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看東協】「越是富裕的地方,貧窮起來越是可怕」——新加坡的光與影(社會篇)

【認真看東協】「越是富裕的地方,貧窮起來越是可怕」——新加坡的光與影(社會篇)

2018 年底上映的好萊塢浪漫愛情喜劇《瘋狂亞洲富豪》,由清一色的亞裔演員,詮釋了一段東西方文化差異下的愛情故事,同時其誇張華麗的場景,與對新加坡富裕層級生活的描繪,亦深植人心。

然而,在大量財富聚集與經濟高度發展的背後,究竟新加坡是否真如表面般的光鮮亮麗?是個值得更深入探討的議題。

新加坡的貧富差距問題,不是「人均」可以說明

我們首先來看下圖一:以 2017 年的吉尼係數(Gini coefficient)來看,新加坡無論在原始的統計數值上(0.417),或是經過稅收與福利財政措施調節後的「加權係數」(0.356),都屬「偏高」。

在此先補充說明一下「吉尼係數」之於貧富差距的意義:一般來說,我們會用吉尼係數來觀測一個社會的貧富差距狀況,該係數必介於 0 到 1 之間——若數值為 0 ,則表示社會上的「財富完全平均分配」;反之若為 1 ,就代表整體財富收入都集中在單一群體手中,象徵著「收入分配極端不平均」。也就是說,吉尼係數「越低」,代表著貧富差距問題相對越不嚴重;反之則否。

多數歐洲國家在經過稅收與補貼的調節下,一般來說此數值會介於 0.25 — 0.35 之間;而根據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訂定的標準,則把吉尼係數 0.4 作為「收入分配不均的警戒紅線」——按照經驗法則,一國的吉尼係數超過此一警戒線後,貧富兩極分化的狀況,極為容易加深不同階級的對立,進而引發社會動盪。

新加坡與各先進國家之吉尼係數(2017)。深藍色為原始值;淺藍色為經稅收與福利後的調整值。圖/Straits Times

誠然,吉尼係數絕不是衡量「貧富差距問題」的唯一指標,但我們多少可以從中理解到,以新加坡為例,即便它的「人均」 GDP 在 2017 年時已超過 57,000 美元,世界排名第八、亞洲排名第一,但整體社會中存在的貧窮議題,並不會因這樣「平均看來」高速亮眼的經濟發展而消失。

反倒是,因為平均生活水準和所需成本的節節高升,所得位於貧窮線左右的當地居民(或外籍勞工),處境恐怕比在其他地方更為嚴峻。

換言之,當我們要討論一國人民的「貧」或「富」時,絕不能只看「整體的財富收入」或「簡單平均」,而忽略了「差距」和「分配」所帶來的個體顯著差異——美國金融海嘯時,「佔領華爾街」運動主張的「 1% vs 99% 」;臺灣去年的「平均實質總薪資 59,852 元」爭議,都是基於此。

再簡單點來說,從社會面的角度看:「相對剝奪感」的問題,永遠無法靠「統計平均後的富裕」來解決——人性往往可以接受「大家一起貧窮」,卻不見得能夠忍受「低人一等」的不平衡感。

新加坡人「幸福感」未如想像中高

回到新加坡:自 1965 年獨立以來,靠著政府具前瞻性、強而有力、效率甚高且「無國內反對力量制肘」的政策(詳見《新加坡的光與影(政治篇)》一文),新加坡快速吸引了大量外資、推動各項建設,將原本各界都不看好的小漁村,打造成如今「國富民強」的亞洲強國。

然而,除了從吉尼係數上我們可以觀察到新加坡的指數,高於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社會的平均數字,顯示其社會存在貧富差距問題之外;從另一些較新的指標,也能看出些不同於「歌舞昇平」表象的人民心聲——

例如「 2018 世界幸福指數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 2018)對全球 156 國所做的調查顯示,新加坡的幸福指數排名第 34  (台灣排第 26 名),僅能算是中段班的成績。而歐洲大部分國家,雖然經濟表現未必有新加坡突出,卻紛紛佔據了排行榜前段的位置。其中由芬蘭拿下第一。

另外,由英國民間智庫新經濟基金會(New Economics Foundation)所做的「幸福地球指數」(Happy Planet Index)中,新加坡更曾僅居全球第 90 名 / 151 國,該指數由「生活滿意度」、「國人平均預期壽命」及「碳足跡」等構成——當中「生活滿意度」調查對象以當地公民為主,尚未納入新加坡龐大的外籍工作人士。(有趣的是, 2012 年該調查結果發布後不久,如今新加坡的欄位已被從調查名單中移除)

當然,雖同樣是「外籍移工」,但比起大量赴星從事基層打工的人員,少數坐領著高薪的外籍區域主管,或具備專業技能符合 EP 以上資格的經理級人員,顯然才有可能具備《瘋狂亞洲富豪》劇中揮金如土的實力,對於在新加坡生活與工作的「幸福感」,也自然會高上許多。

新加坡接受社區關懷計劃逐年上升。圖/Straits Times

我們再從上圖二,來看看新加坡「相對低收入階層」的情況:接受新加坡社區關懷計劃(ComCare)——亦即政府補貼 20% 低收入戶家庭的社福措施——的人數,從 2012 年到 2015 年間,共增加了 43% 。

當然,這麼高的「低收入戶增長率」,應包含部分政策因素:例如增加比例以高齡者最為顯著(漲幅達 74% ),可能是來自於新加坡政府近年為面臨高齡化社會,而增加補貼;另有分析表示,這是因為新加坡的低利率環境,和 2014 年前後,政府祭出對提領公積金的新限制有關。

不過最重要的因素,仍指向新加坡高經濟發展的背後,因同時被推高的物價與生活水準,導致某部分(甚至很大部分)的家庭,未能有足夠的可支配所得,去維持相當程度的開銷。

根據各項統計,新加坡擁有全世界密集度最高的百萬富豪(以每 100 人中淨資產超過 100 萬美金來算);但同時亦有 14% 左右的居民,面臨嚴重的貧窮問題。

換言之,許多新加坡人感到「不幸福」,很大原因即是來自貧富差距與生活指數高企,所造就的「相對剝奪感」。

認知一國之內必有的不同面向,才能真正了解新加坡

當我們看見亞洲富豪們揮金如土,在金沙酒店賭場一擲千金時,不難想像,同時間也有一群來自亞洲各國的底層勞工,默默地為這「偉大的城市國家」付出畢生。

來自不同亞洲國家的勞工。圖/ShutterStock

他們很可能沒辦法領取體面的工資——畢竟新加坡沒有最低工資保障的制度。超過 80% 的人口居住在政府的公屋(或稱組屋)中,另超過 40 %的年長者,因無法應付晚年生活所需的支出,只能一再延後退休年齡,或者「轉職」擔任商場清潔工、收銀員等種種勞力為主的工作。

這些都與我們在電影《瘋狂亞洲富豪》中所見聞的場景,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

筆者的新加坡友人們不時會私下抱怨、批評官方「居然會以大部份居民都住在政府提供的公屋自豪」,因當地人大多心知肚明,公屋雖價格實惠,設施與環境堪稱完善,但真正的有錢人多半會住在私宅,或是市中心高價的豪華公寓;反觀全國其他 8 成的人口,則是在地狹人稠的新加坡,「毫無選擇」地只能居住在公家配給的房子中。這究竟算不算是政府的「德政」?在當地有著不同的解讀面向。(當然,從青年購房越來越難的台灣看新加坡,解讀更可能和當地人完全不同)

全國 8 成人口在地狹人稠的新加坡,「毫無選擇」地只能居住在公家配給的房子中。圖/ShutterStock

不過這裏也要稍微平衡一下說法:新加坡雖從數據統計與民眾的直接觀感來看,「貧富差距拉大」確實有日益嚴重的傾象,但在社會穩定與對最底層公民的保障方面,倒也還算是安排謹慎。以前文中敘述的公屋(組屋)政策為例,政府會「強制每人每月繳納公積金」,用以分擔居住所需的成本,達到「居者有其屋」的理念(雖然民眾不一定領情)。再來某些「類福利」的措施,像是同樣在前文中提到的「社區關懷計畫」(ComCare),同樣也彌補了貧富差距下,貧者對生活必需品的需求。

而新加坡政府以法治與清廉聞名國際的作風,某種程度上也確保了當地有錢人是「合法致富」(至於由境外來到新加坡的資金,就不敢保證了),賺錢必須取之有道且合法納稅(雖然稅率低、但執法嚴)的觀念,所以即便吉尼係數已經在 0.4 的警戒線左右徘徊,新加坡社會卻相對較少「仇富」氛圍,多少對其社會穩定、繁榮永續有所幫助。

亞洲富豪,在新加坡肯定是多的。但在新加坡成功菁英們的身影背後,也別忘了:任何一個偉大的國家、看似光鮮亮麗的城市,勢必總有一群位於食物鏈底層的打工仔,支撐著那繁華與成長。

而在一個舉國上下崇尚「競爭力」的國度中,「越是富裕的地方,貧窮起來越是可怕」。

執行編輯:關卓琦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Straits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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