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原住民抗議行動現場:催淚瓦斯之下,我們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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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過幾小時而已,我近乎已忘記催淚瓦斯那嗆鼻苦澀、熱辣滿臉的滋味。

感覺恍惚,但記憶沒有錯,巴西警察在我面前幾公尺投擲催淚瓦斯,像是瘋了一般地不停投擲,至少有數十顆,轟炸著國會前的綠草地與佇立在上的原住民們。

在那幾分鐘前,一切都很平和,我們從國家戲劇院旁的營地出發,途經國家圖書館、國立博物館、巴西利亞主教座堂,一路由不同部族輪流喊口號、開口歌唱。

氣氛在警察出現時越加緊張,我注意到不少警察已將警棍拿出握在手上,而非配置在制服褲口袋裡。

我無法理解:大夥兒好好地走在馬路上遊行,警察為什麼要心理預設會產生衝突、準備好要打人?

同學在一旁問我:「妳在巴西參加過任何的示威遊行嗎?」

「嗯...好像還沒有過。」
「那妳很快就會認識『他們』有多討厭了。」
「噢,妳說警察們嗎?我看過很多影片,大概知道是甚麼樣子。」

「可是像這樣的遊行有事先申請,是合法的吧?」我問。
「他們才不管咧。歡迎來到巴西!」

想起三一八學運時我人在巴西,曾把台灣警察當時的暴行影片秀給巴西家人看,跟他們解釋我的島嶼正在歷經一陣慘不忍睹的風波,影片更強調了警察直接用警棍毆頭的片段。只見巴西爸爸媽媽無動於衷,過了一會才看看我表示抱歉。

我當時隱約意識到,這般在台灣十分誇張的警察暴力,於巴西的抗議場合中,或許只稱得上是平均值吧?

終於在今天,「Acampamento Terra Livre 土地自由營區」(註)的遊行上,我真正見識到了。

大遊行展開前夕,族人先在營區裡進行小小的戰舞儀式,提振士氣。圖/約克 提供

大遊行展開前夕,族人先在營區裡進行小小的戰舞儀式,提振士氣。圖/約克 提供


被犧牲的巴西原住民們

今年度的紮營地點靠近國家戲劇院旁,我和人類學班上的幾個同學一起到現場聲援。

隊伍出發前,各族在營地已裝扮集結完成,聚成一圈一圈,或跳舞、或歌唱。我望向一片晴朗的天空,奇異地落下了幾滴雨,像是在暗示些甚麼。

雨一下,大夥兒的情緒不減反增,高聲喊叫著,展開了遊行的序幕。

黑色棺木代表的是每年犧牲的原住民族人,一路高舉致意,要送到國會前讓議員們看到──因為政府的不重視、土地劃分的衝突、健康制度的忽略、社會福利的缺失,凡此種種不斷讓族人喪命。

以黑色棺木象徵每年犧牲的原住民族人,以控訴政府。圖/約克 提供


我偶爾跟在隊伍最後,偶爾又跑到最前面,到處睜大眼地觀察與拍照,在人群之中看得著迷,從有力的身體彩繪、細膩的串珠首飾到誇大的羽毛頭冠;從模擬動物的長叫、低沉繚繞的歌嗓到興奮團結的舞蹈。

來自全國各地 305 族,超過 4,000 名族人挺胸踏在首都行政區的大道上,背後映襯著超現代主義的建築群,這樣的景象頗違和。

要說他們不屬於這裡嗎?

不!這裡是「他們的」土地。

我揣測著在 JK 總統開闢中部高地打造此座新首都之前,這裡沒有黑色柏油路、沒有做作浮誇的公部門建築、沒有車輛與噪音,這裡的天、地、一草一木都可能曾是原住民的居住家園。

隊伍越靠近國會、圍上來的步行警察與隨行警車就越來越多。

我主動幫忙幾個陌生人舉長布條,直到國會前的綠草地斜坡。

「我們到這裡就好了,休息一下。」舉布條的大姊姊溫柔地用英文對我說。「但妳是第一次來嗎?可以去前面看看哦!」

聽她說話的同時,身旁眾人開始發出鼓舞噪音,全體順著斜坡加快速度俯衝往國會門口衝去。

「會怎麼樣嗎?跑到前面去會很危險嗎?」我問。
「還好啦,妳可能會吸到一些催淚瓦斯。祝妳好運!」

接著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我隨著興奮的人群往下跑,腎上腺素飆高,心裡還想著溫柔姊姊的那句「祝我好運」究竟帶有怎樣的意味。

眼見抬棺木的族人踏過水池,用盡全力將黑色棺木往前擲去,要讓它們越靠近國會越好。之後馬上「蹦」的一聲巨響,成排全副武裝的警察舉著盾牌現身。

「他們開槍嗎?」我驚嚇地抓住身旁同學詢問。
「應該不是,我覺得不是。」

警察出現時,遊行領導者積極指揮、控制場面。圖/約克 提供


巴西警察強勢驅離的混亂殘酷現場

然後是催淚瓦斯的貿然出現,我甚至不知道它從哪兒冒了出來,一顆、兩顆、五顆、十顆,它們以倍數成長,讓大家立馬回頭。我們越往回跑,警察就越往前丟,毫不間斷地轟炸。

我邊摀鼻奔跑、邊對其他同學放聲大喊:「我也討厭警察!我討厭警察!」

那是一種很超知覺的接觸,一開始我以為沒甚麼,沒看到瓦斯的煙霧也不覺得自己已吸入多少,可等我意識到時已太遲,鼻腔、口舌、喉嚨都呈現一種不知如何呼吸的狀態,而整張臉感到炙熱刺痛卻無法輕易抹去。

最重要的是心理狀態,我不確定自己眼眶濕潤是因為真的被「催淚」了,還是面對國家機器的緊張恐懼,甚或是與原住民族站在一起戰鬥的悸動。

廣播車上的長老拿起麥克風堅毅說道:「別讓『那些水』流出你的眼睛,別讓它們留下。我們是戰士!我們是戰士!」

老一輩的原住民女性接起麥可風開始吟唱,聲嗓低啞繚繞,我聽不懂任何一句話,但她們的詩句肯定意味著慰藉,讓大家超標的心跳漸漸緩下。

遊行隊伍途經巴西利亞最出名的建築主座教堂。圖/約克 提供


原住民抗議者們嘗試了幾次推前、後退、推前、後退,向國會射出傳統木製弓箭,換來更多橡膠子彈與催淚瓦斯的回擊。

我想起當地朋友幾天前才和我討論的,她說原住民族示威抗議的模式,被公認是最不具殺傷力、最平和安詳的抗議了,他們步行、歌唱、跳舞,最多就是象徵性地使用弓箭;比起一般巴西民眾放火、投石、砸爛路邊車輛與商家等舉動,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可是巴西警方對這些弓箭與吟唱的恐懼程度並沒有減弱,他們可是竭盡所能地在對手無寸鐵的我們展開攻擊。

有些族人開始爬上國會前 26 州州旗的旗桿,割下所有的旗幟,我邊上前幫忙邊思考此舉代表的意義。

這究竟是誰的巴西?

巴西國名「Brasil」這個字的原意是紅木,也就是當初歐洲人抵達後,不斷指使原住民們砍伐勞動的最大輸出品。直到現在,巴西是誰的土地?誰的家園?

在幾次激烈衝突後,與盾牌後的警方達成協議畫出一條無形界線。圖/約克 提供


最終與警察在無數次衝突後達成一條協議線,只要我們不超界,他們便不投擲催淚彈。

我們這方在草地上坐下,面對前方警察的虎視眈眈,我們就只是坐著,聊天休息、與彼此交流。

偶爾有族人想取回遺落在前方草地上的弓箭、或有亂入民眾不懂規則想莫名超線,都引來一陣驚慌與對峙。我們必須不斷大喊:「不!我們沒有要向前的意思!我們沒有要攻擊!」才能看到警方將已對在空中準備發射的催淚彈槍又緩緩放下。

盼呀盼著,在日落前終於有幾位身穿西裝的議員,從白色建築物中走出來願意對話,我也才總算鬆下一口氣,確認接下來應該是真正安全了。

有議員在這裡,警方肯定不會再貿然攻擊群眾了。

長老們向前迎接,族人將他們圍在傳統舞蹈圈子中高歌。

當然這不算是完全的勝利,國會議員們前來傾聽,不代表他們百分之百願意幫忙。

我可以很明顯看出他們處在原住民族人之間的尷尬神情與不自在,還有他們總是急於在鏡頭前卡位想搶新聞版面的樣子。花在受記者採訪的時間,甚至比與群眾談話的時間多上更多。

但這或許是個不差的結果了。

準備一齊揮舞大布條喊口號的幾位國會議員。圖/約克 提供


催淚瓦斯的煙霧已渺然飄散,巴西利亞的天空染上暖色晚霞。

所有人圍著超大的布條,一齊喊著今年的口號"Demarcação Já!",追求土地劃分的公平性與其他各種被忽略的弱勢權益,為此次「土地自由 Terra Livre」的大遊行劃下句點。

註:Acampamento Terra Livre,直譯為「土地自由營區」,每年 4 月底,全國原住民自各地出發,至首都行政區紮營一週,爭取土地、健康、教育等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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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約克 提供

作者大頭照

約克 YORK/南得美麗

Oi!我叫約克,現在二十歲多。自己走過一些路,擁抱過一些人,總是用心去生活。最得意的是曾經在南美洲旅居一陣子,與當地家庭同住,擁有一大票熱情無比的巴西親友團。
經營「約克在哪裡?Where is York?」臉書專頁,希望能把旅行的故事分享給更多人。想將生命活好,有很多夢想,時常被嘲笑但不害怕。相信只要勇敢,就能走得夠遠。
臉書專頁:約克在哪裡?Where is 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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