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創圈目睹之怪現狀:共享空間、孵化器等「創業扶植團隊」的數量竟遠多於「創業團隊」

新創圈目睹之怪現狀:共享空間、孵化器等「創業扶植團隊」的數量竟遠多於「創業團隊」

筆者是個「業餘」的創業者,不敢說有多豐富的經驗,但踏入這圈子一年多來,拜不少圈內友人之賜,快速的接觸和大概了解了一下幾個主要的創業圈子,例如台北、新加坡、曼谷、矽谷、上海、北京等的遊戲規則和生態狀況。無獨有偶,發現一件有趣的共同特性,那就是有創意的團隊不少,但想「孵化」那些創意點子的團隊更多,而且是超多。

舉凡這幾年熱門到爆的共享工作空間(co-working space),行之有年的孵化器(incubator)和加速器(accelerator),或是大大小小的育成中心和顧問組織,有的掛在稍有名氣的單位之下(例如跟大學,或企業合作),有的乾脆自立門戶, 以個人過去的經驗,來「傳道授業解惑」,試圖幫那些有創業夢想的人,規劃出一個美夢成真的藍圖。

當然,創業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過程中需要各方的資源和協助,也是情理之中。但當一個市場上多數的精力與資源相對集中在「孵化」項目而非「創造」項目的時候,這樣的生態就似乎變得有點畸形了。背後的邏輯恐怕來自兩部分:人性的好逸惡勞、政策的過度補貼。

前者不難理解,與其自己去發想新創點子,何不直接去「輔助」現成的想法然後分一杯羹;至於政策補貼,不少創業圈的朋友都反映道,這年頭想要申請官方(或少數非官方)的補助,組建一個孵化團隊,比起新創團隊,能成功標案的機會更高,額度更大,相對花費在無意義的 paper work 的時間可以更少一些。

類似的現象不只發生在台灣,在中國、新加坡、曼谷等區域性的區域創業重鎮,這幾年來可以觀察到大大小小的共享工作空間、創客基地、新創園區等,不停冒出來,主打不同的特色和優勢,試圖吸引新創團隊進駐,但問題就是新創公司根本沒這麼多,也不見得每個新創都需要如此「量身打造」的方案。

所以,一個有趣的問題問因運而生:當空屋、車庫、甚至農場(或是任何場所)都可以改建(或兼營)成共享、育成、孵化基地的時候,究竟他們的商業營利模式是什麼?不難想像,這類「空間」的獲利來源大概有三種:從新創團隊身上「吸血」、靠政府獲補助「輸血」、想辦法兼營副業(或本身的孵化空間就是副業)來打平收支。

圖/Shutterstock

從新創團隊身上「吸血」

先從第一個來看,新創團隊要進駐共享空間或參與孵化專案,理當擔負一定的成本,而且老實說,有些包山包海的方案,又提供註冊地址和辦公場所,又是安排路演和協助修改提案企劃的,對什麼都才剛開始的團隊來說,確實很划算,因此,繳納「房租」(有時甚至只是單個工位的費用),和讓出某部分「股權」(有些會由孵化器、加速器直接小額投資,但取得新創公司一定比例的原始股份),就是這些空間的收益。

但正如新創公司根本沒那麼多,且超過 7 成幾乎不會撐過 1 年,租金收益空窗期越來越大,投資效益也多半也不會太亮眼。這就是為什麼無論在北上深還是矽谷,給創業者使用的空間越開越多,但倒的也多。除非已經佔據該產業龍頭地位,或是有超大型企業支持,例如 BAT、蘋果、亞馬遜投資(甚至是直營)的創業空間,否則無論是本身的營利能力,或是可提供給創業者的資源,乏善可陳。

根據 2015 年中國創新型孵化器發展報告,光是北上深的各類孵化器數量就超過 1500 間,這幾年來呈 3 倍成長,但最賺錢和最不賺(最不賺是指勉強還活著沒倒掉的,那些倒掉的就不列入討論),營收相差超過百倍。而在中國這狂喊「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市場,能登上新三板的孵化/共享空間也不過就 9 間(2019 年初調查):蘇河匯、莘澤創業、創新工場、正潤創服、創富港、宏福孵化、贏家偉業、科技眾創、合肥高創。

他們之中,真正能夠實現自己創造收益,而非靠資方不斷注資或「吸血」新創的(常見做法:招募大量新創團隊,想辦法將其中幾個弄到 A 輪,然後高額套現出場),大抵也是循著「星巴克/麥當勞」模式:房地產經營,意即能夠以足夠低的成本拿到精華區的樓盤,大坪數分隔的工位包租,簡單說就是當二房東賺錢。

靠政府獲補助「輸血」

那沒辦法將「地產操作+二房東優勢」集大化的其他共享/孵化空間怎麼辦?那就是大部分中小型空間經營者會走的路:拿政府補助,勉強度日。我們同樣以中國的數據來看,包含在新三板在內的大大小小孵化/共享空間,2016 到 2018 年間,超過一半的的孵化器政府補助款佔其淨利潤大於 50%;言下之意,若少了政府的「輸血」,這些主打幫助新創的空間,自己都急需救助。

若參考台灣的狀況,其實也有類似的現象。這倒不是說政府不注重新創團隊,畢竟還是有經濟部 SIIR 或 SBIR 等創業補助計畫可以申請,但相比補助(投資)新創風險高,公務員保守心態下,很可能更傾向把錢交給所謂的孵化/加速/育成/共享空間的團隊,讓他們去篩選和培育新創,一來轉嫁風險,二來也無須做太多功課去了解新創者的想法。畢竟,平常都公務繁忙了,還要花時間去了解什麼大數據、人工智能、區塊鏈、生技⋯⋯以及應用這些新技術的商業模式⋯⋯還是饒了這些政府部門的工務員吧。再說了,補助孵化/加速/育成/共享空間,也相對比較好設定和達成 KPI,多少團隊進駐、具體績效,辦了多少場活動,來了多少人⋯⋯這些硬指標,都是政府喜歡彰顯在報告裡的數據。

兼營副業打平收支

當然,不少空間業者既無炒房地產的能力,本身可能也缺乏某些資格去申請補助(或懶得走那一套繁文縟節,又常常碰到政府給了一點點補助款就要你「叩謝天恩」的姿態),這些多半會另外經營副業;常見的比如原本做咖啡廳,另闢一區做為「創客空間」,或是本身雖經營孵化/加速/育成/共享空間,但努力提供其他加值服務,從中賺取價差或仲介費。

至於比較大型的空間業者,他們多半有既有的大企業撐腰,資金鏈較充裕,而營利模式也跟房地產有關。不過,有別於上述「低成本拿樓盤,賺租金差或加盟費」的星巴克/麥當勞模式,有些高知名度的共享空間,乾脆直接與建商合作,一起炒高附近的房價,進而從中獲利。

最好的例子便是曼谷前陣子新開盤,在 Sukhumvit 101 巷附近的某建案,屬於共構式大樓,低樓層由泰國前幾大的電信公司 True 包下做成集合高端商場、共享工作、孵化與加速器的空間,並大手筆邀請 Google、泰國中小企業局、華為等知名單位進駐。整座樓弄得美輪美奐,又充滿高科技感,不但率先在園區內試行 5G 網路,連裡面的便利商店都可以「刷臉」消費(須綁定 True 自己的帳戶或合作的銀行帳戶)。至於他們的共享空間的奢華程度就更不用說了,堪比 Google 在台北 101 的辦公室,氣派程度也不輸北京潘石屹旗下的 SOHO 系列。

然而,根本沒多少新創團隊會在那邊工作啊。租金貴不說,離市區又遠,附近除了他們自己貴得要死的商城之外,生活機能其實也很普通。那為什麼 True 要大手筆在 Sukhumvit 101 巷弄一座高端空間?因為附近有新開盤的建案,任何來看房的買家(大部分是國外投資客),先帶到樓下的商城+共享空間轉一圈,再鼓吹一下曼谷未來經濟發展看好之類的話術,成交的機率便大幅提高。可不是嗎,同樣坪數的新建案,曼谷市中心蛋黃區(Sukhumvit 22 至 26 巷)也不過 20 萬泰銖一平米,在遠得要死的 Sukhumvit 101 巷,居然也可以喊到 20 萬甚至更高⋯⋯這之中不難猜出他們與建商合作的獲利模式。

圖/Shutterstock

「既有資源整合」對比「從無到有」

總而言之,大家出來混,都是想賺錢的,也自然而然都會想找到相對輕鬆的方式。構思新創點子,成功挺過最初幾年,並永續經營且獲利,終究是件極困難的事(向所有同在創業的朋友致敬),絕大多數的新創都會在 2 至 3 年內黯然離開舞台。但做些「協調資源」、「動動嘴」、「賺賺資訊差」、「協助與輔導」的工作,相對比經營新創來得⋯⋯挑戰度低一些。畢竟新創做的是「從無到有」,而空間提供的是「既有資源整合」的服務。再說了,搭配政府補貼、炒炒房產,基本上也就是希望賺這些「被動收入」。

以上,大抵是一些個人小小觀察與心得。至於那些以「企業顧問」(甚至是那些「財金顧問」之流)或「創業專家」之姿的個體戶,他們的模式和邏輯,又是另一個故事了,之後再撰文分享。一言以蔽之,把創業說得頭頭是道,不見得真的知道怎麼創業,又或是那些「曾經」創業成功的人,為什麼今天都紛紛跑來當講師和專家?大概不外乎創業真的太辛苦啦,「傳道授業解惑」,台上說唱表演,好賺太多了。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何承祐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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