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工作到底有沒有實際改變什麼呢?──聯合國正職「菜鳥」的另一種聲音(下)

我們的工作到底有沒有實際改變什麼呢?──聯合國正職「菜鳥」的另一種聲音(下)

承接上篇〈聯合國升職記〉代表UN全貌嗎?──正職「菜鳥」的另一種聲音(上),聯合國這個組織的複雜程度,很難用少數的個案或觀點一言以蔽之。身為台灣出生,聯合國的菜鳥正職人員,我希望能透過自己的實際觀察,提供、補充一些自己的觀察與見解。也希望了解聯合國的前輩、朋友可以提供不同的觀點,讓我們一起更加認識這個影響二戰後全球局勢的重要組織:

Pui──泰國人
原 TID 實習生,現 ESCAP 人力資源處短期合約僱員
英國碩士
工作內容:聯合國亞太總部的人事業務,處理人員調動/出差等事宜

時常一身黑白裝扮,搭配出俐落時尚感,由於泰國人名字多半不好發音,她要我們以暱稱叫她「Pui」就好。由於從小在曼谷就讀英制的國際學校,亦於英國完成 Business Management 的碩士學位,一口流利的英國腔是對她的第一印象,出生於企業家族的她,並沒有很想回去接掌家族事業,以及對未來暫時還沒有很明確的目標,便進了聯合國,打算從實習中繼續琢磨出自己的興趣。

與 Pui 相識同樣因為在 TID 實習的關係,甫從學校畢業的她回到曼谷,幾乎無縫接軌的被聯合國錄取為實習生。相較於我,寄了無數信件毛遂自薦加上等了快半年才拿到 offer,實在摸不透聯合國錄用實習生的標準是什麼。大抵推估,除了看你的學歷,專業,背景之外,也得剛好單位有計畫需要人力,以及主管們依據他們各自奇特的用人習慣,天時地利人和之下,才能夠有幸在此地謀個差事吧(即便只是無薪的實習職缺)。

Pui 擁有極佳的個人魅力,以及落落大方的社交力,對於各種話題總是能準確掌握切入的時間,以及常常以在地人的身份,提供我們曼谷當地人才會知道的資訊。在工作方面,由於聯合國採取每日 7 小時彈性上下班制度,以及盡可能不加班的辦公室文化,通常我們約莫在 8:30 左右上班,下午 4:30 便可以離開。由於 Pui 僅申請 3 個月的實習期,所以我們主要共事的的任務便是籌辦 TID 的年度重頭戲:2015 Asia Pacific Business Forum,旨在邀請亞太與經貿相關的產官學界聚會,為期一週的會議分成不同主題,聚集相關領域專家討論,並擬定未來的發展方針,相關建議將呈交給企業及政府作為決策參考。

我當時主要負責草擬新聞稿與其他的文案,而 Pui 則主要負責協助編列預算以及處理與各國駐泰使館的聯繫工作。雖然接觸的都是層級很高的有關人士,但難免都還是會遇到匪夷所思的狀況,這時候,抱怨「奧客」們的不合理要求,或者太過誇張的行為,都在她口中成為一個又一個新奇有趣的八卦,排解籌備大型國際會議的焦慮與緊張。

取得正職對 Pui 來說是個意外,而其中,也與我有關。在去年 11 月底左右,偶然從聊天中得知總部的人資處打算招聘 1 個月的短期合約,為何只招聘 1 個月?一來的確接近年底,業務上有增加人手的必要,再者,就是各個組織公開的秘密...需把年度預算用完以免影響下個年度的預算提報。礙於這項及短期的合約要求立即上工,而國際僱員(internaitonal hire)通常需 1 至 2 週的招聘作業,作為泰國本地人的 Pui,便是這個機會的不二人選。在獲得資訊之後,很快地她也順利在人資處取得了正式的職位。更幸運的,由於工作能力獲得主管賞識,在 1 個月期滿之後又繼續延長聘用期,取得了 1 年的合約。

對於 Pui 來說,聯合國提供了份不錯的薪水和工作環境,以及閃亮耀眼的履歷經驗。並不是每個進來的人都懷抱著理想主義,再者,所謂改變世界的「理想」,在不同的部門中,因應組織目標的需要,「讓世界變更好」可以被詮釋成截然不同的方向,進而產生不同的決策與行為。(註 1)對於 Pui 來說,磨練自己在大型組織中的專業能力,有一份體面且收入不錯的工作,以及培養往後跳槽到 ADB 或 AIIB 的實力(起薪 12 萬美金/年),或許才是重要的事。誠然,聯合國的宗旨是讓全球發展得更好,就算你沒有這份改變世界的雄心壯志,但安守本分的在崗位上發揮一己的專業,不也是對世界作出貢獻了嗎?

Marie──法國人
訊息與通訊科技處(OICT)consultant
美國碩士
工作內容:協助 EFMS-2 系統運作,維和部隊後勤管理

OICT 的辦公室位於 12 樓,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盡情欣賞曼谷西區的城市美景。Marie 是我的新同事,跟我同樣屬於 OICT 的約聘 consultant(註 2),不過比我早入行一年多。外表看起來擁有十足的少女心,每天背著浣熊造型的背包上班,散落在桌上與電腦週邊的是許多不同動物的絨毛玩偶。她的的身世說起來十分特殊,爺爺與奶奶分別是華裔美國人與韓國人,外公外婆分別是法國與越南人,在新加坡接受中小學教育,隨後在首爾完成高中,之後再赴美就讀,而目前所持有的法國國籍,則是基於全家商討過後一致認為法籍公民福利較佳,而父母也打算長期定居在巴黎。

會講四國語言(越、韓、英、法),年齡亦與我相仿,於是主管便令她協助我熟悉一切,盡快進入工作軌道。Marie 非常好相處,也對工作充滿熱情。詳細來說,我們是訊息與通訊科技處(OICT)裡面的一個工作小組,負責開發 Electronic Fuel Management System(EFMS)系統,並將其裝配到維和部隊,支援他們在中東以及非洲的任務。有別於以往專做研究的紙上談兵,或者籌備會議的繁瑣行政與聯繫事務,在 EFMS 小組的工作更偏重實務導向,離「維護世界和平」好像又更實際了一些。Marie 主要負責馬利(MINUSMA)、海地(MINUSTAH)和南蘇丹(UNMISS)的維和任務,她興致勃勃地分享任務的最新進度,以及總是思考著如何讓整個系統以更有效率的方式運作。少了以往撰寫研究取向文案,在 OICT 的工作會議裡,我們像是工程師般對產品(系統本身)、使用者(維和部隊)、錯誤回報與品質控管進行討論,並定期透過視訊會議直接與安理會報告進度。

因為受過經濟與量化統計的訓練,主管便要我協助 Marie 針對特定任務的燃料使用狀況,製作成分析報告,並對於錯誤回報進行個案分析,希望能更準確的掌握部隊在前線使用資源的效率,並減少可能的不法行為(註 3)

我們的工作到底有沒有實際改變什麼呢?我想維和部隊的運作,雖無法立刻避免戰亂,但很大程度上,減緩了衝突帶給當地居民造成的傷害,更有甚者,維和任務加上國際輿論壓力,確實也促使許多中東,非洲國家達成了和平協議,進而脫離軍人干政,成為民主政體(雖仍不盡理想)。而 EFMS 小組雖僅負責燃料方面的後勤管理,但一如其他支援小組的工作人員一樣,相信都是懷有某種「理想」才會選擇在這裡發揮專業。同事之中,不乏拒絕 google 六位數年薪的工程師,以及拒絕 tenure 的教授,在私領域中他們絕對可以賺的更多,權力更大,然而願意投身聯合國工作,除了響亮的名氣之外,我相信應該也出於某種使命感吧。

在曼谷,在聯合國的亞太區域總部,還有形形色色的人,彼此抱持不同的想法,因為不同的理由,選擇在這裡或著離去。從實習生爬到 consultant 的我,在聯合國體系裡仍然只是一個小角色,但深深可以體會到不同部門間的差異,以及五花八門各種人才匯聚於此的新奇刺激。

菜鳥升職示意圖(Jack Huang 提供)

菜鳥升職示意圖(Jack Huang 提供)

註 1:例如追求經貿成長,以及重視勞工福利,價值取向上雖不排除存同求異相互發展的可能,但也有很大程度(現實案例)上,兩著對希望建構出的「理想世界」是不同的。
註 2:無論是預算有限因素,或者用人彈性考量,聯合國近幾年愈加傾向以短期合約的方式雇用人員,通常是 6 個月一期,或者甚至更短,當然是任務需要,也會有長期聘雇,例如 OICT 部門中不乏做了十幾年的 consultant,亦有中途轉往私部門發展了幾年,再回鍋擔任約聘人員的例子。
註 3:例如其中一項系統錯誤回報是「above-capacity」,舉例某運輸設備,添加了超過其裝載上限的燃油,便會被偵測並回傳給我們的中央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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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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