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美國,不一樣的打工:一罐小小的防狼噴霧,一段真摯的同事情誼

不一樣的美國,不一樣的打工:一罐小小的防狼噴霧,一段真摯的同事情誼

「約克!妳現在去六樓找佩妮,快去!」

在我說出要「一個人去紐約」之後的幾分鐘,爸媽級的房務部同事們突然全體動員要我在飯店裡到處跑。

這天我老早就完成份內工作,在五點下班前的剩餘時間,選擇到四樓幫緹娜完成她的房務清潔(Housekeeping)內容。緹娜是快五十歲的黑人女性,身材圓滾、嗓門大,就是在電影裡那種會大聲對不公義之事開罵嗆聲的經典黑人大媽形象。

「你們少欺負她啊!她就像我女兒!她是我的!」她總是這樣跟來往經過的同事們介紹,要他們罩子放亮一點,不要惹到她新認的小女兒。

「妳幾歲了......再說一次?」
「我十九歲。」

「噢,妳雖然長得高但太瘦了,跟我十三歲的孫女看起來差不多。」

和她相處很快樂,總是有大笑不完的歡樂。她稍早才在其他男勤雜工(Houseman)面前做出誇張的舉動,笑翻了大夥兒。

「你們也想要她幫忙?門兒都沒有!她這麼乖我要給她小費。」緹娜邊說邊伸手進胸罩裡掏出一塊美金的鈔票,引來旁觀眾人的一片驚呼。

「你們有小費嗎?哼?哼?」

前往紐約自助旅行前,我在飯店房務部的朋友們

八月中了,在匹茲堡這間規模最大的飯店打工來到了尾聲,只剩下最後幾個禮拜,接下來就要坐上客運,前往紐約展開生涯首次的單人自助行。

緹娜問起我離職後打算做甚麼時,我便一五一十地說出旅行計畫:我即將在紐約待十天,已訂好巴士車票以及在布魯克林區的青年旅舍住宿,有一本旅遊書在身上,打算每天看心情及天氣再決定要去哪些地方走走......

接著她靜默走出我們一起掃到一半的房間,再進來的時候便要我去找榮恩一下。

我放下手裡的吸塵器,去另一棟大樓找正在推車的榮恩。

「你找我幹嘛?」榮恩被我們台灣女孩私底下叫「阿伯」,人有點酷酷的,可是待我無比貼心。

「我?噢,不是來找我,妳該去洗衣房(Laundry)找比爾他們。」他一邊撿拾落在路邊的待洗毛巾們,一邊慢慢地說。

「吼,我已經走很遠了...」雖然我已經完成工作在等下班,但不代表我喜歡這樣不知目的地走來走去,忍不住開口碎碎念,卻也只能按照阿伯的指示原路跑跳回去。

洗衣房裡排滿了大型洗衣機、大型烘衣機、各種高疊的床單被套毛巾,有些骯髒待洗、有些洗完待烘、有些則烘完待摺。機器不停運轉,轟隆作響讓每個人講話都要拉開嗓門大吼,儘管有幾個開放出口對外,空氣仍是炙熱不已且帶有藥水味。

大家都不喜歡這裡,但它卻是我獨愛的小天地。

打從第一次跑進來幫忙後,我就巴不得轉調成洗衣房員工,每天嚷嚷著說要當個"Laundry Girl"(洗衣房女孩)。或許是因為在洗衣房裡不孤單,不像房務清潔總是枯燥乏味地一個人拚命。

在洗衣房,每日最少排有三個員工值班,他們喜歡開著兩台收音機大放流行樂,偶爾說上幾個笑話跟彼此互動。最重要的,他們好喜歡我、我也好喜歡他們每個人。

洗衣房的掌門人多媞像是我在大飯店裡的媽媽,她允許我像個小孩一樣幼稚,但回應時總是九分嚴厲帶一分溫柔。作為洗衣房的領頭,間接等於整個房務部員工都要聽她的,因為不管是房務清潔人員或男勤雜工,工作上都與洗衣房的運作息息相關,沒有洗乾淨的床單、枕套、毛巾,就無法完成工作。

比爾是退休陸軍軍人,身高一米八,帶有魁武神姿但平易近人也愛大叫大笑。退休後的勞動工作折損他的下背部,因此總綁著黑色護腰帶,對於蹲下站起的動作要格外小心。

他跟阿伯是同掛的,像拜把兄弟般有兩人私自的暗語跟談不完的悄悄心事。我出現之後,他們總輪流罩我、討我開心。有時候我們三人就像個小幫派,兩個黑人大叔加上一個黃皮膚女孩,共享著別人不懂的小秘密與笑點。

韓裔的金則已是個阿嬤年紀的員工,幾十年前為了美籍丈夫而搬到這塊土地上。她的英語能力有限,曾經分享她兒子的事讓我印象深刻。

「兒子還沒上學前,我也教他韓文,在家裡都用韓文跟他溝通。」

「一去上學後,他發現媽媽說的語言沒有人在用也沒有人懂、爸爸說的語言才是溝通的語言後,他就完全不說韓文了。......真是的,那個小屁孩。」

金談起這件事雖然像在講笑話,但從她的神情裡,仍然可看出她對自身文化失根的感傷。

或許是一樣來自亞洲的背景而感到親切熟悉,她曾默默把我帶到小角落,拿出私藏的日本和菓子,露出雀躍笑容說:「這個很好吃!我特別留給妳的,快點吃掉,別讓別人看到。」

洗衣房內的小驚喜

這會兒我走過漫漫長路進到洗衣房,馬上聽到多媞壓過機器聲對我喊:「妳去哪裡?快去找佩妮!」

當日值班的比爾和金也在一旁催促,要我快點爬上六樓。

面對最喜歡的三個長輩同時要求,我趕緊乖乖應好、加快腳步,轉身就用衝的。

「佩妮!佩妮...」

佩妮是個不討喜的黑人年輕小姐,她有很好的工作表現,人卻很小氣、又很兇。如果不是被要求來找她,我都盡量避免跟她接觸。

從其中一個門敞開的房裡,她高傲地走出來:「約克!過來!」

只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令人猜不透的小東西。

「這給妳,小心用。」

「這甚麼?為什麼給我?」本來以為是吃的,但眼前這個像唇膏的小東西用暗紅皮套裝著,一定不能吃。

「辣椒噴霧啦!妳沒看過嗎?到時候妳單獨在紐約的時候記得隨身帶,晚上真的要小心。」

「呃...妳給我的話,那妳要用甚麼?」我偷偷覺得有點感動。曾經在逛街時看到槍枝商家有賣防身噴霧,我猜價錢應該不便宜吧。

「我本來就有兩瓶,是飯店裡的大家給我的。現在小的送給妳。」

說實話,我不是很喜歡佩妮,但從現在開始,我可以重新考慮這件事,她其實有好心的一面。

我小心翼翼地拿著噴霧,下樓回到洗衣房,剛好這時候大部分同事都聚在那,緹娜、阿伯、多媞、比爾、金,眾人臉上有藏不住的喜悅感,看著我開口:「妳拿到了嗎?」

我才在想拿到甚麼,怎麼全都異口同聲這麼問......

原來!在大家知道我要去紐約單人行之後,黑人大媽緹娜不只單方面操心地對我訓話,辦公聯絡用的對講機也早就放出消息,大家馬上集思廣益替我的人身安全想出應對辦法。

他們能做的,都做到了。

面對貼心的大家,我發自內心地笑出聲,笑著說沒看過這種噴霧、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該噴。他們開始討論可以先讓我試噴哪個男同事、該放在背包的哪裡才好拿。

他們假裝沒甚麼,沒有人提起逼我短時間來回奔走、最後突然收到噴霧、然後他們臉上都不自主掛著笑容的這整件事。可我心裡清楚明白了。

剩下幾個禮拜,感到不捨之情的,又何止是我?

一瓶小小的防狼噴霧,延續他們幾個月來對我的關愛與照顧,漫出了一個夏天打工的時間。我不敢去想即將跟他們道離別的那天,恐怕是我會先被嗆辣到流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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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flickr@Jim Killock CC BY 2.0(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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