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當自己的極權政府?」──更多元還是更封閉?網路同溫層與訊息自主權的思考

「自己當自己的極權政府?」──更多元還是更封閉?網路同溫層與訊息自主權的思考

網路時代發展至今,各種資訊以無比驚人的速度,不斷刷新我們的日常生活與認知。每個人若是想要,幾乎都可以無時無刻地接收並發送任何訊息──當然,前提是在政府當局不會施加言論管制、通訊科技也足夠進步的國度裡。

這在很大一方面來說是件好事:一如印刷術徹底地提升了知識的傳播和文明的演進速度,要說網路(互聯網)是另一場印刷術般的革命性技術,一點都不為過──更有甚者,它把「話語權」下放到遠比過去更廣的大眾群體。

理想上來說,我們應該因此有了更平等、更透明且素養更高的民主社會才對。但現實狀況,好像與理想有點差異,或者說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產生了負面的效果:

例如隨著假新聞(fake news)事件接二連三地發生,讓許多人開始注意到群眾的意識形態,竟可以如此輕易被操縱,進而影響到公共政策、社會輿論與日常生活中的種種選擇。

「不滿」與「對立」的動員力,比「建設」巨大且快速

舉幾個簡單的例子:美國總統川普的當選、英國吵吵鬧鬧要二次公投決定是否脫歐、法國黃背心運動迅速號召演變成街頭動亂⋯⋯等,都有論者認為這是社群網路時代,「民意受到特定勢力操弄」的結果。

筆者並不認為上述所有事情都可一概而論、更未必均完全是「操作下」的結果。但可以從中觀察到的事是,西方傳統民主國家正逐漸因網路科技與訊息氾濫,讓越來越多對社會或現狀不滿的「勢力」得以快速集結,進而形成眾多「知識菁英階層意料之外」的群眾運動,甚至快速對社會現狀產生巨大的衝擊──

這些靠著網路科技與資訊散佈形成的局勢,小則決定著人們對「真實」與「價值」的詮釋,大則足以影響國家憲政體制、民主代議制度,以及眾多公共政策的走向。更別說間接導致的成本耗損了──例如,因為「民意」的反覆不定,公投脫歐、談判協商與可能的再次公投提議,已經讓英國花費超過 640 億英鎊(截至2018年底)。

當然,或許有人會稱這是一堂「新時代的民主課」──但這學費也未免太高了些,同時更彰顯了網路資訊的力量,和媒體與大眾認知是如何容易被操弄。

另一層解讀是:在資訊的傳遞上,「不滿」、「對立」甚至「破壞」的動員力,往往比需要花上許多時間彼此理解、凝聚共識的「溝通」、「和解」與「建設」來得巨大且快速──其中最讓人擔憂的,莫過於極端勢力在網路科技的推波助瀾下,再次快速崛起,從荷蘭、比利時、義大利、德國、法國一路往東歐和世界其他地方蔓延。

而這些發生於老牌民主國家的「亂象」,在同時間也因此成為原本就專制極權的國家政府,「名正言順」地對國內言論加大管控的最佳藉口。

「同溫層效應」的痲痹與自我限縮

別誤會,我絕非反對網路上的「言論自由」。但我們也必須正視:當「自由」不再有「底線」的時候;當特定言論的散播者和助長者,極可能懷有私心、更有龐大利益團體於背後撐腰的時候;當廣大的訊息接受者已被海量的資訊麻痺,或未能有足夠的素養辨別真偽,僅以最輕便、易懂、聳動且符合僵固價值觀的方式吸收外部訊息的時候⋯⋯。如今的網路環境,恐怕早已不再是互聯網初創時期,那些理想主義者們所主張的那樣「自由」、「平等」且「帶來解放」了。

看看當前的網路生態:基本上,如今社群媒體已經取代大部分的傳統主流媒介,成為主宰議題、辯論時事、以及傳播訊息的場所。而「同溫層效應」,也不分國界地在各大社群平台發酵:根本無須待政府、政黨來「掌控、操作輿論」,大部分人自己就把訊息的接收渠道,限縮在很特定的範圍內,對「符合口味」的言論大聲叫好、甚至可以輕易被動員;對於偶爾不經意接觸到,牴觸既有想法的任何內容,則很容易群起反對攻之,甚至完全沒有意願(或能力)去查證它是否為「事實」。

這也就是所謂「後真相」(post-truth)時代的意思:「個人信念」與「個人情感」,變得比客觀事實還重要;甚至到連「真相」是什麼,都不再有人真正在乎。

「自己當自己的極權政府」?

誠然,我們不可能回到網路發明以前的時代。而發展造成的問題,終究也只能靠發展來解決。

曾聽聞一位朋友這麼表示:希望臉書能新增「屏蔽特定訊息」的功能,例如針對「關鍵字」、「關鍵 data 」或「來源」進行過濾和遮蔽──簡單來說,這就是「封鎖黑名單」功能的強化版,讓不僅是單一的帳戶 / 用戶被排除在你的訊息圈之外,更能針對內容的設定、篩選與接收,讓你完全不必看到聽到任何你不喜歡、不信任的東西。

說得更直接一點,也就是:有如自己替自己圍一道牆,「自己做自己的極權政府」,管制所有外來企圖影響你、顛覆你所信仰價值的言論,何樂不為?

乍聽之下,我一度覺得這項技術似乎真的挺有吸引力──例如極度痛恨廣告的我,確實很想在我的所有顯示器與各訂閱的網路頁面上,屏蔽掉一切跟廣告有關的雜訊。但當討論到對「內容」本身做主觀意識下的篩選和吸收時,不難預估這樣很可能只會讓「同溫層效應」更為加劇,讓你我對世界的認知更為單一且片面──當然,這也要看每個人如何設定這些關鍵篩選工具,以及你我所不想獲知的,究竟是層次較淺的「訊息」,還是較有深度的「觀點」與「知識」?

但我們姑且順著這個話題和脈絡,繼續演繹推敲下去──由於如今各國紛紛開始反思起「來源不明資訊」的破壞性,再加上眾多「隱私權問題」的討論,我相信臉書與其他社群平台,必然會在未來(或已經陸續)推出更多類似的「篩選、過濾資訊」功能。

但與其按照來源對象或固定不變的敏感字詞,進行「永久性」的審查與過濾。更好的做法,或許可以把「關鍵詞」與「時間軸」結合,推出「特定時間內封鎖特定議題」的功能──例如在世足賽期間,徹底對運動賽事冷感的人,便可以設定在這段時期,將舉凡哪隊贏了、每分鐘更新的兩隊比數、球員分析、賭盤概況⋯⋯等等資訊一概屏蔽,不要出現在自己的臉書頁面上。

這樣的好處是,當自己不想參與、不想得知的新聞熱潮或話題過去,朋友仍然是朋友,在事件(如世足賽事)熱潮過後,仍能恢復往常的觸及、覆蓋和推送率,訊息一樣可以在用戶之間交流⋯⋯。

「屏蔽特定訊息」的功能有如替自己圍一道牆。圖/Paweł Czerwiński on Unsplash

未來的世界,是更多元或更「各自封閉」?

我跟這位朋友的話題,大概僅聊到這。當然上述的「特定時間內封鎖特定議題」機制,也僅是順著話突發奇想,從使用者的角度出發,並未有深入的配套設計想法和優缺點的探討,故可能這套機制也不盡完善。

回歸到本文的主題:互聯網時代「看似」人人都可以自由的發表言論、接受訊息,但實際上我們正逐漸脫離網路最原始的初衷──平等客觀且透明的資訊交流:

例如「知識共享」,仍逐漸被中心化的機構所掌控──只是這個「中心化」的機構,可能從過去的主流媒體、轉為以「平台」為名,實則掌握大量數據的大型科技公司;甚至是隱藏在大量曝光的推播內容背後,更難察覺的特定利益團體。

用戶看似可以「平等且透明」地接收到的一切資訊,背後也可能是更複雜的 AI 計算、使用者偏好分析,甚至大量投放資金所引導出的特定訊息⋯⋯

而即使全數撇除這些外部無可避免的因素後,每個個體自己也會基於喜好與偏見,無形中建構出訊息的壁壘──在社群媒體、網路空間,乃至傳統的平面媒體領域,形成一個又一個的「同溫層」、「舒適圈」,彼此反而越來越難有真正的交流與互相理解。

我不確定這樣下去,這個世界會發展成什麼樣貌?但可以確定的是,在當代的傳播環境中,如果我們沒有清楚意識到上述這種種問題,而只是過於理想性地只看其「賦權」、「自由」的優點,那麼「各自封閉」的個體,只會被新興的「中心」們給各個擊破。

其實,傳播學者早在 1950 年代就提出「觀念只能被強化,難以被改變」的學說(換言之,閱聽大眾從小受到的教育與價值灌輸,成為影響觀念的最主要因素);而網際網路在 2000 年左右百花齊放蓬勃發展之際,曾一度看似解決了這個問題。

但隨著大者恆大、資源壟斷,「假訊息」更為精緻、傳播手段更聰明與無孔不入⋯⋯各個群體對世界的認知,也會隨之產生變化。這也使得越來越多偏頗與未盡真實的資訊,在很大的程度上,將持續影響著我們的社會與生活。

更重要的是:在閱聽大眾「各自封閉」的情況下,要求「媒體自律」、「平台自律」,無疑是緣木求魚──唯有有意識地培養自己辨別資訊真偽的能力,同時盡可能地嘗試理解「同溫層外」的資訊與想法,才有可能為當代的「後真相」問題,找到解方。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awpixe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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