力,以及今年 2 月以來的「法身寺事件」,也象徵著連宗教都逐漸被軍方收攏掌控。多數評論者均認為,連如今新即位的泰皇,也須仰賴軍方支持以保其政權穩定,改革轉型談何容易?

種種跡象下,更不難預測,未來數年乃至數十年,民意上實行君主立憲,實則軍事獨裁的型態,將會是泰國的政治氣象。

1976 年,法政大學屠殺事件,是否有攤在陽光下的一天?以及,泰國人民是否能獲得更實際的政治權力?傳統右派與政商利益階級的地位能否被撼動?這些都是未來觀察泰國政經局勢時,值得深思的課題,也考驗著泰國民主發展之路。

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nnop26 @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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