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地「認命」──參加「窮人的派對」,親近真實的巴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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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鐵皮屋簷下,大家齊聚合唱生日快樂歌。圖/約克 提供

這週末我到距離巴西利亞一小時車程外的鄉間小鎮──西部城(Cidade Ocidental)拜訪奧古斯塔與她的家人朋友們。

奧古斯塔是在我朋友家工作的幫傭阿姨。第一次去朋友家吃午飯的時候,她就對我講葡語發出驚嘆:「妳好可愛哦!」往後幾次也是一看到我就又親又抱,非常親切熱情。

後來礙於午間要上卡布耶拉課(Capoeira,巴西戰舞),我不再有機會到朋友家,她便試圖邀約:「妳找一個週末來我家玩好不好?妳喜歡吃什麼?烤肉嗎?黑豆燉肉嗎?吃魚嗎?魚要吃有醬汁煮的還是烤的?」

西部城是個很不一樣的地方,簡單而純樸;說得更直白一點,其實是簡陋而未發展。當我決定要去西部城拜訪奧古斯塔家時,朋友的姐姐不解提問:「妳答應去她家要幹嘛啊?」

我的巴西爸媽則是稍微警戒地說:「那裡很危險耶,妳要小心!」

這裡的鄉下與一般認知的純樸農村有些出入,沒有綠油油的農田,而是光禿禿塵土飛揚的枯地,道路不整、佈滿垃圾。

雖然街坊鄰居都熟識而不時到處串門子,但整體治安欠佳,路上搶案或破門偷竊案頻傳,出門時都會鎖上數道鎖,在人煙稀少的馬路上行走也要特別小心。

西部城大多數居民都跟奧古斯塔一樣,每日搭至少一小時的客運通勤到巴西利亞市內做工掙錢,勉強維持還算過得去的生活。(如遇上塞車的話,單程通勤時間可能拖長至五小時。)

今日特餐:親愛的家人、要好的朋友、美味的食物、沁涼的飲品、動感的音樂、無限的快樂,好好享受!圖/約克 提供

「我們這是窮人的派對,但也可以很好玩!」

奧古斯塔特別約我在這週末前往西部城,是因為她姪女丈夫週六晚上要在家裡慶祝生日,會準備烤肉、濃湯、啤酒、調酒、蛋糕等。

「簡單,但是出自我們的真心。」她姪女寄邀請函給我時這麼提到。

幾張塑膠桌椅擺在房舍前的空地上,兩台落地大音響與三盞派對霓虹燈,還有做效果的乾冰煙霧。

我本以為這些是為了開趴才特別租來的,好奇詢問之下才知道這是他們家原有的配備,因為太喜歡聽音樂跳舞辦派對了。

以往在大城市裡參加的生日趴,多是租借沙龍場地、夜店包廂或豪宅宴客,排場隆重盛大。

相比之下這個生日派對的確不同,可是身在其中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

屋簷下就是舞池、空地上是座位區,順著音樂扭動,這派對很嗨很完美。圖/約克 提供

受邀參加的多是奧古的親友或鄰居。每個人也都跟奧古好像,對我充滿好奇與友善,聊沒幾句話就說:「下次妳也來我家玩嘛!可以睡在我家哦。」

「我們這裡常常開派對哦!幾乎每個週末晚上都是這樣。」

「大家聚在一起喝喝酒、聽音樂跳舞,很快樂的。」

大家對我照顧有加,替我裝一盤又一盤的豪邁烤肉、一杯又一杯的美味玉米濃湯,還有爭先恐後要親手做卡琵莉亞(Caipirinha,巴西國酒,基酒為甘蔗酒卡夏莎,配以檸檬與白砂糖)讓我喝喝看什麼叫做最好喝的檸檬調酒。

其中,甚至有一對鄰居情侶馬上邀請我年底再來出席他們的婚禮。

音樂聲之大讓氣氛嗨到爆,盛情難卻之下我也被帶進舞池,一整夜跟不同人練習跳弗侯(Forró,在巴西廣受歡迎的雙人交際舞)、森巴、放克。

背對鏡頭的三歲小弟是弗侯高手,後面金髮的弟弟也不簡單,跳舞起來都迷死人。圖/約克 提供

我很久以前體驗過一堂課的弗侯,但因為跳不上手以及排斥身體貼太近而宣告我不喜歡。
這一晚重新再接觸,鄰居親友們輪流教學及陪我練跳,讓我不得不愛上它。

除了年輕人之外,爺奶歲數的或三歲小弟也都跳得不亦樂乎;無分年齡種族膚色,更沒有害臊這個詞的存在。

大家一直關心問說:「還喜歡嗎?這樣的派對還行嗎?」
我都是開心大笑回答:「我超喜歡!超好玩!」
而且因為是自家派對,所有人都熟,完全不用擔心酒杯不能離手、喝太多太醉或被毛手毛腳,可以安心暢玩無掛慮。

第一次聽到奧古斯塔用「窮人的派對」這個詞彙時,我感到有點不自在,認為她沒有必要這麼形容;但在派對現場也有很多人直接這樣跟我說。

我只覺得,這場生日派對象徵的才是真正的巴西大眾。

巴西實際上不只是華麗的森巴舞秀或宏偉的基督像、厲害的國家足球隊或豔陽沙灘比基尼。境內大多數人的生活水平與樣貌是像西部城這樣,巴西利亞、聖保羅或是里約的中產階級都會生活,反而是相對少數。

「快來吃特別為妳做的醬汁燉魚!」要知道在巴西中部內陸吃到海鮮是多麼難得的事。圖/約克 提供

亞瑟,他是特別、不是不一樣!

奧古斯塔與丈夫佛朗西斯柯的家很簡樸,兩間房、一間廁所、廚房餐桌、沒有沙發也沒有電視的客廳。他們有三個成年兒女,已搬至其他城市成家立業,在一個該漸漸準備退休的年紀,卻出現了一個小兒子亞瑟。

亞瑟五歲,是個自閉症兒童,至今仍不會說話。

他有許多自己堅持的習慣,比如說狂換兒童節目光碟片,每三分鐘就要找人幫他換一片;在觀看時總要快轉及重複播放某些片段;每次出門回家都會跑進浴室洗澡;只吃棕色豆子湯跟喝水;每天清晨五點就會起床,並把家裡所有的燈都打開。

出發前奧古斯塔與我大概講了些亞瑟的狀況,她說因為亞瑟的緣故,其實她很少找人到家裡作客過夜。

這是我第一次親身接觸自閉症兒童。

他發現我走進家門,沒有眼神接觸,可是馬上用他小小的身軀抱住我然後跑開。

奧古斯塔在旁邊補充:「亞瑟喜歡妳耶!」

過不久他要家裡三個大人與他牽手圍圈轉呀轉,他開心地笑。

後來我發現這是兒童節目裡他最喜歡的一個片段,有很多小朋友一齊轉圈圈很快樂,他找到機會就希望能這麼做。

他喜歡吊床,到每個人家他都會跑去吊床上晃呀晃,我躺在吊床上休息時他也喜歡擠上來湊熱鬧。

亞瑟越興奮、越喜歡我的時候,就會用力踢我或抓我的臉;甜蜜的擁抱與親吻不是他表達愛的方式。

他有自己的小世界,許多時候與外面的世界充滿矛盾衝突。

我很喜歡跟小孩子玩,但陪伴亞瑟耗費大量的體力與精力,沒多久我就感到筋疲力盡,可是亞瑟並不知道休息或是等待;他會大叫,然後奧古或佛朗就會來跟我道歉,我就要一直說沒關係。

亞瑟在親戚家迷上粉紅車,我就跟在後頭來回幫忙推動車子。圖/約克 提供

我盡量陪亞瑟,希望能藉此讓奧古跟佛朗喘口氣。

奧古斯塔一週體力勞動六天,週日也會在清晨五點被喚醒,無法盡情睡飽。

佛朗西斯柯則是目前失業在家照顧亞瑟全天,奧古一回到家,他就會快速溜到附近的酒吧喝杯烈酒散個心。

夫妻倆盡可能去了解自閉症是甚麼一回事,醫學理論研究有點艱澀難懂,但他們從沒因此氣餒或怨天尤人,只說希望有一天亞瑟會說話溝通,然後他們也能找出亞瑟隱藏的天賦。

週日下午趁亞瑟睡午覺的時候,佛朗跟奧古迅速開車載我去客運站。我都還來不及感謝他們,奧古卻反覆向我致歉。

「我為任何亞瑟造成的任何不便跟妳道歉。」
『沒甚麼需要道歉啦,奧古斯塔。我已經說過我能理解了。』
「妳也看得出來,亞瑟跟其他的小孩不一樣......」
「亞瑟不是不一樣,他是特別!」
「他就是不一樣啊,你幹嘛不承認?」
「我不是不承認,我是說要講他是『特別』,不要說他『不一樣』!」

特別與不一樣,有差很多嗎?

平時可能沒甚麼太大差異,但要用於亞瑟身上的話就有,我也會堅持亞瑟是特別,而非不一樣甚至不正常。

陪伴亞瑟的某些時刻,我可以感覺到他也很努力在他的小世界與我們的世界之間找出一條通道,好讓我們可以在更多相同時刻一起笑、一起感受快樂。

我坐在佛朗旁邊的副駕駛座,近乎噙著淚聽著他們夫妻一前一後為這個用詞爭辯,心裡有很深的感觸。

我知道他們遇到許多未知的困難,一路不斷撐過來且仍在繼續撐下去,不管發生甚麼事,他們對亞瑟付出的永遠都是滿滿、滿滿的愛。

「我家就是妳家!妳想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

從踏進家門到坐上回程客運前,奧古斯塔不斷在對我重複同樣一句話「我家就是妳家!」
她要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需刻意過問,想吃東西就拿來吃;想洗澡睡覺就放輕鬆去做;缺什麼東西都可以跟她說。

當巴西人大方這麼說的時候,他們便是本意如此沒有保留,如果這時還假裝客氣的話,反而會有點不給面子。

待在奧古斯塔家的這個週末,除了陪亞瑟或幫忙做點事外,其餘時間我都慵懶躺在吊床上,真當成自己家努力發懶放鬆。

週六晚上生日趴;週日早上在家吃好早餐後,跟奧古到處串了一下門子。

奧古總共有十八個兄弟姊妹,他們生於東北部的皮奧伊州,現在大部分都同樣住在西部城。

她一下說要去找這個兄弟、一下說要去找那個兄弟,然後又在路上遇到誰誰誰,到底是鄰居還是親友我也霧煞煞。

但沒差,他們全部都對我又抱又親,先問是否喜歡前一晚的派對,又問我說:「妳有沒有吃過巴西的甚麼甚麼啊?想不想試吃看看?很好吃哦!」

然後我就不斷被餵食......

連奧古都在旁邊以一種她很乖快餵她的口吻幫腔:「你就拿出來,她甚麼都吃!」。

拜訪了許多人家、結識很多熱情新朋友。

他們自己擁有的或許不多,卻總不吝於把家裡有的好料通通搬出來與我分享,只為了看到我一個「好吃!我喜歡!」的燦笑。

把我當作自家人相待的奧古斯塔與佛朗西斯柯。圖/約克 提供

每個人都積極問我是否願意再回去拜訪他們,答案當然是會!

當初要來的時候,只因為單純沒去過,想認識一個新的地方;而在造訪之後,卻超出預期地多了好多朋友、好多個待拜訪的家。

他人覺得沒什麼的西部城,儼然變成一個我要常常回去的地方了。

我一直都知道對巴西人而言,快樂最重要,不管有錢沒錢都要快樂。

於西部城度過一個週末,一陣擁抱親吻、音樂舞蹈、啤酒笑聲之下,我對「快樂之於巴西人」的哲學認知又被改寫得更完整且豐富。

他們不介意說自己就是窮。

沒有因為窮而終日鬱悶埋怨,經濟的困境不會使他們忽略慶祝生命的燦爛時刻、人生的波折也無法將笑容從他們的臉上拉下。

沒有因為家居簡陋而拒絕外人入內,反倒更為樂於分享、更加盛情招待。他們擁有富裕飽滿的心靈,從不忘音樂舞蹈之娛樂、交流結友之互相、享受當下之盡興。

樂天性格之餘,更多的是他們令人欽佩的堅忍生命力。

對於窮,他們「認命」,可是這種認命的方式,是快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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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約克 提供

約克 YORK/南得美麗

Oi!我叫約克,現在二十歲多。自己走過一些路,擁抱過一些人,總是用心去生活。最得意的是曾經在南美洲旅居一陣子,與當地家庭同住,擁有一大票熱情無比的巴西親友團。
經營「約克在哪裡?Where is York?」臉書專頁,希望能把旅行的故事分享給更多人。想將生命活好,有很多夢想,時常被嘲笑但不害怕。相信只要勇敢,就能走得夠遠。
臉書專頁:約克在哪裡?Where is 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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