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真心想改變世界,還是借「改變世界」的噱頭來成就自己?

我們是真心想改變世界,還是借「改變世界」的噱頭來成就自己?

熟悉 UN(聯合國)工作的人多少知道,「永續發展議程」(SDG)是當前熱門的議題,或者至少是某種放諸四海的普世價值,舉凡政府、企業、學術乃至個人,只要能夠沾上點邊,無不爭相貼上這張標籤,於是不管是企劃、政策還是任何進行中的案子,都似乎看起來更完美,也更符合世界潮流了呢。

筆者曾在另一篇文章〈聯合國《2030 永續發展目標》:新瓶裝舊酒,現實拉鋸、執行不彰的考驗依舊〉中略為討論過類似的議題。當然,我們不否認 SDG 中列出的目標,例如扶貧、環保、人權、教育⋯⋯都極為重要,絕對有不少良心企業與言行一致的政府機構,默默執行貫徹這些理想(雖然很多還是帶有商業利益優先考量或成效難以評估的缺失),不過假 SDG 之名,滿足或極大化自己利益的,亦不在少數。

以「普惠金融」為例

企業有多少「名不符實」的,不太好說,畢竟不同的商業模式與效益評估,本就隔行如隔山,學界汗牛充棟的理論套用在不同的實務上,也有其複雜性和統計偏誤存在。簡單分享一個大多數人可能聽過的例子:financial inclusiveness,中文又名「普惠金融」,大約在 2005 年左右提出,旨在服務那些無法從「一般金融機構」得到服務的大眾,並提供他們適當的金融服務,目的是改善生活與增加生產力。最有名的案例莫過於 2006 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尤努斯教授,他的「孟加拉鄉村銀行」(格萊珉銀行)被不少效法普惠金融的公司奉為典範,於是乎「微型貸款」、「P2P 信貸」、「小額放貸」等 micro finance 的項目紛紛湧向各個發展中市場,都打著聯合國永續發展理念,主張人人皆有金融權以改善自身生活。

撇開補貼和仰賴捐贈,老實講這些表面很 SDG 的微型金融機構,盈利模式大部分都很有問題。以柬埔寨為例,9 至 12個月的美金定存存款利率可以開到 8 至 10%(相比台灣定存年利率還只有 1 點多?甚至不到 1),你覺得貸款利率會被推高到多少?機構方自己還要不要賺?而這些美其名「普惠金融」,部分「免收擔保」的小型金融機構,在某種程度上,與高利貸無異,只不過取得了合法牌照(搞不好有些還是遊走灰色地帶),然後讓借錢的人,陷入更深的債務陷阱。

誠然,這麼說過分了些,畢竟仍有很多研究顯示微型貸款與經濟成長、婦女就業率、家戶所得提升等有正相關,世界銀行、聯合國與許多學術機構,皆有正反論點的報告,這話題不妨另外探討。

參與當地微型貸款服務的阿富汗婦女手持存簿與現金。圖/Shutterstock

當「社會參與」成了一門好生意

除了商業,其實本文更想針對的是個人層面的問題,特別是從教育方面著手。從歐美到亞洲,學校越來越傾向多元式教育理念,亦即不再僅以成績與分數的高低,來判定一個學生是否「優異」,而是更會以全方位的角度,去給予每個不同的個體,客觀的評價,加重其他諸如藝文、體能、德育、社會參與、志工活動與創意等。而講到志工和社會參與,想必是不少人的回憶,能夠自發性地付出心力、關懷周遭、實踐永續發展目標等,確實非常值得鼓勵。哪怕只是一件小小的舉手之勞,我們都應該努力對環境、對社群、對需要幫助者提供協助。

然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我們相信有那些真心付出的個體與團體(向他們致敬),但本文更想指出,那些動機不單純,或直白點說,為了自己利益的社會參與,恐怕也佔有不小的比例。

什麼意思?隨著大學/研究所錄取,越來越看重所謂的「校外表現」,也因此出現不少一條龍式的諮詢與服務機構。特別是在某些人口基數大、競爭激烈且人人以歐美名校為目標的國家,從家長到學生,無不希望能有份漂亮的履歷,進而受到知名學府審查委員的青睞。

於是,舉凡什麼「非洲大象保育」、「巴西雨林生態考察隊」、「緬甸、埃及文化調研」等活動,琳瑯滿目堪比旅行社推出的套裝行程還豐富。而這些「難得可貴」的經驗,自然也都要跟 SDG、環境與人權議題、在地國際組織與 NGO 交流,和其他種種漂亮的頭銜綁在一起。想當然耳,若能在國高中的階段,每年寒暑假都在世界各地關注某項(或某幾項)議題,確實會是很亮眼的經歷。

再者,每趟「考察」、「田調」和社會參與後,肯定也該有產出些什麼,用來概括本次活動的收穫吧。別擔心,這些機構也安排好了,幾乎都會有專門的輔導員,指導那些「小論文」與 working paper 的製作。什麼「design thinking」、「project-based learning (PBL)」之類的高深用詞充斥其中(好啦,其實也沒多高深,就是比較新穎而已),若一個高中生能在申請學校的時候秀出幾份這樣的作品,這擺明超符合歐美大專院校的偏好,勢必大大增加錄取機會。

「這已經變成一個競爭激烈的產業了,有錢的就送去南非、中南美、歐洲之類;預算不夠的,也有各種五花八門的各種國內項目,可以去磨亮履歷⋯⋯」一位曾在相關機構任職的朋友 S 分享道。S 頂著英國某 PhD 學位,在不少期刊上皆發表過論文,要產出這類夾雜學術、田調、實證、分析的報告,然後給出一個適合由「高中或大學年紀」的口吻能歸納出的結論,簡直信手拈來,不需花費太多工夫。「而我們這樣的博士輔導員在這類的機構中非常多,待遇也好,畢竟市場需求太大了⋯⋯。」S 繼續補充。

這幾乎已經是個每年數千萬乃至數億的市場,而且還不斷茁壯中。另外像是筆者自己所任職的聯合國亞太總部,三不五時會舉辦大型的國際會議/論壇/工作坊等,這些活動基本上都是免費報名,自由參與,卻因為資訊的落差,被某些中介的「學術」、「智庫」或「文教」機構,打著「聯合國 XXX 參訪團」的名義,收取一筆不菲的費用,然後組團去朝聖一番。

「United Nations Asia Pacific Business Forum」、「U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Week」、「Global Technology & Innovation Conference」⋯⋯這些名稱是不是很酷呢?若再拍上幾張照片,背景有莊嚴的 UN 標誌或華麗的會議背板,好像自己不知不覺都「高級」了起來呢。

圖/Shutterstock

精緻的利己主義

誠然,這裡並沒有要怪罪任何人的意思(也沒什麼好怪罪的,只要不違法,本就人各有志相互尊重),畢竟是自由經濟市場,有需求當然就應該有供給。只是,不管是學生還是成人,到底有多少是真心想對改變世界作出貢獻,而且真的身體力行?抑或僅是想把「改變世界」的概念,以某種「精緻的利己主義」方式附加在自己身上?這是一件需要嚴肅思考的問題。至於成人的世界,那就更複雜,牽涉到更多利益與不同的考量了。「做善事」、「環境保育考察」、「永續發展社會參與」等,絕對都是值得鼓勵的事,不過,在目的與手段之間,總是有些不一致的東西,讓人會覺得有些怪怪的。

「可是,最終不都是對環境與社會有貢獻了,順便幫自己謀取一些名聲或利益有差嗎?」
「有目的做好事,總比不做好吧?」
「就是想打著永續發展的旗號,來增加盈利有什麼不可以,就是有消費者會買單啊⋯⋯」
「倡導這些口號,總也可以喚起大眾的意識,然後再慢慢教育大家嘛⋯⋯」

以上這些說法也沒錯,說真的,以經濟學的角度看,當整體社會的「總效益」是向上提升的,或許,在過程中的某些「道貌岸然」的小細節也沒那麼嚴重。而且搞不好,在數千數萬名這類「永續發展」活動的參與者之中,真的能培養出那麼一兩位真心意識到社會與環境的問題,然後願意付出與收入不成比例的精力,去一點點一點點地改善世界,那也就很值得了。

至於其他人,就讓他們拿著 SDG Certificate 或其他亮麗的證書,去申請好學校、好工作,在各類社交場合 show off 一番,然後希望他們能在之後的日子裡,多少能將 SDG 實踐在日常生活之中吧。

執行編輯:邱佑寧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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