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讀書會/讀家說法】「真相永遠不只一個」:在後真相時代,我們該如何避免「被事實欺騙」?

【全球讀書會/讀家說法】「真相永遠不只一個」:在後真相時代,我們該如何避免「被事實欺騙」?

讀家選書:海特.麥當納(Hector Macdonald),《後真相時代:當真相被操弄、利用,我們該如何看?如何聽?如何思考?

隨著網路不斷發展,每一個人都成為一種自媒體,一個默默無名的人隨便在臉書上的評論都可能在幾天之內達到上千則轉發、分享,並聚集數萬讚的效果。訊息爆炸下,「假新聞」也成為我們生活中的一部份。我們或許都在 Line 上收過來自長輩傳來的各種「一看就是虛假內容」的訊息,而我們自己或許也正在分享一些我們分不出真假的錯誤消息。

針對這個議題,各國都在想辦法處理,有人指責社群平台,如臉書、推特等沒有嚴格把關,也有人倡議國家權力要介入;在台灣,近日更有執政黨立委提案,要求嚴逞假新聞散播者,欲立法對散布者求處以拘役,引發大眾爭論:這樣的舉措是否侵犯言論自由?

先暫且忽略爭議,回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到底什麼是假新聞?什麼又是真相?所謂的「真相」,又能不能作為誤導大眾的一種工具?換言之,即使這個人講的都是事實,但是卻能「技巧性的」引導大眾偏向某種特定情緒,以達成個人利益──試問這樣的真相,我們又該如何看待?更有甚者,所有的真相都是相互支持而沒有矛盾的嗎?

「說故事大師」:事實也可以騙人

在這個「後真相時代」,真相似乎已經變得不重要,謊言與幹話變成各國政治人物談論的主流。如何在這個看似荒謬的時代自處,遂成為每一個人的課題。面對這樣的議題,來自倫敦的「說故事大師」海特.麥當納(Hector Macdonald),寫下這本《後真相時代:當真相被操弄、利用,我們該如何看?如何聽?如何思考?》,試圖為讀者們解答。

本書是他撰寫的第一本非文學類書籍,在這之前,他出版過許多暢銷小說。英國牛津大學動物學系畢業後,麥當納開始了他的作家生涯,撰寫小說外,他也在業界擔任企業戰略傳播顧問,教導企業主管如何善用「說故事」的能力,他擁有英士國際商學院(INSEAD)MBA 學位,並曾與金融服務、電信、製藥、農業化學、飯店、科技和健康等多個產業合作過。

而這本書如同其名,他談論的不是「謊言」,而是「真相」。麥當納開宗明義地說到,他認為真相被有心人操弄,對大眾引導出想要的結果,才是當前這個後真相時代的主要問題。

因此在這本書,他希望剖析「真相」如何被利用、人們如何被「事實」給欺騙,檯面上的政治人物、企業家、行銷人員,又是如何以老練的手法利用真相,誤導群眾。

矛盾真相:真相不只有一個

麥當納提出了一個概念,叫做矛盾真相(Competing Truths),意即每個人、事、物都有可能有正反的表述,這些表述對於這個客體來說皆為真,但是看似又互相衝突,這就被他稱為矛盾真相。而正是這種兩面性,讓真相成為能被有心人利用的工具。

舉例而言,「網路促進知識傳播」以及「網路加速錯誤資訊與仇恨的散布」,這兩句話基本都能陳述網路的情況,皆為真實論述。但是假設我們向一個從未接觸過網際網路的人說明,選用不同的句子來表述,就會達到完全不一樣的結果。使用前者會讓接受資訊者對網路有正面印象,後者則剛好相反。

另一個有名的惡作劇,是有關「一氧化二氫」(Dihydrogen Monoxide)的玩笑。台中武陵農場就曾貼出告示稱:「農作物開花期間,大量施灑『一氧化二氫』,請勿靠近」,讓行人紛紛走避。這個一氧化二氫曾被網友形容是恐怖的化學物質,會造成礦物腐蝕、推進溫室作用、氣態下吸入肺部可能致命、飲用過量也可能致死、固體形式接觸會造成皮膚嚴重傷害。

但這個一氧化二氫,其實就只是水的化學式 H2O 而已。回頭看上述的陳述,通通都是事實,但是這樣的選擇性事實陳述,卻能讓不了解的群眾誤以為這個恐怖的化學物會在瞬間導致嚴重後果,紛紛退避三舍──這就是運用矛盾真相來操弄群眾觀感的一個著名例子。

3 種溝通者與 4 種真相

麥當納認為,矛盾真相本身代表的是中立的情況,也就是事物本來的多重性,並沒有善惡的性質。重點在於用來論述的人本身的意圖以及知情與否。他將溝通者根據出發點分為 3 者:倡議者(advocator)、誤傳者(misinformer),以及誤導者(misleader)。

麥當納認為如果一個人是為了個人目標,而在矛盾事實之上建構出還算正確的現實印象,那可稱為「倡議者」,某些環保或社會議題組織或許可以被分到此類。

而基於自身利益,明知不對,卻利用矛盾事實來製造有利於己的非現實情況,那就被他劃歸為「誤導者」,某些政客與不良的企業行銷可能在此類。

最後因為搞不清楚狀況,所以誤傳錯誤消息的,比如我們的年長長輩在 Line上 誤傳謠言,就是所謂的「誤傳者」。

三種溝通者類型。圖/何則文 製

而除了這 3 種溝通者外,他還認為所謂的矛盾真相可能以 4 種形式呈現,分別為部分真相、主觀真相、人為真相以及未知真相。

其中部分真相,顧名思義就是只表示部分的情況;而主觀真相則是涉及到因人而異的道德價值判斷,讓每個人的評斷結果不同;人為真相是社會在創造某些名稱與定義的建構過程,讓真相可以被調整。最後的未知真相,則指涉未到來事件的期望以及信仰。

四種矛盾真相。圖/何則文 製

上述的 3 種溝通者與 4 種矛盾真相的形式,就是這本《後真相時代:當真相被操弄、利用,我們該如何看?如何聽?如何思考?》主要的論述架構。

真相作為一種誘導大眾的敘事技巧

整本書的邏輯性非常強,而麥當納也不愧是「說故事大師」,在每一種情況的論證中都引用了歷史與當代的許多故事,讓這本書不會淪於學理性太高的大磚頭,可讀性跟趣味性都非常高。

除了拆解許多公眾人物或國家體制如何運用真相創造出偏見與謊言外,麥當納同時也發揮他身為企業戰略顧問的性格,教導大家如何將這些轉化為自身的敘事技巧,達到更高的說服力。

在部分真相的章節中,就有個生動的案例。比如 2015 年愛爾蘭的 GDP 總額暴增 26%,單論數字可以說是舉世驚奇的成就,就連中國這樣蓬勃發展的新興經濟體都只有 7% 左右。

但單看這數字無法得知的真相是:愛爾蘭本身並沒有因為這樣鉅額的成長經濟有實質受惠,因為這些都是國際企業為了避稅,把公司改登記到愛爾蘭而已。此外因為這種情況,讓多國政府的稅收銳減。麥當納運用這樣的故事,讓大家知道,去脈絡化後得到的事實,往往會嚴重誤導閱聽大眾。

而麥當納也提出,許多讓人感覺到很真實的感官,其實也是主觀比較下的產物,這種判斷被稱為「主觀真相」。比如在餐廳的菜單看到兩個品項,一個是海鮮燉飯要價 37 美元,而旁邊有一個標價 89 美元。這時候你就會下意識地認為,這個海鮮燉飯真的太便宜了,簡直物超所值。這種標價定錨效應下,讓你比較的事物的基準侷限在餐單上,而不會進一步思考,你真的想花 37 美元吃幾粒飯配上扇貝嗎?又或者在其他餐廳同樣品項可能不到 1/5 價格,那麼這個海鮮燉飯是真的很便宜嗎?

「也不能說你錯」:被建構的真相

除了用這些巧計影響人的判斷外,也有許多的真相模式可以讓人在「不算說謊」的情況下愚弄眾人,書中最顯著的事例就是運用名稱與定義的「人為真相」。

比如美國前總統柯林頓在呂文斯基醜聞中,堅稱自己沒有與她發生性關係。最後被證實柯林頓確實有跟呂文斯基有過口交行為,但是柯林頓的律師團成功說服法院將性的定義排除「性器與口的接觸」,因而讓柯林頓逃過偽證罪。

最後一種真相,則是難以證明的「未知真相」,這種真相是基於對未來的預測做出的反應。麥當納書中提到在 1967 年 6 月 5 日,當時以色列先發制人的攻擊阿拉伯鄰國,並取得勝利。

麥當納稱這場勝利的成功,是因為以色列預測到埃及即將對其發動攻擊,如果不先發制人就會蒙受損失。這種真相難以核實,因為以色列行動的當下,就讓其所預測事情發生的可能機率歸零。

這種針對未來情況預防性、或者預期性的「未知真相」常常被政客所運用,比如小布希在伊拉克戰爭中說若不先剷除海珊,西方國家將因其囤積的化武受害。許多選舉時常常喊出「如果投給對手,那將會有怎樣恐怖後果」也是這種套路。

後真相時代,你可以怎麼做?

在這個資訊爆炸的網路時代,每天我們都能得到各式各樣的訊息。然而在社群媒體的演算法下,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同溫層,把我們包裹在內,讓我們看到自己想看的,喜歡看的,在不知不覺中,可能陷入了「後真相時代」的陷阱。

而這本書提供了一個解方,在結構綿密嚴謹的論述下,列舉了各種可能讓真相被操作的情況,並教導大家應該用怎樣的邏輯,拆解這些經過包裝的事實。

我個人認為這本書最有價值的,在於帶給我們一個重要的觀念──真相不只有一個,任何事情都可能同時擁有完全對立正反事實與論述,而這些「為真的論述」,都可能經過篩選,被利用來誤導大眾。

所以當下次聽到一個「事實」時,別單純的相信並馬上內化成你價值體系的一部份,留點空間,給另一個可能同時存在的矛盾真相;或者,主動去尋找那「另一種聲音」,這樣,你將離全部的真相更近一點。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Cross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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