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升職記〉代表UN全貌嗎?──正職「菜鳥」的另一種聲音(上)

〈聯合國升職記〉代表UN全貌嗎?──正職「菜鳥」的另一種聲音(上)

日前網路上一篇〈聯合國升職記──菜鳥篇〉(註 1)的文章廣為流傳,許多朋友知道我也正在該組織底下工作,紛紛分享於我,聽聽我的想法。我想,作為「菜鳥」之一,文中所述確實有部分心有戚戚焉。

聯合國作為全世界的最高政府機構,對大多數人來說,可能有那麼些高不可攀,頂多就是旅遊時懷著崇敬的心情參訪然後拍照打卡,要不,對某些左派人士來說,聯合國根本就是一跨國的超級官僚組織,維繫著霸權階級的利益與散播其價值,以及利用錯綜的國際間衝突強化本身存在的正當性。

但無論如何,在二戰後成立的聯合國,最初始的宗旨就是要避免全球性的戰爭發生,以維護和平,共存共榮為發展目標,爾後因應時代變遷,各種聯合國的下屬組織因不同需求分別成立:例如世界貿易組織(WTO)、教科文組織(UNISCO)、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以及,〈聯合國升職記〉中作者所採訪的對象:總部位於日內瓦的國際勞工組織(ILO)。

從 1945 年成立至今,聯合國無疑是架構龐大,分工複雜的國際組織。不同部門執掌著不同領域的任務。「理想主義」與「現實狀況」間固然是有著深淺不一的鴻溝,例如在資本主義,消費主義與文化工業仍主宰著當今的主流價值觀,國際勞工組織在推行其發展目標時,可想而知會遭受到來自不同利益團體的挑戰──很多時候,你無法一股腦的把理想付諸行動,去意圖重建一個免於被資本主義支配的自由生活──反觀 WTO 與 UNCTAD(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是屬於經貿方面的專責機構,搭上 1980 年代的新自由主義列車,不可諱言地使我們的世界獲得高度的成長,也讓更多人享受到便利與更勝以往的物質生活。

批評者常以「貧富差距」撻伐 WTO 的作為,但若你仔細比較「國與國」之間的貧富懸殊,近幾十年來開發中國家與已開發國家之間的差異,其實是逐漸縮小的。亦即,美國前 1% 的人可能仍掌握了全美超過 50% 的財富,但若跨國比較,今天一個印度的中產階級家庭的消費力,與美國的中產階級的差距,比起 10 年前已經大幅拉近許多。

最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也是一有趣的例子,被戲稱為最有錢的聯合國下屬機構,不外乎每年收到的捐款最多。何故?因為他們善於「說故事」與自我行銷。例如,「一群飢餓的孩子無辜的張大眼睛」比起「被資方壓榨的勞工憤怒抗議」,同樣輸出成全彩海報搭配上募款標語,前者似乎較能吸引到路人目光,根據某些心理學派的論述(e.g., 馬斯洛需求理論),越是貼近基本必須的訴求,也越容易產生共鳴與移情。

說了這麼多,想表達的就是,聯合國就是一個龐大且複雜的機構,每個單位都會有不同的任務導向以及目標,以及迥異的做事方式與組織文化。加上地區的不同(註 2),來自四方的職員共同營造出的氛圍,也讓每個單位與辦公室都有其自己的特色。日內瓦的昂貴典雅,曼谷的活潑熱情,紐約是政治與經濟的中心...回應瑞士日內瓦勞工組織工作的故事,本篇也嘗試分享三個在曼谷聯合國亞太總部的年輕人,以及他們的想法。

Joe──緬甸人
UN ESCAP 貿易與投資處(TID)實習生
新加坡國立大學博士
工作內容:協助東南亞 FDI 研究,籌辦 2015 年位於仰光的 workshop

Joe 是我在做實習時候的同事,早我兩個月進入聯合國的 TID 部門,算是帶我入門的學長。鉅細彌遺地帶我認識工作環境與內容,無論聊的是什麼話題,總是喜歡告訴我他家鄉的故事。剛好去年適逢緬甸大選,翁山蘇姬領導的黨獲得多數席次,聽他分析著緬甸未來的發展,與東協共同市場的整合,新政府的機會與挑戰等,時而鞭辟入裡、時而慷慨激昂,難怪主管會讓他全權操辦我們單位與緬甸產官學界的一切合作計畫,以及 2015 年底在仰光籌辦的運輸與區域貿易工作坊。

Joe 來自曼德拉,是緬甸除仰光之外的第二大城,自小生活在不算富裕的家庭,父母努力栽培他當醫生,因為與台灣一樣,醫生普遍被認為是個高收入的工作。一路勤儉努力,靠著獎學金赴新加坡拿到醫學學位之後,返鄉行醫許多年,隨後還是決定投入自己喜歡的國貿領域,希望能協助緬甸在外貿、投資方面的發展。此外,求學時期 Joe 便參與了不少各種 NGO 的活動,擁有豐富社區發展與緬甸經貿方面的經驗,曾經還獨立研究分析,以一篇「緬甸中小企業與東協共同體」的文章投稿學術期刊,並獲得刊登。或許也是因為這些背景與經驗,讓他經過重重篩選,被 ESCAP Trade and Investment Division 選為實習生。

「你知道嗎,我在緬甸接生過八個孩子...」閒聊中我很好奇他為什麼不好好的繼續當醫生?Joe 告訴我行醫不是他的興趣,而且相較於拯救生命,他更期望自己可以協助緬甸有更好的發展,讓多數人民過上更好的生活。經濟,投資與貿易會是很重要的手段之一,藉由在聯合國實習的機會,能夠一窺國際組織的運作狀況之外,更是能夠使用到內部的統計資料庫,參與專家會議,以及實際執行與各國政府官員的交涉工作。這些,都很大程度上在磨練實務技巧,以及廣結不同層級,不同領域人脈。

誠然,作為最基層的實習生,大多數的決策與交涉過程我們僅是「列席參與」,並協助前置作業,會議記錄與後續的溝通事宜。不少時候,大量的行政瑣事也煩不勝煩,究竟還是個官僚組織,寄 mail、跑公文、製作簡報、文件校閱...有時花上好幾天只為校正整份報告,使其字體大小統一並且符合正確的引述格式。部門主管 Masato 是個日本人,嚴厲但很願意指導與提供建議(這或許是他願意錄取一堆無經貿背景實習生的原因),凡事要求效率,講究訂定優先處理程序,並擅長使用圖表解釋複雜的概念。記得一次 Joe 與我要弄一份東南亞經濟自由貿易區的報告,複雜的相互關係,稅制與 FTA 弄得我們頭昏腦脹,Masato 將我們叫到辦公室,在白板上畫了又畫,用濃重的日本口音耐心地解釋了一個多小時。

另一方面,作為研究與政策建議機構,以及或許基於某些節省預算的因素,實習生也會被交付重任,撰寫研究報告,獨立對單位所劃定的議題分析,並與主管討論修改。其實這就十分類似一份碩士論文,而你的主管就是指導教授,作品最後能夠被聯合國出版,老實說還滿讓人興奮的。雖然實習生沒有工資這件事仍被我們不時拿來抱怨,但不妨當成是一種學習,甚至是一種賺取履歷上經驗的任務。實習結束前 Joe 交出了一篇〈緬甸市場開放的機會與挑戰〉作為結業成品。回到緬甸後,他的夢想是創立自己的 NGO (或者協會/學會/基金會等),把國外發展經驗帶入當地,協助緬甸的中小企業發展,並同時成立智庫部門研究區域經貿議題,對政府提出政策建議。

聯合國的經驗對 Joe 來說,至始至終都充滿著熱情,雖然過程中難免受挫,難免因組織官僚的遊戲規則而心生厭煩,但相對的,所接觸的知識、所見識到的環境以及認識的人脈,沒有進入聯合國任職,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獲取這些經驗。任何組織都有光明與黑暗面,堅持自己的初衷,選擇並努力吸取能幫助自己的部分,相信這都會是 Joe 未來的優勢。

註 1:〈聯合國升職記──菜鳥篇〉文章連結
註 2:聯合國全球總部位於紐約,另分別在日內瓦,曼谷,奈洛比有「區域總部」,各司其職。至於其他下屬組織例如 WTO,ILO,UNISCO 等的總辦事處則各自選擇依附在不同的聯合國總部之下,並會於不同國家設立地區辦公室。

《關聯閱讀》
我們的工作到底有沒有實際改變什麼呢?──聯合國正職「菜鳥」的另一種聲音(下)
在聯合國擔任正職員工,我的跨領域挑戰

《作品推薦》
聯合國工作筆記──你敢不敢向不認識的主管,要一份理想的工作?
專訪泰國商界「最有名的台灣人」,首位亞裔外商總會主席康樹德(上)

 

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IAEA ImagebankCC BY2.0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