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長輩」的距離——你的不可思議,他的深信不疑

我們與「長輩」的距離——你的不可思議,他的深信不疑

相信不少人都接觸過社交媒體上的「長輩群組」,裡面除了每天照三餐發送的「長輩圖」外,更經常出現不少充滿世代隔閡的價值觀,以及真真假假的轉發資訊──如果年輕的你,是一個不喜歡窩在同溫層內的人,相信長輩群組能讓你「眼界大開」。

究竟「長輩」們(此處指的是民國 40 年到民國 50 年前後出生的世代)是基於什麼樣的心理與社交需求,又是在什麼樣的脈絡之下,開始大量使用新科技進行彼此間的資訊、甚至價值和理念的傳播與散布?又為何長輩們在社交媒體上展露的「真我」,經常與年輕世代的價值觀格格不入呢?

關於這些議題,甚至已經有專門的論文研究,如《影響年長者分享長輩圖之因素:以未來時間觀點為調節變數》(孟祥瑄,2018)等,足見其普遍狀況。

當然,一竿子打翻一船「長輩」們也不對:首先,社會上仍有很多跨世代之間的有效溝通、合作,彼此相互理解與尊重的案例也所在多有;此外,即便是相同的年齡群體,不免也會出現涇渭分明的「同溫層」現象,在傳播管道日益多元且分眾,網路看似給了我們更便捷的資訊接受途徑,實際上卻也使得各種價值觀間的矛盾,越來越加深、極化。

然而,回到主題──在許多情況下,我們(此處指 18 - 30 歲的所謂年輕世代)確實較容易與「長輩」們有著截然不同的想法,甚至出現彼此完全無法理解的狀況。以下,就先來分享三段我親身經歷的小故事:文中提到的人物代稱,都是事業有成、令人尊敬的長輩,但他們某些言行與背後代表的價值觀,實在令我難以苟同。

圖/Shutterstock

故事 A :抽難民當獎品?

A 是泰國華僑,在台灣念過大學,如今事業有成,夫妻和睦,育有一子一女。平常為人非常熱心且幽默,總是在各個僑團、社團的活動中,主動協助並義務操辦大小事。

平日筆者與他相處倒也融洽,不時相約吃飯,經常盡情交流各類話題。但有一天,社團內的大夥聚餐、酒足飯飽之後,談及即將籌辦的聯誼聚會,以及會後的摸彩活動,大家正七嘴八舌討論要採購哪些摸彩禮品之際,知道我在聯合國任職的 A ,冷不防丟來一句:

「欸,我們很多人家裡或工廠缺幫傭/工人,你去弄幾個難民來當摸彩獎品好不?」

語罷,一夥人笑了笑,當然我也知道這只是個笑話──A 平常就喜歡嘻鬧帶動氣氛,但不知怎麼這次我卻笑不太出來。老實說,我從不覺得難民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議題,即便 A 並無惡意。

故事 B :「怎麼可以讓下人上桌?」

某 B 是與我父母同輩的人,彼此也有親戚關係。國立大學畢業(在那個年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畢業後在公家機關工作 20 多年。平日認真負責,也很照顧我們這些後輩,逢年過節總是又塞紅包又給禮物的。他的噓寒問暖,雖也免不了那種「什麼時候結婚」啊之類的老話題,但總是感覺得出真誠的關心,以及他想拉近雙方距離的用心。

近年來 B 的家中長輩需要照顧,因此請了個外籍看護。某日家族聚餐,一整桌的菜很是豐盛,見一旁的外籍看護跟著忙進忙出(理論上,雇主是不能隨意要求看護從事幫傭勞務的),便有人熱情邀請她同坐用餐(也方便照顧長輩的飲食嘛)。誰知一聽聞此, B 卻露出一付不可置信的樣子,不加思索大聲說道:

「外傭憑什麼跟主人坐同一張桌子?她自己會解決啦⋯⋯」

我相信 B 絕無惡意,平時所見,他也絕不會苛刻對待那位外籍看護。甚至,某種程度上,我多少也認同在不同的場合下,某些因身份的區別,有其人際關係應對上的必要──但我實在不欣賞那種毫不修飾的階級優越,一種理所當然把別人當「下人」的姿態(或不認為她擁有同樣的人權)。即便,她真的是來幫傭的(其實是看護),也不應受到如此對待。

故事 C :我們對《與惡的距離》的距離

與 C 的相遇,是在一個外商晚會上。 C 很早就到東南亞打拼,也是成就斐然的「台商之光」,平日更是十分健談。雖然一見到後輩,總難免喜歡「好為人師」地主動給予很多「人生建議」,但畢竟商場、情場閱歷無數,話語就算直白、甚至粗魯了些,大多也還是很令人受用。

那陣子,剛好台灣很紅的戲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完結,身處海外的台商長輩們大都也有在追台劇,大夥便興致勃勃地聊了一下劇情與各自的看法。只見 C 滔滔不絕、大抒己見,幾分鐘的言論,則大概可以用以下幾句話總結:

「 X 的,國家幹嘛花錢養死刑犯,律師幹嘛幫這種人辯護?」;「精神病不是就應該關起來嗎?跑出來傷害民眾怎麼辦啊?」⋯⋯。

C 自稱前陣子沒事,把整齣劇看了兩遍──換言之,這是他看了兩遍之後的真實感想。我當然尊重每個人的不同觀點,但我實在不太確定, C 到底對於「與惡」一劇想要探討的議題理解了多少?或者,他理解劇情後的意見仍是如此,但為何會與我相差如此之大?

你的「不可思議」,他的「深信不疑」

故事說完了。這只是三則最近發生在身邊的小故事,對方都是熟識的人,也都是熱心公益、認真工作的好人──但也正因如此,這些小故事中他們的言行,反而讓大出我意料之外。

其實還有更多:舉凡「要相信北京政府,只要發大財就好,其他都不重要」;「同性戀是病,而且會傳染」;「工作過勞是福分,本來就應該這樣」⋯⋯等等,很多或許你我聽來不可思議、甚至完全錯誤的資訊,卻同樣有很多人深信不疑,進而「選擇性」大量接收那些支持己方立場的言論,然後大肆散佈。

他們之中的少數,可能是所謂的「既得利益者」。意思是藉由散佈這樣的言論,能夠得到好處(如金錢、選票或話語權等)的人──這樣的動機雖可議,但不難理解。

然而更多的情況,是那些善良、有基本教育背景、平日慷慨助人、有著數十年人生經驗,在各自崗位上認真負責的人──他們許多與如今我們認知的「普世價值」嚴重相悖的想法,都是基於「善念」、「勸世」等初衷而為之的。

正如前面提到的三位長輩,他們平日都是和善的人,一輩子兢兢業業地打拼,奉公守法,也樂於提攜後進,相信助人為快樂之本。更時時叮囑我們年輕一代的人,要飲水思源、努力上進、追求功成名就,爾後別忘了回饋社會⋯⋯等等。他們可說是台灣四五年級生世代的「長輩」典型,無論背景如何,或多或少都散發出那股「愛拼才會贏」的純樸氣質。

然而,由於他們成長過程和出社會後的大環境,均與我們這個世代有著極大的不同,這也造成了他們真心相信支撐自己一路走來的種種價值觀──不論那些想法與今日的主流思潮、甚至「普世價值」多麼格格不入,或甚至早已被科學證明不是事實。

圖/Shutterstock

想要改變對方?只能先從理解開始

時代是在不斷改變的,隨著我們對於「人權」、「平等」、「公平正義」、「永續發展」⋯⋯等議題越加重視;在過去那個充斥「威權」、「階級」,高度講究「競爭力」、「拚第一」⋯⋯的世界中長大的長輩們,自然容易出現截然不同的想法。

此外,當從小在課堂與網路媒體上耳濡目染,學習「公民與社會」的我們;與從小接受「三民主義」必修教育,背誦著課本上教條的他們,難免也會在「平等價值」、「民主法治」、「公民素養與權利義務」⋯⋯等議題上,出現高度的認知落差──這便很容易讓彼此的想法產生隔閡。

其實,我們都沒有想要傷害彼此的意思,但彼此對世界的解釋卻很不一樣──就像我一點都不覺得拿難民、移民、新住民、性取向、性別、種族、膚色⋯⋯等來開玩笑,是可以接受的。

但他們卻可能覺得,這只不過是幽默一下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幹嘛這麼玻璃心?」

是啊,其實多時候他們完全不覺得自己這樣有什麼不妥,是「自然而然」地基於本性和過往的經驗,所說出、做出的言行舉止。我也由衷地相信他們沒有任何惡意,但對我個人而言,許多非常基本的原則(如不該隨意開歧視玩笑、人不該分等級等等),卻被他們「自然而然」的舉動給打破了──這是他們不經意的「惡」(對我而言),卻被一些其他的東西包裹著,以「善」的形式表現出來,自己更未曾意識到。

但反過來說,這些我(們)這麼堅持的「人權議題」與「普世價值」,被長輩們奚落一番又何妨?這幾年來,我(們)不也不斷地「挑戰」他們對「家庭」、「倫理道德觀」、「宗教」等等的立場嗎?

或許,這就是我們需要不斷溝通的地方吧;也或許,這些價值的衝撞,不該有非黑即白的絕對標準──唯有彼此先行嘗試理解,才有可能真的逐漸改變、調整彼此的想法。

不同溫層的世界中,至少嘗試尋找「共同事實」

這裡單純從分享的三個小故事出發,並不打算擴大影射到對政治、宗教等的價值認同。但有些事本就無法在當下的脈絡中定奪,何況所謂的「信仰」,更是非常個人性的事情。

只不過,我想大家應該都有個共識:無論你我「信仰」的價值是什麼,你的言行都不該因此去傷害到無關的人──不管是有意為之還是不知不覺。此外,任何討論或辯論,雙方還是要找到基本的事實,再談詮釋──否則所謂的溝通完全只會是各說各話,到達不了任何地方。

可惜的是,太多時候,不論是「長輩」或「晚輩」,或許由於價值、觀念的衝突與爭論越演越烈,有越來越多人開始不查證、不思考、不想想因果與邏輯,只要看到符合自己立場的資訊,哪怕是事實錯誤的、操作仇恨的、極端偏頗的,也愛到處分享轉發⋯⋯。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惡」──壞事不總是由「壞人」做的:

當我們對背景不同的彼此,不再有最基本的尊重;當我們在乎「立場」更勝於「事實」;當我們不再彼此嘗試對話溝通、尋找共識基礎⋯⋯則我們將必然離彼此更加遙遠。同時間,也在遠離真相,與任何進步的可能性。

執行編輯:陳慈晏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