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青年與伊朗大叔的 UN 追夢之旅:國際現場裡的 3 年與 10 年

台灣青年與伊朗大叔的 UN 追夢之旅:國際現場裡的 3 年與 10 年

海外工作生活,難免需要跟「外國人」打交道,久而久之,竟也能夠無話不談,上班閒暇時間來杯咖啡聊聊天,下班後可以一起去酒吧喝一杯。藉由在 UN 的工作,有幸能夠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夥伴共事,連無聊抬槓打屁的話題都可以很「國際化」,確實很過癮,這也是我一直以來追求的職場環境。

以下是我和一位伊朗裔同事各自在聯合國職場的心得,分享給有志加入的讀者,作為參考與對照:

第一份工作在 UN

不知不覺加入這個組織也將屆滿 3 年,當初畢業時,一心想進入「國際組織」闖蕩一番,沒想到居然還真的在第一份工作就進入了聯合國,先後分派在投資貿易處,以及資訊科技辦公室,體驗了所謂多元文化的工作環境;更藉由幾次出差的機會,跑遍了那些平時旅遊根本不可能(或極度困難)去到的地方,例如:索馬利亞,南蘇丹,剛果,阿富汗,中非共和國等。

說實話,我還滿喜歡我的工作,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完成當年許下的夢想。只不過,UN 是不是值得一輩子待下去,取決於很多複雜的內外在因素。在談論職場的時候,我常常拿《圍城》這本書中的一句話來形容 UN 的狀態:「這是一道牆,裡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進來」。

對於在圈子外的芸芸大眾來說,聯合國可能看起來是個很高大上的機構,衣冠整齊的各國人士,優雅的聊著那些層次很高的議題,這除了讓你能貢獻國際社會之外,更多時候是一種心態上的虛榮,一種「我正在參與一件大事」的滿足感。

不過,對於真正在裡面工作過的人來說,UN 也是一個官僚氣息濃厚的機構,疊床架屋的制度與政治考量,非營利組織的性質,相對不鼓勵創新與批判思考;至少在工作上來說,be a rule follower 絕對是最安全和正確的做法,這也是為什麼在裡面的人,有不少會在待了一陣子之後,渴望轉換到外面的世界(企業/私部門)另謀高就(欲知詳情,可參閱筆者另一篇文章:3 年內走了 7 位同事──「鐵飯碗」、「國際化職場」、「高大上」的聯合國,為何在他們眼中「不宜久留」?)。

圖/Shutterstock(圖非當事人)

未來去留?持續觀望中⋯⋯

回到我自己,要留還是要走,暫時還在觀望。工作上的成就感雖然沒有預期的刺激和充滿挑戰,但至少職場環境是我非常喜歡的狀態,聯合國一般不太加班,畢竟「人權」是組織的重要宗旨之一,再說待遇和福利也算是不錯(當然,完全無法跟頂尖的國際企業相比)、同事間相處融洽。

我自己所在的小組專門負責聯合國維和部隊(peacekeeping mission, 這也是我們必須三不五時出差到那些「動盪」地區的原因)的後勤系統建置與維護,由英國籍主管領導的 7 人團隊,分別來自法國,伊朗、泰國、俄羅斯、阿根廷、美國,和台灣,大家各司其職,平常聊天經常會相互吐槽任務區各種光怪陸離的事件和要求。

例如在某沙漠區,登記 equipment 的系統上,莫名其妙出現「藍寶堅尼」(Lamborghini)的進口資料,而且還有 5 台,都是 Centenario 新款的⋯⋯怎麼,難道打擊恐怖份子或維護區域和平需要用到跑車嗎?後來發現是誤會一場,或者,至少我們接收到的理由是「誤會一場」。

圖/Shutterstock

我如何加入 UN?──強大的決心與一點運氣

常在很多的分享場合中,被年輕聽眾問到要如何加入 UN,是不是要有什麼特別的背景之類?──其實不然,大抵除了基本的學經歷要求之外,就是不斷嘗試的決心和一點點的「運氣」。

記得我是從 2014 年仍在英國留學的期間就開始一直投履歷,經過了 6 個月,直到 2015 畢業前夕,雜亂的 email 信箱中才發現一封面試邀約的通知,而且還只是先給了一個實習生的缺。

究竟我哪裡被看上了,其實我也不知道,甚至當時都已經在倫敦拿到 offer,打算做一個不怎麼喜歡也不排斥的中國業務,拚個幾年拿身份,永居英國⋯⋯但生命有趣之處就在於,你永遠無法預期會在什麼時間點給你指了條不同的路,可能在你已經放棄希望時突然來了消息,又或者已經規劃好一切時又必須全部翻盤另做打算⋯⋯。

自然,我選擇了那條我一直期待的路,從實習做到正職,「牆外」的觀望者,變成體制內的一小枚螺絲釘,每天賣力工作之餘也享受周遭的一切,從最初的興奮與不安逐漸變成現在的習慣和思索下一步的可能:究竟要不要跳到「牆外」重新探索?隨著年紀增長,要放下現有的優勢和累積,確實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個人到底也就只需要對自己負責,無論在職場上、生活中,還是那些零零碎碎的瑣事。挺感謝聯合國能給我這樣一個平台,能夠接觸各種不同的人,以及他們各自的故事和經驗,讓每一個決定的背後總是能有新的動機和理由,說服自己下一步會走得更好。

維和戰場上,歷練無數的 Belal

原籍伊朗,先後跟著家人逃到土耳其,輾轉到了美國的 Belal,拿到美國公民時已經 40 多歲了。他是個典型的中東大叔,大鬍子,笑起來豪邁又霸氣,加上先後在聯合國維和部隊的不同任務區輪調 10 多年,可謂經驗豐富。

60 歲出頭從敘利亞的聯合國單位退休後,來到曼谷,被聘為我們部門的資深顧問(senior consultant),協助後勤總部的燃料管理系統(electronic fuel management system)。從原本的前線使用者變成後勤總部的管理職人員,對長期在「沙場上」、「軍營中」歷練的他而言,辦公室的生活剛開始也充滿挑戰。

「你們總是太有禮貌了,那群傢伙,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德性⋯⋯」一次與任務區軍官的資安電話會議後,Belal 忍不住向我抱怨,夾雜著不少 F 開頭的字眼,然後分享著在部隊裡的種種「劣跡」,和不同於一般行政部門的處事方式,有當兵經驗的人大概都會感到似曾相識。

這樣也好,薑是老的辣,既然他能夠以熟練的部隊語言與前線那幫傢伙嗆聲,我們索性把大部份需要溝通的工作交付給他,畢竟,資淺如我雖同為「總部」的管理層人員,但面對維和部隊多國籍駐軍、各個將領軍官們對咱後勤系統的無理抱怨,多半只能不停安撫,真要認真解釋起來,對方也不見得有耐心去理解。

輾轉來到美國的 Belal 。圖/Linked In

繁文縟節與官僚主義

我很喜歡找他聊天,特別是聽聽他講述在各個任務區的精采故事,東非的游擊隊、索馬利亞海盜、阿富汗喀布爾的夜生活、象牙海岸的海景別墅、敘利亞的走私販等等⋯⋯。他總喜歡拉上同事去 UN 一樓的咖啡座,點支煙,大聊過往走跳各國的事,順帶以玩世不恭的口吻,批評一下聯合國的制度,和那些決策層的迂腐及過於「政治化」。

確實,聯合國畢竟是全球最龐大的官僚組織,很多繁瑣的制度和繁文縟節,有時很讓人感到莫名其妙。

比如說,我們單位向德國採購了一組電子掃描設備,先申請了一組讓我們做測試,後來沒有要採購,便須將產品退回德國公司。但基於 UN 內部規範,各國海關協議(UN 的國際快遞有特殊的處理方式並免報關),和其他種種財政/審計/監察的考量,從曼谷寄到慕尼黑的包裹,必須經過紐約總部的章才能順利運輸,言下之意,原本簡簡單單 FedX 可以 3 天到的事情,硬生生走了 3 個月的流程才把事情搞定。

“ Ridiculous! “ Belal 得知後大笑,「很簡單的事情弄得越複雜,就越多單位可以參與其中,當然,也就越多人可以分享權力和利益⋯⋯」

他一如既往的覺得決策層和冷氣房裡的「政務官」都是群不知變通的 Rule follower,順道再分享了幾個維和部隊的黑幕,以及他們怎麼亂報預算,又怎麼在該花錢的地方斤斤計較(例如我們前往任務區出差時,差旅費照例由任務區核銷,因此有些任務的主管會想方設法只幫我們訂最糟糕的航空經濟艙,即便按照官方規定,超過 9 小時的過夜航班,我們是可以選擇商務艙的)。

巴勒維垮台下的倖存者,見證時代風雲

穆罕默德-李查·巴勒維。圖/維基百科

Belal 加入我們團隊大概也半年多,作為聯合國的退休人士,又掛名資深顧問,退休俸外再拿一份不錯的薪資,在曼谷日子倒也過得逍遙舒適。

不過,他瀟灑的背後,身世也頗為坎坷波折:出生於德黑蘭的中產階級,在青年時碰上巴勒維政權倒台,讓伊朗從原本富庶傾美的國家,變成一個施行伊斯蘭法,較為極權且保守的國度。政變之下必然造成許多政治難民,Belal 一家便是其中之一,先是散盡家產舉家逃往土耳其,後來與母親又轉往美國尋求庇護,進而在維吉尼亞州定居。

之後便考進了聯合國任職直到退休,或許是基於經歷過動盪時代的遷徙,也或者可能單純待遇較好,Belal 加入 UN 除了短暫在紐約總部待過 3 年,其餘大部份時間都在各個維和任務區間流轉。

「剛開始當然是滿腔熱血想要改變世界,但慢慢的,看得多了,就也逐漸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便是。」他說,並順便申請了 2 個星期的假,打算回土耳其探望家人,「接下來兩週,我手上的 4 個任務就交給你負責啦⋯⋯」我還來不及抗議,他已大步流星的離去。

UN 人際交流:一般企業比不上的廣度、深度與多元性

在聯合國,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段故事,他們來自四面八方,帶著不同的理由與理想,進入這個體系。有些靠著學歷經歷的堆砌,循規蹈矩的走在主流價值認可的道路上;有些,則是在外建功立業,廣闊的人脈和實際解決問題的能力,也能扎扎實實的闖出一片天。

不過,人也總是來來去去的,在職場上能夠有機會與同事交心,作為彼此生命中一個難忘的過客,倒也有趣。UN 就是這樣一個神奇的地方,在工作方面可能缺乏企業中的高強度競爭和創新,但至少在人際交流中,絕對可以體驗到一般私人部門/公司/組織中很難達到的廣度、深度,和多元性。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