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傷痛與不義:印地安紀念廣場,逐漸被淡忘的悲劇

燃燒的傷痛與不義:印地安紀念廣場,逐漸被淡忘的悲劇

廣場上,一個意義不明的藝術作品置於中央,看起來像是一個手舞足蹈的人,被光輝環繞。

一旁涼亭壁面上的塗鴉越來越多,最顯眼的是那個令人不甚理解的單字"GALDINO",其餘則有熱帶雨林的大嘴鳥、原住民女孩的面容、一些傳統圖騰等。

如果不是為了看清楚"GALDINO"這個字,我不會站到告示牌前面,發現原來這個廣場被命名為「印地安紀念廣場(Praça do Índio)」。

廣場就在我巴西利亞的住家旁邊,算是 703、704 兩個街區之間的一片空地。

這裡與其說是一座「廣場」,對我而言倒不如說是個小公園。靠大馬路 W3 的最前方是公車亭、雜貨店,中前方有小型足球場兼籃球場、兒童遊樂器材、涼亭跟休憩座椅,中後方是警察派出所,最後方則是聯邦中央大學(UDF)附屬停車場。

從 2014 年到巴西利亞交換時,這裡就幾乎是我每日必經之地,無論是前往超市採買或是去公園慢跑都會經過。或是偶爾跟弟弟妹妹來踢踢足球、假日早晨跟媽媽來向農夫市集買蔬果......

這麼久以來,我從未發現廣場的真名。

對我而言如此日常平凡的廣場,居然藏有一段讓人不忍聽聞、不忍卒睹的悲劇。

寫著"GALDINO"的涼亭。圖/約克 提供

從巴西原住民與無地農民的土地衝突說起

事情發生於 1997 年 4 月 20 日的凌晨時分。

44 歲來自巴伊亞州的 Galdino Jesus dos Santos,是原住民族的代表人之一。他與其他七位領袖一同來到巴西利亞,參加國定印地安紀念日(註一)的活動,其中包含討論原住民傳統領地與無地農民爭端的官方論壇,當時的總統 Fernando Henrique Cardoso 也出席了此場論壇。

長久以來,在巴西北方較為遼闊且尚未高度發展的地區,原住民族與無地農民為爭奪土地而衝突不息。對原住民族來說是傳統領地、居住家園的地方,就無地農民而言則是政府曾一度劃分給他們的農田;這不是一個是非黑白分明、能快速解決的議題,兩方甚至常有人因此喪命。

Galdino 代表 Pataxós-hã-hã-hães 族前來討論他們的傳統領地 Terra indígena Caramuru-Paraguaçu 的土地劃分事宜。

Terra indígena Caramuru-Paraguaçu 位於巴伊亞州的南方,面積有 54,105 公頃,自 1920 年代起開始遭到侵占,1940 年代時有可可產業大舉進入,1960 至 1970 年代則由州政府將部分土地合法劃分給長久侵占者。

原住民從 1980 年代開始向中央政府抗爭:1982 年國立原住民權益組織(Funai)曾針對土地劃分一案上訴,要求廢除侵占者對傳統領地的所有權;1988 年,巴西憲法法庭澄清原住民對傳統領地的權利,應是不可剝奪及不因時效而消滅的。

而後,原住民、無地農民與政府之間的商討與拉鋸顯得冗長而無止盡,一直到 2012 年 5 月 2 日才由聯邦最高法院,裁定將此塊傳統領地歸還給 Pataxós-hã-hã-hães 族,成為目前少數成功合法化屬為原住民的傳統領地。

發生在公車亭的慘劇,何時到來的正義?

回到 1997 年那天,會議結束後時間已晚,Galdino 礙於無法及時回到寄宿處,便決定直接睡在 W3 路邊、703/704 公車亭長椅上。

五個中產階級的年輕人,剛參加完派對、心情過嗨地路過公車亭,不知哪來的念頭一閃,竟將手中一罐烈酒灑在熟睡的 Galdino 身上,打火機一點,廣場上瞬間被巨大火球照亮,刺眼而灼痛。

Galdino 在火光與自己的慘叫聲中驚醒,全身百分之九十五燒傷,在送到醫院的幾個小時後離世。

犯案的 Max Rogério Alves、Antônio Novély Cardoso de Vilanova、Tomás Oliveira de Almeida、Eron Chaves de Oliveira、Gutemberg Nader Almeida Júnior 五人逃逸不久後便遭到逮捕,但過了四年後法庭才做出判決:除其中一人未成年而被判處三年以外,其餘四人皆被判處十四年刑期。

檢察官認為五人是預謀犯罪,並提出證據指出他們曾花了長達兩小時擬定計畫,包含到不同的加油站購買易燃性液體、交換駕駛以防被認出、分工行事等。辯護律師則反駁五人認為躺在公車亭的是「乞丐」,且只是一時興起想跟他「玩」一下。

服刑一年後,四人在 2002 年即申請通過可在獄外工作,晚間再回到監獄中報到並睡覺即可。對此,有不少議論直指是因為四人父母在政府擔任要職,如聯邦法官、最高選舉法庭(TSE)前部長等,才能享有此特殊待遇。

2003 年,其中三人更被首都日報拍到利用出獄時段跑到酒吧暢飲把妹。

2004 年,四人皆成功獲得假釋。

而 Galdino 呢?他已在火中逝去。

那個被塗鴉在涼亭上的堅毅面孔,令人敬畏、動容;同時也是歷史新聞照片上那個全身裹覆米色紗布躺在病床上的人,讓人瞥了一眼就同理感到疼痛。

那處我偶爾也會上下車的公車亭,那張我有時候會坐著等的長椅。

我不確定有多少市民知道這個悲劇,或是,還有多少人記得這件事發生過?

就在我家旁邊,這樣一個過於悲傷、過於沉重的廣場。

上頭仍傳來兒童嬉戲的笑聲、年輕學生們結伴走向大學的閒聊聲,公車急煞、狗兒吠叫、小鳥歌唱,豔陽總是普照並穿越過 Galdino 挖空的身影。

我不得不去想像,曾有那麼一晚他全身著火地奔跑,掙扎、無助。

Galdino 已逝去,可原住民族的權益議題、社會階層的歧視議題仍持續隱埋,彷若在等待下一次的火光燃起。

註一:Dia do Índio 國立印地安紀念日,1943 年由 Getúlio Vargas 總統以 5540 號法令頒布每年 4 月 19 日為國立印地安紀念日。此日期最早可追溯至 1940 年舉辦於墨西哥的美洲原住民代表大會(Inter-American Indian Congress)。巴西大多數城市在此日普遍不會有任何活動,只有在北方原住民人口較多的州會有一些慶典;以及南方位於聖保羅州的貝爾蒂奧加(Bertioga)則有全球最大的原住民文化節(Festival de Cultura Indígena)為期三天的活動。

《關聯閱讀》
我家對面的亞馬遜原住民──我的偏見與恐懼
輸油管的兩端

《作品推薦》
不一樣的美國,不一樣的打工:一罐小小的防狼噴霧,一段真摯的同事情誼
Uber在巴西:誰比較危險?誰比較安全?

 

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約克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