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失膽量之後重新出發──再度遠行巴西前,寫給自己的一封信
圖片

親愛的妳:

今天剛遞出簽證表格與一疊附件檔案,心裡開始怦怦地跳,充斥著不確定感,深怕這最後一關走不過,一切就將功虧一簣。上次辦學生簽證的經驗把妳嚇怕了,出其不意的刁難與出錯,讓妳總說:「妳愛巴西的一切,只有辦簽證的時候除外。」

這幾個月來的轉變很大,慢慢地,妳又把自己從避風港推出到海岸線,望著時而平靜、時而洶湧的無垠海面,準備去遠行。

春季的時候,妳開始耐不住一成不變的上班族生活,不願被安逸給寵壞,儘管工作內容有趣、同事相處愉快、主管照顧有加,幾乎真的是錢多、事少、離家近的完美工作型態。

妳卻不安於停步、停止學習與成長、停止挑戰與冒險、停止好奇與探索。妳心裡有一個善於流浪的靈魂,非得出走;妳有一種癮與叛逆,好的舒服的不要、刻苦的危險的才具吸引力。

阻擋妳跨出步伐的無名恐懼

可是靈魂跟癮是被埋沒的:回頭望望在台北的現實生活,妳已習慣準時的大眾交通工具、便利的生活購物圈、總能聊個不停的朋友群、凡事能避風放鬆的家。

妳害怕離開工作,妳認為這樣對直屬主管不夠義氣,她可是無比看好妳到如今的人。假設把工作拋掉就遠走高飛,人家對妳的栽培與支持豈不是一場空?

妳不知如何跟父母交代,怎能自私說不再賺錢,讓他們為妳出錢去唸個不知道會出甚麼名堂的學位?還要他們再次為妳的離家提心吊膽,熬過思念之苦?

跟同年紀朋友比較時,妳更認為自己憑甚麼?當大家都一心投入職場或轉換更好工作時,妳怎麼還不肯好好適應社會就是這樣?妳嚴重懷疑自己為什麼長不大?為什麼還抱著夢想?

妳有好多好多的藉口,告訴自己夢想很難達成,現實應該比較容易順應。

但再多再細碎的理由堆積於夢想的燃火之上,仍熄不掉心裡最根基的那個動念。妳一邊編造出一大堆莫名恐懼、一邊尋找舊有的勇氣在哪兒。

重新認知夢想的代價

有好長一陣子,妳不斷和別人分享自己新的體悟,每說出口一次,就如同再次鼓舞自己、說服自己一次。妳最喜歡拿李安成名前的故事來舉例。

「你知道李安曾經有六年在家裡沒事做嗎?」
「因為他做不來電影的雜工,但又還無法拍自己的電影,所以整整六年他都依靠老婆的收入。」
「六年哦!你現在有辦法想像自己下個月不要工作沒薪水嗎?」
「可是是為了你的夢想,你必須先放棄然後等待、你必須鼓起勇氣去嘗試看看,最後才有可能成功。」
 
「我只是在想啊,從前我做任何的突破,別人稱讚我有勇氣的那些事情,其實都是很容易的。比如說高中時選班聯會主席,沒選上的話,我退回來仍然一樣是學生;大學時去巴西交換,沒去成的話,我退回來也還有學生這個安全的角色。」

「但如果我現在要放棄已持續兩年且表現不錯的工作,說要出國留學的話,到時沒能唸完、或唸完沒用的話,就是一無所有了。」

「當我們出了社會,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不再有學生這個安全的身分。要追求夢想的成本是高的,想要成功不再是幾個月的申請,而可能是數年,像是李安的六年那樣,那麼久、那麼久。」

許多同齡的朋友聽到妳的領悟,無不點頭稱是,妳也覺得自己出了社會後能頓悟到這點是很重要的。

其中,一位好友(也就是一起勇闖祕魯的旅伴克萊兒)理性地為妳補充:
「妳不會一無所有哦!如果這件事情妳沒能成功,退回來,妳還是妳自己呀!」

妳甚至回到大學校園,與兩位系上教授約時間,想要討論自己的未來該如何是好。「我該出國唸研究所嗎?唸人類學噢?該去巴西嗎?還是歐洲?」

第一位教授在妳推門進入他的研究室,待坐妥後便直白開口:「我不懂妳是要來問甚麼啦!妳心裡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他接著說:「我不會給妳答案,但我要告訴妳,妳現在做的這個決定必須對得起十年後的自己。十年後的那個妳反過來跟現在的妳對話時,她會說甚麼?」

第二位教授則因為本身是在法國完成社會學博士學位,一聽到巴西與人類學的連結,毫不遲疑地贊同:「妳知道李維史陀就是在巴西做田野的嗎?妳就去那裡吧,感覺會很精采。」

妳問了很多人、想了很多事,感覺前方的未來仍是一片迷霧,妳妄想看到一條明確的康莊大道再踏出去。但根本不可能吧,躊躇的日子一久,妳也慌了起來。

夏季的時候,妳鼓勵自己就先跨出步伐,有哪條路就先試著走看看,至少不要再原地踏步,怨自己膽小如鼠。

開明到讓人想哭的、妳的父母

第一條路集結了兩樣妳最想要的:人類學、巴西家人,而這條路看似最不可能達成。葡語能力仍待加強的妳,要如何說服教授們收妳入碩士班?

低頭準備的路上妳一聲不吭,埋頭試寫短篇民族誌、東奔西跑準備文件,妳心裡不斷想:如果沒申請上怎麼辦?而如果申請上了,又該怎麼辦?

幸運的妳,默默地通過第一階段、第二階段。

時序已進入秋季。

在最親密的家人面前,妳瞞了一個巨大的謊不說。偶爾思考該怎麼向父母坦白時,妳甚至因此發抖,他們待妳這麼好、妳如此這般愛他們,怎麼捨得再次別過頭去遠行?

直到第三階段也順利通過,妳知道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某天晚餐快結束時,妳嗓音顫抖地說:「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說......」

「說啊!」
「說啊!」爸媽接續回應。
「我...」話還沒說出口妳已開始哽咽、心跳加速。
「我偷偷申請了研究所。」
「有申請上了嗎?」爸爸問。
「沒申請上也不用講了,會講就是有申請上。」媽媽了斷接話,她的語氣或許犀利,內容卻正確無比。
「嗯,第三階段昨天通過了,應該沒問題。」
「那就去吧!」他們完全沒有要拒絕妳的意思。但等等,妳還有一個重要的部分沒提到。

「可是......研究所不在台灣耶。」

「我們知道啊!在巴西不是嗎?」
「妳要跟莎拉媽媽他們住在一起嗎?」
「我們早就猜到妳在耍甚麼把戲了,就看妳這臭小孩甚麼時候要自己開口說。」
「妳之前請假溜去外婆家,外婆就說了妳是先去巴西辦事處才過去的。」
「唉呀,妳以為妳有甚麼事情瞞得過我們嗎?」

爸媽還在為這件事打趣,妳的淚水已經在眼眶內爆炸開來,待最後一個碗盤收好就衝進房裡,忍不住大哭一場。

妳的父母,這幾個月來妳邊追夢邊感到懊悔的主要對象。妳擔心並揣測多次,在突然坦白後父母會如何面對、評論、做決定,但妳從來沒猜到這一種,他們如此坦然、毫不猶豫的支持妳的選擇。

妳大哭,難以原諒自己是這樣自私,而父母卻是這樣體諒包容。

思念的拉扯、情感的失衡

確認即將出發後,妳掐指一算,也差不多剩下三個月了。三個月,也不過等於十二個禮拜,應該跟哪些親友見面相聚?應該把哪些想吃的台灣美食嚐過一輪?

清理臥室裡不要的書、大學筆記、衣服,妳無法用大行李箱裝去的,也等於是接下來兩年不會用到的東西,不如就扔掉或捐出去吧。

一方面,妳突然感到匆促,時間好像不夠用了,還不夠多跟在這島國上妳認識的每一個人好好談話、道別、交代些關於未來的事項。

另一方面,妳也想起為了這個出發,妳已癡癡等了兩年半。巴西代表色黃色與綠色的標記在妳的房裡、辦公桌上隨處可見,這兩年半妳時時在提醒自己別忘記,朝思暮想地球另一端同樣親愛的家人朋友。

但兩年半,也夠妳調適了。

妳已經漸漸習慣生活在台灣,晚上單獨走在路上不再患有被害妄想症,在外也懂得隨意拿出手機邊走邊滑。妳近乎成功說服自己,巴西很遠,那一端的人們就算再親愛,也只能思念,而思念再痛再酸,忍過去就是了。

比起兩年半前剛回台時,偶爾因思念而陣發的恐慌或崩潰,這一年來的確少了許多。

倒數一個冬季,妳準備好了嗎?

妳會準備好的。(反正人生總是準備不完,其實根本不由得妳準備甚麼。)

《關聯閱讀》
出國留學、或是留在臺灣好?──關於做決定
「往前看,不要回頭」的勇氣與承擔:離開舒適圈,從來不會是童話故事

《作品推薦》
燃燒的傷痛與不義:印地安紀念廣場,逐漸被淡忘的悲劇
不一樣的美國,不一樣的打工:一罐小小的防狼噴霧,一段真摯的同事情誼

 

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Global Panorama CC BY 2.0

作者大頭照

約克 YORK/南得美麗

Oi!我叫約克,現在二十歲多。自己走過一些路,擁抱過一些人,總是用心去生活。最得意的是曾經在南美洲旅居一陣子,與當地家庭同住,擁有一大票熱情無比的巴西親友團。
經營「約克在哪裡?Where is York?」臉書專頁,希望能把旅行的故事分享給更多人。想將生命活好,有很多夢想,時常被嘲笑但不害怕。相信只要勇敢,就能走得夠遠。
臉書專頁:約克在哪裡?Where is York?

最新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