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二:我們今年同樣 25 歲──在大社區,這是「活過來了」的年紀

【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二:我們今年同樣 25 歲──在大社區,這是「活過來了」的年紀

作者導言:基於在巴西的所見所思,我從來就不相信貧民窟是大家說的那樣,只有暴力、毒品、性侵與死亡。因此,或許天真、或許傻氣、或許勇敢,在 2017 年 7 月,我於 Rocinha 住下來一個月擔任志工,10 月底再次回訪;不久的將來,我仍會因著牽絆,而不斷不斷地回去──那個如今應稱之為「家」的地方。

屏除黑幫間與警察錯綜複雜的鬥爭,貧民窟不過是個房租較低的「大社區」,多數居民皆老老實實地過生活,住在狹小的房舍裡,努力在社會底層掙錢撐下去。親身入住之後,我馬上見識到社區迥然不同的生活風格。社區內、社區外,是由貧富差距及負面偏見強行隔開的兩個世界。【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系列,讓已隻身陷入這個世界的我,真誠地說出這裏的故事:

「妳先過來這裡!」「告訴我,妳看到了甚麼?」

「房子?家?」望著眼前佈滿山坡的過量房舍,不太確定他希望我回答甚麼。

「這是我們的現實。(This is our reality.)」他說。

從健身房頂樓望向大社區的景致。

該是由我來提問的。

我約了在 Rocinha 新認識的一個朋友卡洛斯,想藉由非正式的訪談,了解年輕世代對貧民窟的看法。我們約在他教拳擊課的教室見面,地點在山下主要商業街(Via Apia)的健身房頂樓,大社區的景致在其上一覽無遺。

我事先準備了一些問題,但一見到面,卻突然不知從何開口。

他看了看我,瀟灑地笑了,把我喚到窗邊。我們倚著窗框從山下往整片山坡看,由他一一指出三所 UPP(綏靖警察隊,註一)的位置。

「三所 UPP ,管這麼大一個貧民窟,妳覺得夠嗎?我們的生活真的有和平嗎?」

相隔幾公尺的距離,區分了極端的富裕與貧窮

七月來當志工時,因著朋友的介紹,我試上過卡洛斯的課。

在課上的他很兇,秉持著教練的樣子而不苟言笑。後來在臉書上偶然加了他好友,當九月「貧民窟戰爭」(註二)開始後,我讀著他發表的數則貼文,發現私底下的他像個詩人一般,擁有細膩的情感與縝密的思緒。

這次十月再回來一週,我傳了訊息問他:「你在這個社區出生、也在這裡長大對不對?你有沒有興趣,跟我見面聊聊你怎麼看待這一切?」他大方接受邀請,見到我時全程笑著,完全不像當初課上那個兇到讓我會怕的教練。

知道他早已有很多想法,但我不確定該從何問起,或該怎麼問,才不至於過度敏感及傷人,「你有沒有,想要隱瞞自己來自貧民窟的出身過?」

他在眼前大社區裡,指出他念小學跟高中的所在位置,而國中則在社區之外的伊帕內瑪。

「我上國中時都說自己來自聖康拉多區(São Conrado),但一下就被拆穿了,聖康拉多那個有錢人的地方,才沒有住著像我這樣的黑人呢!」他朝我抬起手臂秀秀膚色,不是太黑,是很經典的卡里歐卡(Carioca,里約人之暱稱)膚色,但這也已達到「窮人膚色」的標準。

聖康拉多就在 Rocinha 旁邊,是里約市數一數二的昂貴住宅區。高聳嶄新的大廈擋住了 Rocinha 直接望向海灘的景致,也像是時時提醒社區裡的居民:「你們這一邊超窮、人家那一邊超有錢。」

同樣坪數大小的公寓,在聖康拉多的房租會是 Rocinha 的十倍以上,但雙方地理位置上其實只差了幾公尺,雙方共用同一個捷運站,他們走出口 B、C ,我們走出口 A 。

我們也共用同一片海灘。當我在海灘上看到一些膚色較白且打扮不一樣的人,轉頭傻傻問了朋友:「為什麼他們看起來不像 Rocinha 的人,哪裡怪怪的?」

「約克,妳忘了這邊還住著聖康拉多的有錢人,他們也會來海灘。」

對,連我自己也忘了。或者,我下意識地選擇不想看見,這樣諷刺的極大貧富差距,其實就在眼前。

前方的裸磚房是貧民窟經典樣貌,後方數棟白色高樓便是有錢人的地盤──聖康拉多。

「社區裡,我們得想著如何生存;社區外,我們得想著如何表演」

回到卡洛斯身上。他說直到離開社區之前,並不知道自己有什麼不一樣;在大社區裡,大家都是一樣這樣活,沒有高低之分。

可是一出了社區,他才發現在「外頭」的世界,自己顯得多麼「特異」。

「聖康拉多這裡的 Fashion Mall ,曾經是全里約最貴的百貨公司,現在已經不是了。但妳知道以前我小時候,如果路過那裡想進去看看,那些員工跟警衛的嘴臉是⋯⋯」他沒有講下去,彷彿沒有任何一個適切的詞句能形容,他只是微微憤恨咬著牙。

「妳往下看看街道上這些人,看得出某些年輕人跟社區其他居民的差別嗎?」
「你是要說,他們穿得比較潮嗎?」
「對,他們在嘗試,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住在貧民窟的人。」

貧民窟居民的確有著特定的穿衣風格,男生裸上身或穿背心、女生偏好爆乳露肚小可愛,下身都是短褲加人字拖,花色極其鮮豔大膽。或許是配合放克樂的文化,大家最在乎的就是顯露翹臀。

這些,皆與巴西目前主流的穿衣文化,有些微妙的差異──外頭的巴西女孩子也喜歡展現身材,但可能是開高衩的長裙而非牛仔熱褲;也喜歡繽紛花色與誇張飾品,卻是名牌設計剪裁的熱帶配色與低調奢華的配件。

「妳知道嗎?作為貧民窟居民的生活很悲哀,在社區裡,我們要想著如何生存;在社區外,我們要想著如何表演(behave)。」

在裡面,得想著如何閃躲危險區域、如何在槍戰下自保、如何自己想辦法平安長大;如果幸運長大的話,又要如何養育下一代?

在外面,如何掩蓋自己的出身、如何講出標準葡語而非社區慣用的俚語、如何追蹤主流社會的穿衣打扮才不會顯得太土、如何擁有好的言行談吐才不會被看扁;如何證明自己,不要被任何人瞧不起?

「直到有一天,我反問自己,究竟要躲到什麼時候?我不願面對的究竟是甚麼?」

比起社區裡的大眾,卡洛斯的穿衣與生活作風仍是比較「潮」的,熱衷各種格鬥武術,從巴西柔術到自由搏擊,私下消遣則是滑板跟衝浪,更不要說他的英文跟法文都自學有成。

但更「潮」的,是他怎麼醒過來,轉身面對自己的出身經歷與次等家園:

待人和善的他,在大社區裡廣受歡迎、頗具知名度。

活過來的 25 歲

「你覺得像你這樣想的人,在你的這個世代多嗎?」我問。

「說實在的,不多。我當然希望全部人都跟我一樣這麼想,但不可能。我有許多小時候的同學投入黑幫,可能就站在我家街角守衛。我經過時會跟他們打打招呼,關心問你好嗎我很好,僅此而已⋯⋯」他接著說:

「這次的戰爭,許多我認識的、在幫派混口飯吃的人都死了。」

「那你覺得在你的生命中,是什麼⋯⋯讓你比較幸運,跟大家想得不一樣?走著不一樣的路?」我突然想到,「等一下,我先問:你今年幾歲?」

「我今年 25 歲。妳也 25 歲,對吧?」

說到 25 歲的代表性,突然間一段話衝進我的腦海,那是我第一次走進貧民窟時,嚮導站在屋頂上介紹概況時說的。

他說在 Rocinha 大部分的人都活不過 25 歲──小時候大家都有夢,想踢足球念書賺大錢,直到現實降落並重壓在他們之上,讓許多人改為選擇有槍有銀子有女人的毒梟之路。

後來我知道嚮導們說的話不一定全對, 25 可能是他隨口提起的數字,但無論真假,這個歲數一直深深烙印在我腦裡。

而現下的我、與坐在面前的卡洛斯,正活過了彼此的 25 歲。

幸運活到這個歲數,世界巧妙地將兩個生命線完全不同的年輕人擺在同一個地方對談,一個是來自遠方、深深為大社區著迷的台北女孩;一個是也把握著機會到過遠方、從小掙扎生存的里約男孩。

面對九月中開始的戰爭(註二),我們同樣悲傷。

或是說,從頭到尾每每待在貧民窟裡,我內心都是悲傷的,認識底層生活不是件簡單的事,看見他們貧窮卻快樂,更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我試圖了解他們的生活、看見他們的世界,但其實我想我永遠不會真正明白那些掙扎──我的成長相對之下是比較幸運的,甚至可說是「絕對」幸運的。

當我掙扎於功課寫不完時,那時的卡洛斯可能因為槍戰而根本無法出門上課;當我掙扎於青春期各種小憂鬱小煩惱,卡洛斯正因街上太多人找他打架而決定去學柔術;當我為了任何小事跟爸媽賭氣,他連跟他媽媽好好說句話都不行⋯⋯。

那些手臂上的傷

關於他為何比較幸運的解釋,我以為卡洛斯會提到是學習拳擊、柔術等,讓他得以專注在運動上,而沒有走上成為毒梟的死亡之途。可他卻不是這樣回答。

「是因為我媽。」

「我們家共有七個小孩,由我媽媽一個人帶大。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跟別的女人離開了。」
「那你爸⋯⋯還在這社區裡嗎?」
「在哦,他還住在這,有另外五個小孩,哈哈哈!」「我們小時候住在一個很糟糕的地方,空間很小,三個隔間分別要容納廚房、飯廳、客廳跟臥室。我媽媽很常處罰我們。只要我們不乖,她就會打我們。」
「是那些處罰,她其實是在預防我們別到外頭亂混。(言下之意:別去加入幫派。)」

他反覆使用「處罰」這個字眼,引起我的好奇:「你所謂的處罰⋯⋯嗯,你知道家庭暴力這個字眼嗎?你會把它定義成家暴嗎?」

卡洛斯又笑了,在我們周圍找出類似的棍棒類物件,告訴我他媽媽大概都用甚麼打他跟他的兄弟姊妹。然後他彎起前手臂,向我展示了在手肘邊一些很深的傷疤:「妳看這些,都是為了擋我媽狠狠打下來時的結果。」

「我以為⋯⋯這些是你搏擊比賽的傷疤。」
「不,都是因為我媽,我大哥擁有的傷疤更多也更深。」

「你確定,你學習搏擊不是為了對付你媽?」這是一個很難笑的笑話,但我只希望緩和一下他童年記憶的悲傷;他因此笑了開懷。

對,在這麼無奈的底層人生下,我發現大家什麼笑話都能笑。

「但我已經可以同理我媽,我感謝她把我養大、我甚至感謝這些毒打。她一個人帶七個小孩的壓力很大,而且她當時在工作職場上也非常難熬。她是個白人女性,可是很窮,同事們因此看不起她。他們對待她的方式真是⋯⋯」他再次露出憤恨的面容,沒有講下去。

我慢慢開始熟悉他的這種神情,對於警察代表的國家機器、對於高傲勢利的中上階級,除了不屑以外,他們更像是永遠鬥不掉的敵人。

我們都想說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壞人,試圖同理有錢人們的無知與警察人員的無奈,可淪落於社會的二等公民,看著身邊認識的家人鄰居朋友因此受欺負甚至逝去,該直接說心中有恨嗎?還是更多無法形容的複雜情緒呢?

我要讓孩子們知道

「你個人認為,志工服務或觀光團這些計劃,對貧民窟是好的嗎?你持的態度是什麼?」

「我覺得很好。因為這些,新世代的孩子們接觸到外國人,看到了社區之外、里約之外甚至巴西之外,還有很大的世界,看到了不一樣的可能性──僅僅只是這樣,就能帶來不同。」

「在這裡,很多人無法去想 3 年後、 5 年後會怎樣。一個人如果能想像 3 年或 5 年後要怎樣、能為自己設定目標,他的每日生活就會不同。比如說,我想要 5 年後變得更好,現在就每天固定鍛鍊體格、固定背單字,這樣甚至不用 5 年,我的能力就會達到不同的程度。

但在貧民窟,人們最多只能想到明天,而且眼界也只能停在社區裡,這不是他們的錯。」

低廉的工資,讓人們總要先為下一餐勞神。每日過得汲汲營營,奔去上班、奔回家照顧小孩。如果多一點銀兩,就拿來跟朋友喝幾杯散心、排解刻苦勞動的壓力──似乎唯有如此,才有繼續活下去的一點意義。一日復一日,哪裡有腦子與精神去想人生目標?

關於未來?先保佑明天還有力量活著就好了。

居民們在這裡,看不到也想像不出其他種生活方式;孩子們的成長過程也是,在貧民窟出生長大後能做些什麼?是一生埋頭苦幹掙一點點的錢?還是豪賭性命一把成為毒梟?

絕大多數人生於貧民窟,困於貧民窟。

可如果能有任何一點刺激、任何一絲希望,讓下一代孩子看到不同的可能性,例如許多足球明星出身於貧民窟的老掉牙故事,就能激勵無數孩子的夢想。

卡洛斯也想成為那樣的代表。

「我最大的夢想是能進入 UFC(終極格鬥冠軍賽),贏得獎牌帶回來這裡,讓所有的孩子看、讓所有的孩子摸到;我要讓他們知道只要不放棄,任何夢想都是有可能的。

當然現實上我也知道這個夢想有點遠,待在巴西的訓練資源不足,我仍在想辦法要怎麼調整、怎麼去做⋯⋯」

我不太懂格鬥比賽,但望著在夕陽餘光下談論夢想的卡洛斯,我能確信的是不管 UFC 與否, 3 年或 5 年後,他的成就仍會是貧民窟孩子們的模範;因為他真正最大的夢想不是進入比賽,而是藉由完成自己的夢想,來帶給孩子們夢想的力量。

年輕的卡洛斯已授課不少年,學生人數眾多。

(未完待續,本文以雙語刊出,由作者撰寫之英文報導請見此

註一:Unidade de Polícia Pacificadora (UPP),譯作「綏靖警察隊」。2008 年開始由里約政府推動的計畫,由警察菁英組成的小隊搶下黑幫在貧民窟裡的勢力範圍,並由警察來維持治安與和平。然而實際上並非所有人都全面贊同警察的到來與政府勢力的介入,此舉反而讓居民們落在警察與黑幫的勢力鬥爭之間。

註二:貧民窟戰爭,源於 2017 年 9 月 17 日,控管 Rocinha 的幫派 Amigos dos Amigos 發生內鬥,激起一連串大規模的槍戰,讓政府兩次派軍力進駐社區,緊張情勢至今仍尚未平息。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約克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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