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房客」變成「女兒」,致我親愛的巴西媽媽和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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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爵斯‧聖塔納家(Borges Sant'ana)一家六個人,還有我們的狗─Mel,在期末特別與我合拍學士紀念照。


為了方便跟大家解釋,我都說巴西家人們是我交換學生時期的「寄宿家庭」,但嚴格來說,故事不是這樣開始的:他們並沒有說好要當我的「寄宿家庭」,而只是我的「房東」。

我交換計畫的大學──巴西利亞大學不提供學生宿舍,滑鼠點點、兩手拍拍,校方發出郵件交代外籍學生們自行想辦法、通通在校園附近找租屋。抱持著要到國外獨立生活的決心,我聯繫過許多當地大學生討論分租房間,但結果時常不如所願:價錢太高昂、空間太狹小、雙人房環境太髒亂,甚至一度遇到非常好的選擇,最終卻發現室友們有用藥習慣......

逼不得已之下,我拜託當地朋友協助,替我找到一間單人套房,雖然上學要通勤轉車,但價錢合理、有專屬浴室,另外還附加:和一個當地家庭住在一起。

距離市中心很近的一棟透天厝,房東是一對夫婦,他們有三個孩子,分別是 17 歲的大女兒、12 歲的二女兒跟 10 歲的兒子,因為孩子年紀還小,家裡空出一間房,才打算看看有沒有機會租出去,添一點收入。

出發前我與房東家庭的聯繫不多,只加了房東太太為臉書好友,用簡單的葡萄牙語向她確認地址及抵達時間,然後偷偷觀察他們家中成員在臉書上顯示的喜好,以此準備每個人的見面禮。可我始終不確定,他們究竟會只是我的房東,還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人,就能漸漸成為一家人呢?

入住的第一晚,由房東太太向我介紹:一樓是車庫、廚房、客廳,二樓則有四間房間,每間房內皆有獨立衛浴設施,也特別在我的房內擺一個小冰箱給我。她再三強調,提供的是「住宿」,不包含「餐食」,我隨時可以自由進出、使用廚房來料理三餐。

當晚,三個孩子興致勃勃地看著我這個「外國人」,一等房東太太介紹完,就拉著我坐在餐桌邊,拿出家庭相本來展示:「爸爸叫博斯柯、媽媽叫莎拉。妳唸一次。」

『博斯柯、莎拉。』部分西方國家的小孩會直稱父母名字,我向他們確認這件事:『那你們怎麼叫爸媽的?叫他們的名字,還是爸爸、媽媽(Pai、Mãe)?』

「我們叫爸比、媽咪(Papai、Mamãe,疊字為更親密的叫法)。」

『呃...那我也可以跟著你們這樣叫嗎?』直呼長輩的名字讓我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提出這個解決辦法,同時也希望能盡快拉近距離。

「媽媽!約克問她也可以叫『爸爸媽媽』嗎?」

孩子們好心替我大聲提問,我的眼神飄向不遠處的房東太太,等待答案。她微微笑了笑,看著我說:「可以,妳也可以這麼叫。」

我原本只是租一間小套房,但在下機後、踏進一棟透天厝不到幾小時後,就開口叫了房東夫婦為爸媽;那裡,也開始變成了我在地球另一端的家。

我謹守著房東太太在第一晚介紹時說的:她只提供住宿,不提供餐食。

一開始在還沒準備好下廚前,我先至附近的超市買了幾包泡麵應急。用餐時間快到時,我不斷琢磨該在甚麼時候下樓開火燒個水才恰當,既不要讓他們操心我還沒吃飯,也不要佔用到房東太太使用廚房的時間。等著等著,待到飯煮好端上桌,我突然聽到 5 個人同時大喊:

「約克!快點下來!下來吃飯了!」

欸,不是說不提供餐食嗎?我尷尬地步下樓梯,站在廚房邊觀望。

「在猶豫甚麼啦?去拿盤子來裝啊!」弟弟妹妹稀鬆平常鼓舞著我。

我眼盯著房東太太的一舉一動,溫吞開口詢問:『不是說......不提供吃的嗎?』

「沒關係啦,都煮好了,一起吃、一起吃!快盛一盛呀!」

之後幾個禮拜,我也常常陷入以上的困境,試圖找到能自己下廚的機會,想嚴守自己煮飯自己吃的規則,卻總是三天兩頭被叫下樓與他們一起吃飯。只繳不多的房租,卻平白無故多吃了許多東西,我在家中的身分於「房客」跟「女兒」之間搖擺不定,怕吃得太理所當然就是佔便宜,也怕彆扭收斂就等於不給他們面子、過於見外。

思考之後,我開始以「分擔家事」作為某種形式上的付出補償,從吃完飯後總是主動洗碗、到只要洗碗槽裡有碗就是我來洗,跟他們漸漸養成一種默契:我若是家裡的一份子的話,這些也都是我的家事。

除了洗碗之外,也不知道是我愛跟、還是巴西媽媽也喜歡我陪,她經常隨口邀我一起出門,陪她遛狗、接弟妹上下學、去菜市場採買食材等等,兩人共享許多時光,讓我越來越常感嘆:『莎拉真的是我媽媽呀!』

使我第一次如此感嘆的事件,是剛住進家裡前幾週的某個晚上,與朋友用餐回家後,媽媽一察覺我的表情有異,劈頭就問:「妳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便解釋似乎因為晚飯吃太多起司及奶製品造成肚子脹氣不適,她聽完二話不說,喊了爸爸一聲說要出門。

提到出門,我雖然不舒服卻又好奇想看外頭路上這麼晚了長甚麼樣子,也要求一起坐上車。車子開抵藥局時我仍傻呼呼,直到他們挑好東西結帳完,把兩包藥粉塞到我手裡,說:「回家快點泡來喝。」

剎那我才恍然大悟,這麼晚出門一趟,完全是因為我鼓鼓脹脹的肚子。如此關心我的身體健康,不正是「媽媽」嗎?

我的身分搖擺並沒有輕易定位,仍然有許多時候,我後退、遲疑,直到他們的熱情相待,彷彿再次把我從「房客」的自閉小洞穴拉出來,在暖陽下緊緊擁抱住我,向我保證:「跟妳說過了,妳站在這裡,是我們的女兒/姊姊。」

另一個讓我感動萬分的故事則發生在復活節前夕。

在巴西,耶穌受難日當天是家人團聚的重要日子。一大早,我還在吃早點,媽媽已開始準備豐盛的午餐。當天為禮拜五難得放假,我思考該待在家,還是約朋友去逛街,開口問了坐在餐桌對面的爸爸。

『爸爸,復活節假期要幹嘛?』
「收巧克力蛋然後吃。」
『還有呢?還有別的嗎?』
「跟家人團聚,一起吃飯。」
『什麼時候一起吃飯?』
「禮拜五中午,就是等一下,媽媽正在料理鱈魚跟蝦子。」
『跟家人一起吃飯噢......』我跟朋友約到一半,考慮起爸爸說的話:中午的家人團聚有包括我嗎?

平時輕鬆搞笑的爸爸,或許是察覺到我臉上的猶疑,認真看著我說出這句話:「對!全家人要一起吃飯。而我們,就是妳的家人。」

如此公開明講過可真是頭一遭。與巴西家人的關係難以拿捏,一切盡在不言中,是一段漫長又曖昧的過程。爸爸開口說的話,幾乎是最終版的保證:我真正地被這個家庭給接納。

日子久了,與巴西家人的相處也更加自然。

媽媽每週固定幫我洗衣服、摺好放回衣櫃,甚至還會趁我不注意時把鞋子也拿去刷。

爸爸則會載我上下學、和我分享泡麵,在感冒時撒嬌拜託我煮熱水。

每回三個孩子們有的東西,我也會有一份。他們五人到東北海岸渡假時,還買了總計 10 樣紀念品給我;而我旅行南美各國各城市時,也記得特別挑選禮物。

抑或是,炎炎夏日在超市看到甜美西瓜,我就扛半顆回家切片擺盤,分全家人一起吃。

還有,五月時替我辦了一個驚喜生日派對,偷偷準備點心及蛋糕、邀請朋友......

這些看似平凡日常的事情,其實都已超過房東與房客、甚至一般寄宿家庭的平均界線,以無條件的愛彼此相待。

長時間相處下來,我從家人身上學習或模仿到許多當地人的習慣,甚至不特別察覺。與朋友們談天時,提及家裡狀況、爸媽及弟妹都常讓他們混淆:「妳台灣爸媽飛來巴西找你了嗎?妳到底有多少家人在巴西?」看到我的行為舉止時則會懷疑:「你從小就生活在巴西嗎?是巴西人嗎?」

就這樣,我的巴西經歷絕大部分都跟這個「房東家庭」有關。

成為世界上另一端某個家庭的「女兒」,是我沒有想過、卻又最珍惜的緣分,比起巴西利亞大學的交換生、或是旅行南美洲的背包客等頭銜,「博爵斯‧聖塔納家的女兒」更是獨特且難得。

與一個陌生家庭建立起這麼緊密的牽絆,縱然是件幸運的事,然而交換計畫總是有期限、機票也有回程日期,離別同樣是殘忍不堪的現實考驗。

在一場告別晚餐上,媽媽坦言:「約克要離開,對我來說就像是心頭少了一塊,無法再被填補起的一塊。」她這句話不僅讓當時在場眾人,包含堂哥、表姊弟等人的淚水一同潰堤外,直到今天要我去回憶離開倒數的每分每秒,仍然會惹得眼眶紅腫。

除了一家六口的美好生活,爸媽也樂於向其他家族成員以及鄰居朋友們介紹,直稱我也是他們的女兒,讓我的人脈圈不停擴張,足實擁有一票人數可觀的巴西親友團。在送機那天,浩浩蕩蕩地陪我走到海關入口處,一個人接著一個人、一次又一次抱過我。

「怕妳回台灣後就不常被這樣擁抱,現在再多抱一次。」
「要記得我們哦!我們都把妳放在心上不會忘記。」
「希望能快點再見到妳,一定要想辦法回來。」

「我們很愛很愛妳。」「我很愛很愛妳。」最後這句話,是媽媽在我啜泣到不能自己時,輕靠我耳邊細細說的,她堅定地要大家放開我,牽起我的右手靠入口走去。

「約克.....」有些家人還在喊我的名字。

儘管她自己也哭了不少,仍然嚴厲出聲:「讓她去!」
『媽媽!』我又再喊一次,從朦朧淚水中望向她。『謝謝妳當我的媽媽。』
「去吧!」她將我半推向前。就到這裡了,再也沒有溫熱的擁抱及甜蜜的親吻。

走上斜坡時,我回頭望了三次,只模糊地看到許多人在揮手,分不清楚誰是誰,但我知道他們是我的家人,他們全部都愛我、很愛很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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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約克 提供

約克 YORK/南得美麗

Oi!我叫約克,現在二十歲多。自己走過一些路,擁抱過一些人,總是用心去生活。最得意的是曾經在南美洲旅居一陣子,與當地家庭同住,擁有一大票熱情無比的巴西親友團。
經營「約克在哪裡?Where is York?」臉書專頁,希望能把旅行的故事分享給更多人。想將生命活好,有很多夢想,時常被嘲笑但不害怕。相信只要勇敢,就能走得夠遠。
臉書專頁:約克在哪裡?Where is 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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