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美國,不一樣的打工:Houseman男勤雜工排名一到五

不一樣的美國,不一樣的打工:Houseman男勤雜工排名一到五

「我們來幫 Houseman 排名!約克,妳最喜歡哪個 Houseman?」
「呃......我的第一名是阿伯。」
「怎麼會?我們以為妳會選阿里!」
「哦,對耶,那我選阿里。」
「我們的第一名是老佛!」
「啊...那老佛也是...噢不行啦,我無法對他們做出排名。」

我和兩位台灣室友在匹茲堡大飯店的宿舍房裡,工作一天結束,累得躺在床上聊著今天發生甚麼事。

我們都是來美國暑期打工的大學生,她們大四已畢業,我則才要升上大二,作為整個飯店裡年紀最小的員工,深受大家照顧。

我們的職務是「Housekeeper 房務清潔人員」,而上面提到的「Houseman 男勤雜工」,是房務清潔人員們的支柱,負責把房間打掃後的垃圾、需清洗的床單枕套運送走。他們終日推著 Buggy 推車穿梭於每一條走廊,來回在洗衣房與客房區之間。

比起他人到美國打工,可能多是認識各國大學生、體驗美國文化風情,我的經歷則很不同,我認識的是這些歲數可當我爸媽甚至爺爺奶奶的當地員工或新到移民,體驗的則是體力勞工者辛苦掙錢的生活型態。

大飯店底層的小人物們

大飯店的 Housekeeping 房務部大致上分為三種工作類型:Housekeeper 房務清潔人員、Houseman 男勤雜工、Laundry 洗衣房。

房務清潔人員的員工數約有 20 人,每天早上到辦公室打卡集合,認領屬於自己的 A4 表格,上頭分配 10 至 30 間不等的房間數,包含需完全打掃的 dueout(預定退房)以及只要簡單清潔 stayover(續住房)。解散後便到大倉庫盡可能夾帶越多物資越好,減少工作途中跑回來補貨的次數,接著去找到昨日自己存放工作車的地方,把物資整齊擺上車,推至當天被分配之區域開始打掃。

接下來一整天,除了午休用餐外,大部分時間皆獨自一人,講求快狠準的工作效率以準時下班。偶爾會碰到同層樓打掃的其他房務清潔人員,或是物資不足走回大倉庫的路上能遇到幾個人,整天工作時間真正能和我聊上幾句的,就是男勤雜工們了。

男勤雜工的員工數屈指可數,就是五個人:榮恩、阿里、老佛、里姆、奈爾。他們每個人的工作內容,是以房務清潔人員來做分配而非區域劃分,一個人一天要搭配約 5 個房務清潔人員,負責載走垃圾跟待洗床單。

房務清潔人員們隨著可打掃的房間而四處移動,工作車上載著乾淨可用的物資,與所有從房內清出來的東西,直到爆量時就會先拿出來堆集在走廊邊。男勤雜工們呢,則是到處去找到他們要搭配的房務清潔人員,在爆量前幫忙清空載走,不然就等著在走廊上看到一坨一坨又醜又臭的床單。

要將 5 個男勤雜工做出排序,不應該是甚麼難事,因為他們各有各的個性與合作態度,但同時想到他們也各有各的人生故事與共同相處的種種,就對用第一到第五去定義他們這件事猶豫不決。

奈爾:200 公分的微笑巨人

"Give me all you got , Baby! Woo!"(給我你的全部,寶貝!嗚!)如嘻哈歌詞一般,奈爾在房門口逗趣地大喊。當然這不是在跟我調情,他是認真要我給他全部的垃圾。

如果真要排名,沒有人會把奈爾排到最後一名。他好相處,年紀快 30,在最一開始就完全不帶成見地伸出手來做朋友,甚至劈頭就說:「有甚麼事都可以找我,我會罩妳們!」

奈爾的身高足足快 200 公分,看到他就讓人聯想到 NBA 的黑人籃球員們。他的確在高中打過籃球,也打過橄欖球,堪稱人生最輝煌亮眼的時期,但負傷使他無法獲得大學獎學金,高中畢業後便投入職場開始掙錢。

巨大的身形並沒有拉開他跟大家的距離感,因為他總是掛著一張笑臉在秀氣潔淨的臉龐上,不管說到甚麼都很容易露齒而笑,彷彿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會是快樂的一天。

他來自紐約布魯克林,常常提起自己在 8 小時車程外的家鄉。

「我爸爸總希望我回去,但是那裡生活費更貴,我根本負擔不起。可是我跟妳說,紐約很好哦......」他說起自己有興趣的話題時,就像個大孩子般滔滔不絕,我只要在一旁稍微應聲,他就能自顧自地講完一長串話,然後滿足地離開。

唯一能讓他憂愁的事情,莫過於他的女友,與女友 13 歲的兒子。

「你還在為你的女友煩惱嗎?」
「對呀,我們在一起好幾年了,可是爭執越來越多。我也沒辦法。」

他拿出手機秀給我看他們的合照,照片裡的 3 人貼臉笑得多甜多和諧,但他們的感情狀況卻已成為飄在奈爾頭上的一朵烏雲。

里姆:歡笑來源的嘻哈歌手

里姆的年紀和奈爾差不多,笑起來是誇張得驚人,不僅會笑到整條空洞走廊充滿回音,還會情不自禁抓住旁人一起東搖西擺。他的善惡喜好分明,有些人他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但他不會刻意說別人壞話,只是保持距離。而他喜歡的人,他就是很喜歡!

我幸運地被歸類在後者,每次與他搭配時都接受到無音量限制的熱情轟炸。

"What' s up? York!"(你好嗎?約克!)
"Yo , what' s up now?"(呦,過得如何?)

里姆絕對是此生對我喊過最多次 What' s up 的人,而且十次喊聲有九次會嚇到正投入工作的我。第一次到美國,一開始我很不懂該如何回答這個 What' s up,因此還去請教英文較好的台灣同事們,甚至上網搜尋各方說法。最後我學到並判斷,這個 What' s up 只是喊好玩作為開頭,沒有問句的意味,他喊 What' s up,我就What' s up 回去或是隨便說些甚麼都好。

里姆說話速度快,急著講甚麼時還會不小心破音或飆高音,但只要聽到他的聲音,就算低落至谷底的心情也會隨之上揚。

作為薪水不多、地位低下的小小男勤雜工,他卻懷抱遠大的未來目標。

「我以後要賺大錢,你知道的(他也很喜歡一直說 you know),我會買好的車、大的房子,讓我的媽媽有好日子過。」

「我要有錢去度假,嗚呼!你知道的,現在這些苦工都不算甚麼,我們要看得更遠。」他的雙眼移動望向走廊的尾端,我隨著他注視的地方望去,只見長長的走廊還有數間房待打掃,看不出那有甚麼好讓人期待的。

但在他眼裡,彷彿那裡就有一片渡假陽光沙灘,只要努力打拼就一定走得到。

老佛:讓人哭笑不得的爺爺牌

老佛幾乎是整個大飯店最老的員工了吧。蜷曲的後背與蹣跚的步伐,推著載滿重物的推車時,總讓我們不忍心想出手幫一把。

因為年紀大的關係,他有時候頗為頑固,造成房務部同事們都不知該拿他如何是好。常常要出聲提醒,他又露出不是很懂的困惑表情,跟他溝通時常落得又好氣又好笑。

暑假期間來自亞洲的幾個大學生,因為不過工作數個月,都還保持著高度耐心跟他對話,讓他特別樂於跟我們搭配。每次在客房區尋找到我們時,很明顯地全身活力都來了,甚至不惜使出全力幫忙從工作車上拉出整大袋垃圾。

老佛幫的這可是一個大忙!垃圾袋的大小是幾乎可以把我整個人裝進去的尺寸,因為工作車的設計,必須從約在一般人胸口高度的位置一口氣往上拉出。假使只有一個人做這件事,肯定會反覆來回,最終成功後總感到全身虛脫。

某一天,我走出打掃房間時遇上剛找到我的老佛,他先是像藏著甚麼祕密般地微笑,然後臉孔忽轉認真地向我說:"I wish you were my girlfriend."(我真希望妳是我的女朋友。)

「哈哈,謝謝你這麼說,但我不是。」老佛的一句告白,馬上揮散我體力勞動的辛勞陰霾,儘管只是玩笑話,仍讓我感到甜滋滋在心頭。

阿里:最搞笑的中亞移民爸爸

阿里是我親愛的"Big Funny"(大搞笑人物)。如果沒跟他實際接觸過,或許會覺得理著平頭、頂著中年大肚子的他看起來有點可怕,三七步站在外頭抽菸時更有幾分角頭老大的模樣;但只要混熟了,就會發現他其實有可愛甚至幼稚的一面。

他最幼稚的舉動,就是莫名其妙幫我取個綽號叫"Funny"(搞笑人物),然後不管工作上有沒有跟我搭配,只要看到我出現就一直 Funny、Funny 的叫,存心就是要讓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有個超好笑的綽號。

「為什麼要叫我 Funny?」
「因為 Funny(好笑)。」

他的英文不好,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其實也是不想正面回答我這個問題。我猜他大概是覺得看到我就想笑,所以 Funny;或是他剛從哪個電視節目上學到這個字,無聊拿來用在我身上試試看。

我找不到否決的方法,只好使出反擊招數:他叫我 Funny,我就回叫他 Big Funny,一小一大剛剛好。他被我一叫也樂了,完全不拒絕就欣然接受,讓 Funny 這個字成為我們倆之間獨有的默契,只要碰面時就彼此大喊,然後忍不住哈哈大笑。

阿里與他的太太、兩個年幼的小孩從烏茲別克移民過來不久。

「為什麼可以移民?你的英文又不好。」

「我們中樂透獲得綠卡,就搬過來了。」

「哈哈哈,你騙人啦,哪有樂透在送綠卡的啦!」

他沒辦法跟我解釋清楚,這個樂透送綠卡的活動始終讓我半信半疑,更讓我多想的一件事則是他們一家在美國的生活。

兩個孩子年紀都還小,由太太在家照顧,家裡所有收入來源便全落在阿里的肩頭上。語言能力尚待加強的他只能做些粗工,除了白天的男勤雜工以外,只要飯店晚上有任何的缺他都願意兼差,最常做的就是洗碗工職缺,抓著強力水柱在廚房裡沖洗碗盤至子夜,回家後休息不久又要再出門上工。

阿里很樂觀,有種隨時都在咬牙撐過難關的感覺,卻仍然會擺出大大笑容示人,不願讓任何人看到他疲倦徬徨的一面。我們相處久了以後,他會在沒有旁人時向我露出另一面,默默地走進我正在打掃的房間,勉強說了聲嗨。

我只要聽到他的聲線充滿倦意,便會說:「我在鋪床,你就坐下一會兒吧!」然後他便安然地坐在電視下方的椅子上,背靠牆,偶爾和我搭上幾句話,或是完全在發楞放空。

體力勞動是很可怕的事情,房務清潔人員和男勤雜工都是。不只要整天站著,還必須不斷搬運重物、彎腰又站直、趴下又爬起,各式各樣的姿勢循環不停,動到每一根筋骨,痠痛到心裡覺得悲哀卻又無法停止。

阿里願意信任我。他在房內坐下休息時,我還能應付得過來的話,就跑到走廊上主動把我工作車上的垃圾通通移至他的推車上,也順勢幫他把風。

儘管有語言的阻隔,但我跟阿里溝通無障礙。他不會像其他男勤雜工說出甚麼花言巧語,卻用他最忠厚真摯的方式信任我也守護著我,讓房務部除了黑人以外的另外半數中亞員工,通通以同鄉好友的規格在對待我。

榮恩:讓我傾倒的帥氣阿伯

如果要幫榮恩想個甚麼之最,我會說他是整個房務部最沉默的人。

我們一群大學生剛上工時,他剛好休假一陣子,回來時發現突然冒出好多個亞洲小女生,也沒特別寒暄打招呼,就安分無聲地來去。

第一次跟他搭配時,我發現這個人實在太省話了,不留多餘的聊天空間,輕聲精闢的幾句發言後轉身就走。一天下來,我倒覺得他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酷勁,同時因為他的冷靜處事,讓人感到非常安心。

榮恩很瘦,在美國空軍服役數十年後退伍,帶有軍人剛正不阿的氣質與飽受歲月滄桑的智慧。見過他幾次之後,我跟台灣室友們一致認為他有種讓人忍不住想叫聲阿伯(台語發音:阿杯)的感覺,便決定私下聊天時這樣稱呼他。

和阿伯開始變熟的契機,是因為我一直好奇男勤雜工只有一個輪子的推車推起來究竟怎樣,跟他搭配的某天,看到他一次有兩台堆滿雜物的推車在走廊上,便自作主張要幫他推一台回去。

「我一台先放這裡,等一下就回來自己推。」
「沒關係嘛!我也剛好回大倉庫補點貨,就陪你推回去。」
「不行,這個很重,我們可以一起走回去但妳不要推。」
「我想推推看 Buggy!我都沒推過!我想推!」

因為我的任性吵鬧讓他無法省話,來回跟我爭辯了好一陣子,仍舊拗不過,只好說:「好吧,給妳推推看,推不動了就放在路邊,我再回來推。」

既然要推了,不管是嘗鮮還是幫忙,哪有推到一半放在路邊的道理。推車再重我也使勁地堅持到最後,讓洗衣房裡的同事們都看傻眼。

「你怎麼會讓她這小孩推回來!」「我試圖阻止她,可是她就是說要呀!」

我得意站在一旁,覺得自己真是個大力士跟好幫手。阿伯也在這時轉過頭來說:"You are a sweetheart ."(妳真是一個甜心)

後來我知道一次集滿多台推車是他的工作習慣,但每回跟我搭配時他就沒轍,只有答應讓我幫忙陪他推回去的份。有了第一次逼阿伯說話的經歷,他也開始主動釋出善意跟我多聊,詢問我的家鄉、家人與生活,然後同樣精簡地分享他的生活。

他有兩份工作,一個是男勤雜工、一個是晚上在機場擔任達美航空的地勤,每天只睡 3 到 4 個小時。他的沉默寡言來自於本身個性使然,也是因為他真的很累。

聽他說這些,只讓我想盡量幫忙他更多,每次被他發現我又在幫忙時,他都不禁嘆道:"You are really sweet , too sweet ."(妳真的很甜,太甜了)

日子久了,我們的合作關係搭配得天衣無縫。

我有一個工作習慣是把有缺的物資先記在小紙上,累積到一定數量後才出發走一趟大倉庫。某天我還未見到搭配的男勤雜工,卻發現擺在工作車上的小紙不見了,尋找一番未果後便重寫一次,誰知道進房打掃完出來後,看到原本的小紙與上面需求的物資已擺在工作車上。這樣免去我走數哩路的窩心舉動,害我一個人站在走廊上感動得快掉下眼淚。

後來我才知道是阿伯發現我的紙條,且意會到意思就順手幫忙。從此之後,跟阿伯搭配的工作天,小紙就如同我的許願清單,只要寫下來,過一陣子就會得到想要的東西。

無法忘記也不願忘記的所有人

在光鮮亮麗的表面下,大飯店其實靠著無數的底層勞工支撐著。微薄的薪水、繁重的內容、血汗傷身的工作,沒有保障也沒有結束的一天。

距離去美國打工的歲月,已相隔 5 年之久,我仍無法忘懷那些身心靈操勞的疲憊,以及落於社會底層難以掙脫的無奈,心裡不時掛念他們現在都好嗎?還在推車倒垃圾嗎?還在兼差兩份工嗎?

奈爾告訴我他換了一間飯店,規模不如原先的大,因此工作量輕鬆許多,而且,臉書照片顯示他換了一個女友,頭上不再有烏雲,而是天天大晴天,與女友兩人總開開心心地上傳合照放閃。

里姆則神奇地迅速完成他口中那遙不可及的夢想,已在佛羅里達買了幢帶有泳池的大別墅,時不時到海濱港口悠閒釣魚。有一回他在跨年夜不小心按到網路電話播給我,兩人聊了一會兒,他仍舊是不斷地"You know what I am saying!妳可以來我家渡假呀!妳一定要來!You know!"聽到他那爽朗高頻的聲音,我只有不斷回以微笑,嘴角上揚到最高處。

阿里在我離開後沒多久就應徵到披薩師傅的工作,在披薩店快樂地擀麵皮、鋪配料,薪水充裕,只要一份工就可抵以往在大飯店裡辛苦的兩份差。而他近期最得意、最值得炫耀的事,就是他終於買下自己的房子,讓一家四口有更好的居住環境。

我跟阿伯在道別後當了很久的電子郵件信友,他總是以短短的幾句話激勵在地球這端的我,成為我的心靈導師。最近他也離開了大飯店,只保留航空地勤的工作。他說:「年紀大了,兩份工作吃不消。該是時間多休息、多旅遊,甚至環遊世界。」

我忘不掉也不願忘掉與他們共同工作相處的每個時刻,那些被壓在飯店系統最底層、社會結構最底層的日子,但他們卻擁有最大而化之的雅量、最平易近人的性格、最讓我能忘卻工作之苦、讓我大笑、讓我打起精神的辦法。

再次想起 5 個 Houseman 男勤雜工們,我至今仍舊排不出第一到第五,而是滿懷感恩能遇見他們,飽受他們的疼愛照顧。

《關聯閱讀》
打工換宿,還是慣老闆的免錢勞工?
在美國成為「外籍移工」後──台灣的移工環境,可以更友善

《作品推薦》
為了一套學士服,在祕魯首都利馬「萬年大樓」展開冒險
造訪世界七大奇觀、「天空之城」馬丘比丘──被迷住了嗎?更厲害的在它後頭

 

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