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偉大的恩人、美國是卑鄙的兇手?」──一個寮國青年比丘,讓我看到真正的「國際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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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坡邦,位於寮國的中心地帶,是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也是過去寮王國古老的首都,到今日仍維持百年前東南亞跟法國殖民建築融合的街景。很多派駐在東南亞的台幹青年,年度長假都會去那裡放鬆一下。

寮國是一個十分神祕的地方,許多台灣人甚至指不出這個冷門國家在地圖上的位置。四面被鄰國陸地環繞,讓寮國成為東南亞唯一的「陸鎖國」,加上位於山區高地,整個國家的陸上交通只有巴士,跟一條距離首都永珍只有十公里、接往泰國東北的鐵路。

誤闖寺廟,顛覆我的「出家人印象」

出來冒險從不做規劃的我,總是到了當地才開始觀察周圍環境,看著混和法國風格的古樸建築,有種置身電影場景的錯覺。不同於部分東南亞國家旅遊景點的雜亂無章、滿地垃圾,這個地方乾淨到不可思議──不僅街道整齊,村民還都十分有禮好客,讓我相當驚訝。

我隨意地在路上遊蕩,看到一間大寺廟,就擅自走了進去,寺廟雖然沒有門禁,但看起來也不像個觀光景點,廟裡沒有半個遊客。一個在大樹下掃地的人,向我揮了揮手,跟我說這裡可以坐下。

我隨意地在路上遊蕩,看到一間大寺廟。圖/何則文 攝影


我用英文跟他打招呼,才發現,他一句英文都聽不懂,兩人語言完全不通,我只好一直比手畫腳,指著自己的鼻子喊出名字,再指著他問他的名字。

可能是我的肢體語言太難懂,光是問「你叫什麼名字」就花了半天。最後我才知道,他叫阿崩,是寺廟裡的俗家人員。

在南傳佛教中,僧侶是完全不能接觸世俗事務的,所以也不能碰錢,出去化緣只能直接拿米飯等食物,當天就回來由寺廟平分,平時,廟裡的日常事務,都由俗家人員幫忙處理。

這個阿崩真的很熱情,他拉著我到處參觀寺廟,在大堂前,他指著壁畫雕刻,用寮國話跟我講了一堆,雖然我一句都聽不懂,但感覺得出來,他想跟我解釋上面的佛陀故事。

他還帶我到小沙彌們的宿舍,看到小沙彌就像普通小朋友一樣在床上玩手機,顛覆了以往我對出家人的印象。我試著跟他們溝通,可惜他們不會英文,對我這闖入的客人也沒啥興趣,端詳了一下我送他們的台灣風景明信片,就又開始打電動。

自討沒趣的走了出來,迎面遇見了孟。

小沙彌就像普通小朋友一樣在床上玩手機,顛覆了以往我對出家人的印象。圖/何則文 攝影


一個寮國比丘眼中的共產世界

孟是一個 23 歲的青年,會講基本的英文。我詢問他寮國是怎樣的國家,他話匣子一開,從歷史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

「我們都懂泰國話,因為寮國的電視都是播泰國的節目,但是泰國人聽不懂寮國話。我們的語言又可以跟泰國東北的人溝通,因為那裡原本是寮國的,是被泰國併吞的。」

的確,寮國的文化風景跟泰國很像,寮語跟泰語聽起來也很相似,不懂泰文的人,光聽根本分不出寮文跟泰文的差別,因為寮國基本也是泛泰族的一員

不過,文化雖然相近,寮國卻把泰國當成世仇,因為弱小的寮國,在歷史上常常被泰國這個遠房親戚侵略,甚至有末代國王昭阿努戰敗,被泰軍俘虜到曼谷斬首示眾的故事。

寮國文字與泰文極為相似。圖/何則文 攝影


寮國跟泰國東北伊珊人是血緣上的兄弟,語言能完全溝通,但是因為政治的原因,寮國更把越南當成兄弟
。這是因為過去同樣受到法國殖民,許多越南人被法國當局培訓成基層行政人員,來到寮國協助統治。加上寮王國在越戰後被共產黨推翻,也使現在的寮國也成為碩果僅存的共產國家。

「你看泰國人有個王,王卻不統治,所以政治才這麼亂。要像共產黨一樣,真正為人民,才能強盛,你看今天中國、越南都這麼強大,就是共產黨的功勞。」生在美國為首資本主義陣營的台灣,雖然從沒經歷過冷戰時代,但聽到這樣的話語,當下還是十分震撼。

這裡不見中國人,卻有對中國充滿嚮往的人們

想不到我們聊了半天,我還沒介紹我從哪裡來。我趕緊拿出我冒險搭訕的起手式,送出一張台灣風景明信片,那張上面印的是孔廟。

「這是你的家鄉嗎?是中國嗎?這很像中國建築,你是中國人嗎?」他說。

「呃……我是台灣人。」我這樣說道,原本已經準備好他講出「泰國」這個字。

「我沒聽過,但長得很像中國,那裡跟中國不一樣嗎?」他問。

其實出門在外走,介紹台灣方法要有,我早已研發出一套解釋台海關係最好的論述:

「你知道南北韓嗎?就像他們一樣,講一樣語言,但是因為歷史跟意識形態的原因,出現兩個敵對的政府、兩個政權。台灣有自己的軍隊、政府。」我覺得自己的解釋,對於完全不知道台海關係的外國人,實在簡單明瞭。

「真可惜啊,我很喜歡中國。」

真喜歡中國?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通常台灣媒體呈現的,都是透過訪問,傳達日韓鄰國對中國的看法──想當然耳,因為歷史政治等原因,這些國家對中國的好感度不高,再加上台灣大多從西方觀點看世界,中國的正面論述是很稀有的,愛中國,大概只有炳忠哥這種「祖國好青年」會講出來。

「我們很喜歡中國,中國是一個強大進步的國家,而且幫助寮國很多。中國要建設一條鐵路,從中國南方跨過寮國,一路到新加坡。」看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我確信他所言都是發自內心的實話。

在龍坡邦的觀光客,大多都是日本韓國人,再來就是歐美的背包客,「中國旅行團」在這裡基本上是看不到的,在青旅也幾乎沒看過中國青年來背包旅行。但是龍坡邦,卻常常看到簡體字的招牌,許多年輕人也會學習中文。

「你好,我叫孟,我今年 23 歲。」孟用標準的漢語講出這個句子,我忍不住拍手說他很厲害。原來他每周會去鎮上上兩次漢語班,而去中國留學更是他的夢想。

我所認識的世界,真的比山村裡的比丘全面嗎?

在寮國,只有幾台政府辦的電視台,且內容都是無聊的政令宣導,所以寮國人都會偷接泰國訊號、家家戶戶都看泰國電視。基礎建設的缺乏,讓很多寮國家庭連網路都沒有。

龍坡邦景色。圖/何則文 攝影


其實一開始,我還是有偏見的覺得,孟大概是因為寮國的共產黨教育,沒法看到世界,所以讓他存有諸多我聞所未聞的觀點,但當他慢慢跟我說起他所了解的世界時,我卻心裡一沉,講不出話來。

你知道美國人在越戰的時候,以窩藏越共的名義,對我們轟炸了幾百萬個炸彈,好多寮國人都死了,寮國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因為在越南旁邊而已。」他跟我痛批美國人,講起美國多喜歡跑到人家家裡搗亂,又拍拍屁股走人。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事後我開始研究,才知道這場不屬於寮國的戰爭,讓近一成的寮國國民無辜喪命,1964 年到 1973 年,美國在寮國境內投放了超過 200 萬噸的炸彈,遠遠超過二戰時對日、德的總和

或許,我認識的世界並不如我以為的全面。

接著,孟開始跟我分析東南亞各國的局勢,在他看來,泰國經濟將繼續停滯,而越南會成為新的區域強權。他認為南海問題,不會有真的衝突發生,因為中國實在太強大,其他東協國家也只能叫囂而已。

一個 16 歲就出家的比丘,每天的行程就是在寺廟裡修行打坐,下午掃地,卻有這樣宏大的世界觀與個人論述,讓我很驚奇。我問起他是怎麼學英文的,他說:「自己學的,多跟外國人講就會了。」原來,他的很多訊息,也是跟像我這樣的旅人聊起才知道的。

孟讓我看到一個我從未看過的世界。圖/何則文 攝影


接納差異,才是真正的國際觀

「我要去打坐了,Wenzel,很高興認識你,你教了我很多。」孟這樣跟我說。其實,我才覺得他教了我許多,我只是拿著台灣明信片,跟他介紹台灣而已,他卻讓我看到一個我從未看過的世界。

一開始聽到孟跟我講的事情,我蠻難理解的。「中國是恩人?美國是渾蛋?大概是被共產黨洗腦洗壞了!」我一開始真的是這樣想的,但隨著不斷深入地聆聽孟訴說著屬於寮國的故事,我才發現,或許我錯了。

世界本來就不只有一種樣貌,而所有地球上的人,都因為自己的民族、出生的國家以及個人經驗,而塑造出了屬於自己的觀點,沒有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因為每個人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本來就不同。

但人類,或許常常陷入一個盲點、一種對自我的執著,就是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個普世的價值跟真理,並產生對錯的二元概念,為此,很多人無法接受與自己反面的意識形態或立場,並為了捍衛自己幻想出來的「唯一真理」,動輒傷害他人。政治、宗教紛爭,都是因此而起。

但這又有什麼好不能接受的呢?那只是另一個個體,在訴說屬於他的故事而已。正是因為世界有這樣多元的信仰跟觀點,才顯得多采多姿。

或許,願意敞開心胸,思考各自立場的同時,也接納不同意見,進而互相理解,就是一種國際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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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張媛榆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Stefano Ember@Shutterstock、附圖/何則文 攝影

何則文/香蕉夢想家

這個地方應該要寫些啥介紹呢?想想應該也沒什麼好介紹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八成根本沒人會看。如果你剛好驚鴻一瞥到,那好吧,我叫小樹,大學讀歷史,後來改行念國際行銷。現在應該在世界某個角落當某科技集團外派小廢物螺絲釘,大概在東南亞,從商但是沒忘記身為一個文化人的風骨?不過還是就讓我默默當個低調的帥哥吧!有興趣的可以到我臉書專頁跟部落格看看,有事情也可以寄信給我:w.herder@wenzeles.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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