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一:Rocinha是我家,它跟你的想像,可能完全不一樣

【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一:Rocinha是我家,它跟你的想像,可能完全不一樣

作者導言:

基於在巴西的所見所思,我從來就不相信貧民窟是大家說的那樣,只有暴力、毒品、性侵與死亡。因此,或許天真、或許傻氣、或許勇敢,在 2017 年 7 月,我於 Rocinha 住下來一個月擔任志工,10 月底再次回訪;不久的將來,我仍會因著牽絆,而不斷不斷地回去──那個如今應稱之為「家」的地方。

屏除黑幫間與警察錯綜複雜的鬥爭,貧民窟不過是個房租較低的大社區,多數居民皆老老實實地過生活,住在狹小的房舍裡,努力在社會底層掙錢撐下去。親身入住之後,我馬上見識到社區迥然不同的生活風格。社區內、社區外,是由貧富差距及負面偏見強行隔開的兩個世界。

未滿周歲的寶寶就送托兒所照顧?上下山搭摩托計程車飆風?說不出自己出身哪裡的掙扎?幫派跟警察哪一個能帶來和平?活在貧民窟真正要擔心的是?不願輕易搬離貧民窟的原因又是甚麼?

【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系列,讓已隻身陷入這個世界的我,真誠地說出這裏的故事:

除了在台灣的父母及摯友以外,我把自己寒假一個月的計畫瞞得好好的,沒讓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讓任何巴西親友知情。我只怕他們當面的連串批評與恐慌,會毀了我的勇氣與決心。

七月初的清晨,從巴西利亞出發飛往里約,抵達時已近中午。機場巴士從加利昂出發,一路沿海岸往西南方開,途經我曾踏足觀光過的市中心、科帕卡巴納海灘、伊帕內瑪海灘,山頂上的基督像不再吸引我的目光,我的雙眼全專注在藍藍的海與綠綠的山,看它們各占一方。

層層堆疊的房舍,至今仍在不斷擴張中。圖/約客 提供


巴士開過南區萊伯倫(Leblon)至聖康拉多(São Conrado)之間的濱海公路,道路建在緊貼山壁的海岸懸崖邊,像極了蘇花公路。穿越過聖康拉多的豪宅大廈,在樓與樓之間已望見目的地,我接下來一個月將要在此生活與志工服務的地方──Rocinha,巴西最大的貧民窟(Favela)。

決心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遇上說不完的真切體驗與真心故事。圖/約客 提供


Favela,巴西葡語裡所指的「貧民窟」

它密密麻麻地攀著整個山谷,紅磚房一間併一間往上蓋,如同 Favela 這個字的原意:「野花」。

19 世紀末,巴西東北部的奴隸制度漸漸廢除,「自由人」們受國家政策吸引,大量遷居東南海岸。他們在市區順利找到工作,里約「迎接」他們的低薪與高房價,卻讓人找不到容身之處。

於是,政府高官隨意往無人要的山坡地一指:「去那蓋房子吧!」他們便依著山勢,徒手推起層層疊疊的家園;政府高官再一看時,發現不對勁,這些窮人的房子「有礙觀瞻」。

可不管發起幾次剷除,居民都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相同的地方,再度蓋起自己的家──就如同山坡上被拔起的野花,總是任性地再次綻放一樣。

到了 1920 年代,「Favela 野花」,便成為人們習慣用來稱呼這些非法社區的名字。

而 Rocinha 這個字,則源於"roça"(農場)變換字根後的"Rocinha",意思就是「小農場」,此地早期,真的是生產許多農作物的農地。

1940 年代,這裡開始有國內移民佔領建房;1950 年代,隨著東北移民潮而人口增加;1960 及 1970 年代,更因為「兩兄弟山」(Dois Irmãos)的隧道開通,而讓社區快速擴張。

至今,Rocinha 被認為是里約最大、巴西最大、甚至號稱是拉丁美洲最大的貧民窟。這裡的現居人口估計有 7 萬(官方統計)到 18 萬以上(當地估算)不等,從山下入口處步行走到一些較隱密的山上住家,可能需要兩個小時以上。

深入貧民窟,無比危險?超級安全?

在 2014 年參加付費導覽踏足過 Rocinha 之後(請見〈走進巴西最大貧民窟,我學跳了第一次的森巴〉)之後,我心裡就藏了一個逐漸萌芽的夢: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藉由擔任志工的方式,在這裡待更久一點──我想認識得更多、想試著跟當地人產生連結,並真正看見他們的世界。更重要的是,我要以我的經驗去告訴社區外,對這裡充斥種種負面刻板印象的人:「Favala,不全是你們想的那樣!」

終於,在重返巴西留學的第一個寒假,我費時做了不少事前功課,策畫一整個月都待在 Rocinha 生活與做志工。

上次導覽,只停留了四小時,全程不斷步行。聽嚮導的話:「別隨便拍照,還是要小心」,因此那時的我仍是處處警戒著,也多多少少放不下眾人給我的警語:「貧民窟很危險,絕對不要靠近!妳去那裡會死掉!」

但這一次,或許因為是來工作、生活的,嚮導於是更清楚地對我說明:Rocinha 主要由里約的大型幫派 Amigos dos Amigos 掌管,生活在此地,除了「不得告密」之外,有「五大守則」絕對必須遵守,否則後果十分嚴重:

「不偷、不搶、不強暴、不虐童、不打女人。」

而如果一個女人被抓到偷竊,懲罰是必須將頭髮剔光,在尚未留長之前,大家都可看出她的罪行;如果一個小孩被抓到偷竊,則會被帶到父母面前警告,再有下一次,據說就會「剁掉父母的手」。

最重的兩種罪行是「虐童者」跟「告密者」(當地稱之為 X9,指向警方洩漏毒販資料的人)──據說他們會被丟進輪胎堆裡,活生生放火燒掉。

幫派統治的貧民窟,與恐怖的「法外刑罰」,讓這裡自有其地下秩序:因著對孩童的加強保護,在這裡能看到小孩子天真地到處跑來跑去嬉戲──這是在巴西其他地方,很少看得到的;也因為「不偷不搶」的守則,隨時拿出手機來使用都不需顧慮,走在社區的路上輕輕鬆鬆,不像一般時候在巴西市區街道上,講電話要偷偷來、錢包跟貴重物品要隨時顧好,心中有個警報器不斷在作響。

或許看到這裡你會感到意外,但住進 Rocinha 不久之後,我那顆在巴西的警報器,竟真的關機休眠了──什麼都不用擔心、不用怕的意識,讓在此就像回到台灣一樣「安全無虞」的生活想像,再次飄進我的腦海。

「說好了」你不可以搶我、我不可以偷你(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的距離因此拉近,彼此之間反而少了猜忌與戒心。我在此所遇見的社區居民都極為友善,見面就打招呼、有問題就出手幫忙。社區雖然大且人口複雜眾多,但很快就認識了不少人,隱形的向心力跟團結感,默默存在著。

生活機能,一無所有?應有盡有?

作為巴西最大的貧民窟,除了居民人數「稱霸」以外,這裡的生活機能一應俱全──基本上要甚麼有甚麼,甚至可以永遠生活在裡面,不必特別跑去市區辦事。

24 小時的餐廳、酒吧、藥局、超市、雜貨店......要知道這在巴西有多難得:一般巴西商家,多在晚間九點甚至更早就關門。如果晚上餓肚子,頂多能在子夜前趕去超市買個麵包,或是開車去麥當勞。

但 Rocinha 是個不夜城,凌晨三點想吃巴西莓冰沙?想吃起司麵包?身體不舒服要買藥?想做頭髮塗指甲?沒問題,這些都可以在步行距離範圍內找到,而且半夜走在路上,安全問題是沒顧慮的。

如果想去比較遠的地方,摩托計程車們隨時待命,突然要去朋友家派對,或是「衝一發」海灘都可以。

社區內有三大銀行:Banco do Brasil、Caixa、Bradesco;另外也有郵局跟三間公立診所,政府也在此設立公家事務辦公室。除此之外,健身房、足球場、游泳池、舞蹈教室、刺青沙龍、圖書館、牙醫、眼鏡行......真的是應有盡有啊!

根據統計,社區內有超過 6,500 個商家與 600 多台摩托計程車,當然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比起里約其他貧民窟,Rocinha 可能擁擠且嘈雜了一點,但好處就是完整的生活機能,外加步行 20 分鐘可到海灘,以及在幫派的嚴格控制下,反而十分安全。這讓 Rocinha 成為「居住在貧民窟的首選」。

在這裡貼近家鄉

轉介志工工作的嚮導與托兒所機構不斷告訴我,有時間再來幫忙,其他時候可以出去玩沒關係,我卻樂於跟所有老師們一樣有固定的上下班時間,每天朝八晚五地,在一歲前寶寶班照顧二十多個小天使,把屎把尿還輪不掉我,但陪玩、更衣、餵食、哄睡、應變突發狀況等,都是我的職責。

週二、週四晚上,則去當免費英文課的助教,學生年齡層從十七到七十歲都有。第一週週五晚上,本來問高級會話班老師是否也需要助教,他居然說:「沒有耶,但我今晚無法授課,妳就直接去幫我上課吧!」然後我就哭笑不得突然「晉升」為高級班老師了。

我在白板上畫出亞洲地圖,與他們談論對亞洲的刻板印象、錯誤認知以及介紹極少被看見的小小台灣。

除了兩份工作外,其他時間也閒不下來,陪著阿根廷室友參訪社區裡的足球計畫,幫忙她做訪問時的英葡語翻譯。週末放假繼續充實──週六早上戰舞課、週日早上衝浪課。

所有的這些,都發生在 Rocinha 裡,這裡有許多計畫在幫助當地居民培養興趣或提升自己,而且大部分的課程都不收費。

我很快就適應了貧民窟裡的生活,甚至在各個小細節上,覺得它能與台灣的生活呼應,而更感到親切:包含方便的生活機能、全天候營業的商家、多采多姿的路邊攤、曲折蜿蜒的小巷、合理實惠的價格、安全無虞的環境、摩托車橫行的街道、山海相依的位置、充滿人情味的居民......等等。

甚至,每週日占滿一整條街的農夫市集,那些叫賣聲、現宰雞的腥味、新鮮海產的澎湃、多種蔬果的繽紛,都讓我開心得想就地轉圈,說自己竟然在這最不可思議的異鄉之處,找到了家鄉味。

剛踢完足球的孩子們,在週日市集好奇地圍觀活螃蟹。圖/約客 提供

 

週日市集,最親民的價格,最讓人眼花撩亂的選擇。圖/約客 提供


入夜後,外頭有孩子在路上跑跳的笑聲、大人把酒言歡的談話、各家開派對的放克音樂、摩托車呼嘯與其喇叭聲,閉上眼入眠時,我真會以為自己回家了。

入夜了,滿谷的房舍如繁星點點,前方吹來海風,偶爾有種在九份的錯覺。圖/約客 提供


已經習慣了這裡什麼都有,習慣了所謂上下班的路與時間表;沈溺於這樣的貧民窟新生活,樂於為這個大社區做一個工作狂。

下篇:【住進巴西最大貧民窟】二:我們今年同樣 25 歲──在大社區,這是「活過來了」的年紀

作者後記補充(寫於 2017 年 11 月):

2017 年 9 月 17 日,我跟居民們稱之為「那一個禮拜天(Aquele Domingo)」,曾被視為貧民窟中最安全之地的 Rocinha,開始陷入嚴重的黑幫內鬥,時不時的槍戰與警察軍隊的大量進駐,讓這個社區的歷史發展走入下一個篇章。

至今已過了兩個月,社區仍是處在無名的砲火之下,大家期盼和平之歸來,卻望不到它在哪。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約客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