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對面的亞馬遜原住民──我的偏見與恐懼

我家對面的亞馬遜原住民──我的偏見與恐懼

曾經滿心期待要造訪亞馬遜叢林,認識巴西原住民文化,可是當他們就住在我巴西利亞家的對面,事情好像就不太一樣了。

我習慣在黃昏時候到步程十分鐘內的超市購物,天黑前趕緊買好走回家。但秋冬來臨後,日落的速度超過我預期,常常天色都暗了,我才剛走出超市,只好萬分戒備地快步疾走。

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我們家那條兩排別墅的路上,左側總是有好幾個壯碩男子坐在他們家門口。

好怪!

在低頭疾走時,我也偷偷觀察:新鄰居們的膚色不白也不黑,身上似乎有些刺青,臉上好像也掛著什麼奇怪的裝飾,最重要的是,他們只有席地而坐,彼此之間都不交談。

有夠奇怪!

按照一般巴西人的習慣,天黑後是不會在外停留的,就算硬要在自家門口納涼,也一定會吵吵鬧鬧大聲聊天,或是看到鄰居經過時打個招呼才是。

而後,好巧不巧,我每次從超市回來,新鄰居們都是那樣坐著且悶不作聲。我只能走得更快,同時又要假裝自己其實並不慌張不害怕,免得成為可疑的目標。

短短的路程,足夠讓我心驚膽跳。無數擔心的問題煩惱著我:「他們會不會突然衝過來攻擊我?」、「他們如果要搶我的東西,要怎麼應對才能成功逃脫?」、「附近居民都沒發現他們很奇怪嗎?」、「他們為什麼要住在這,不會去住別的地方嗎?」、「他們坐在那裡到底想要什麼?」

我漸漸發現,住在那房子裡的新鄰居們似乎都是巴西原住民,而且大多是成年男性,沒有女性或是小孩。偶爾白天時會看到類似政府公務員的人進去房子裡。依此推斷,他們有可能是受政府計畫所輔導的原住民,離開遙遠的家鄉部落,進到都市來接受就業培訓。

至此,我想起自己在台灣時擔任移工中文老師的體會。那間移工庇護中心收留因為工作衝突、法律訴訟、職業傷害而暫時無法工作的東南亞移工,人數少時大約十幾人、多時也曾爆滿至四十人以上。我的學生來自菲律賓、印尼及越南,與他們親身接觸相處,讓我從大眾對「外勞」的偏見中脫困,在兩年多的志工服務期間,不斷檢視自己的認知,修正、再檢視批判、再修正,期許自己遠離歧視。

移工庇護中心位在北市的小巷裡,與一般的民宅一樓無誤。每次學生們下課休息,到戶外騎樓下抽菸聊天,多少會引起路過行人的異樣目光。我也可以想見,附近居民不乏有人在抱怨:「為什麼這個移工中心要在我家附近,搬去其他地方嘛!」當時如果有人敢這樣出來說話,我肯定會站挺挺地反駁他:「移工在這裡怎樣了?他們跟我們有什麼不一樣嗎?」

把自己曾有的經驗,拿來與面對巴西利亞家附近原住民的恐懼心態相較,不禁讓我心生無限的愧疚,久久不能平息。這些日子來,我有意識地去假定對方肯定是壞人,還要自己發抖害怕。毫無根據、完全不認識對方,只因為他們的外表與行為與一般巴西人相異,就將其判別為「危險分子」,這是多麼不該陷入的偏見。

彌補的第一步,我洽詢一位對原住民文化有些許認識的巴西朋友,向他描述了我對新鄰居們的觀察與推論,他回答:「我想妳應該說得沒錯,他們可能是剛來到都市受訓的原住民。」

我:「我看到他們臉上有一些東西,那些是甚麼?」

友:「可能是木頭或是石頭,原住民會用天然材料在臉部當作裝飾,類似唇環、鼻環等等。」

我:「他們一定要這樣天黑坐在門口嗎?很嚇人耶!」

友:「聽說原住民們不喜歡待在屋子裡,他們喜歡貼近天空與土地。妳看到他們都在做什麼呢?」

我:「他們都不出聲音啦!完全不會跟彼此講話,就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或天空。」

友:「那是他們生活的方式,妳懂嗎?坐在地上、望著天空,都是以往在部落裡的習慣。」

我:「所以說,他們就坐在那邊,什麼事都不做,就滿足了嗎?」

友:「大概吧。他們可能在想自己的事情。」

我:「你覺得我如果跟他們打招呼,說你好或晚安,他們會說什麼?」

友:「不知道,但很值得妳試試看。」

彌補的第二步,我決定將有所行動來向自己證明偏見是如何錯誤。

週末過後碰上第一次從超市購物回家的路上,我依舊趕不上日落的速度,快步穿過公園轉進我家的那條路後,便慢下腳步。微微的路燈支撐起夜幕,望見他們已經默默坐在地上,仍舊是那樣不語。我靠著右側以正常速度行走,偷偷深呼吸一口氣,在靠近時自然開口:「Boa noite!(葡萄牙語:晚安!)」

「Boa noite!(葡萄牙語:晚安!)」他們禮貌性地回答,目視我經過。

直到現在,我已經忘記當初回答我的,是一個人的聲音、還是很多個人的聲音,是一齊發聲答覆、還是此起彼落地回應;我也忘記他們的葡萄牙語,口音是否生疏、口氣是否害臊。在聽到他們回答後,我心中的大石重重落下,甚至直接消失了。

「他們跟我、跟其他人,有什麼不一樣?」

許多的恐懼,由無謂莫名的偏見造成,而偏見則來自無知。

可惜的是,除了互道晚安,我並未及時把握機會和新鄰居多說上幾句話,親自問問他們的生活如何、我自己與朋友的解釋是否正確......在幾次晚安與互相注視之後,他們暫居的房子便以空屋出租,再也不見新鄰居們貼近土地、仰望天空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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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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