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巴西最大貧民窟,我學跳了第一次的森巴

走進巴西最大貧民窟,我學跳了第一次的森巴

一個年輕外國女孩要去里約熱內盧旅行,實在是再危險不過的事了,尤其是在一年一度最熱鬧的嘉年華會期間;尤其,她下定決心要去貧民窟走一遭。

在出發至里約之前,我已經聽了不下上百次、甚至上千次:「妳要小心呀,里約很危險!」從台灣一路聽到我交換的城市──巴西利亞。寄宿家庭的爸爸跟鄰居大哥哥,還在前一晚義正嚴辭地說:「妳如果自己多加注意一點,應該是還可以啦。可是切記,千萬不要靠近貧民窟!」

當下我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應聲好卻又不想撒謊,我的計畫其實是:我沒有要靠近貧民窟,我要進去!

因為某個因緣際會下,我發現有種觀光行程是由在貧民窟長大的當地嚮導,帶領遊客走在貧民窟相對安全的區域及固定路線,讓大家能夠親眼去看那裡真實的生活環境,且行程費用會作為社區發展協會的資金,幫助他們興建學校或其他設施,讓當地居民以些許的觀光收入來做社區改造。

大多數人對於貧民窟的印象,大概就是電影中幫派控制、毒梟躲藏,每日槍林彈雨、生人勿近的一個地方吧。但我總是覺得,那麼大一片貧民窟,肯定有不同的一面存在。

當日一大早,嚮導與司機開車到市區的一間旅舍前面載我,坐上車後,一路上陸續接了許多同團的遊客,有來自英國、美國、澳洲等不同國家、不同年齡層的遊客,我們這一團總共十幾個人。車子漸漸開離市中心,微微爬上坡走著蜿蜒的路線,幾分鐘之後,巴西最大的貧民窟「Rocinha」的入口已經近在眼前。

我從車窗外看到許多商家及餐廳,如同我們熟悉的普通街頭巷口一般,人們在買賣日用品、吃早點、聊天,熱鬧不已。此時最不尋常的畫面,便是三個武裝警察手持步槍,嚴肅地巡邏而過。

嚮導自副駕駛座轉身過來:「我們等一下就要下車走路,你們要跟緊我的腳步,相機先別拿出來拍照,可以拍照時我會告訴你們。準備好,別做傻事!」

如同母雞帶小雞一般,我們一群外來客匆匆地下車,緊緊地跟上彼此,從一間餐廳旁邊的巷子穿進去,正式走進貧民窟。路很窄,幾乎每條路都是摸乳巷,地面散落著垃圾,多條水管就在路中央綿延相接著,沒有盡頭。

我們踏入一間民房的一樓,嚮導帶我們爬上沒有扶手及防護措施的樓梯,我從破裂的牆洞還能直接窺望到隔壁人家。這間民房裡擺了幾張已脫皮的沙發椅,讓人搞不清楚這究竟是別人家,還是已經荒廢了?爬到屋頂時,嚮導才再次開口說話:「好了,現在開始,你們可以拍照,然後我要簡單地作介紹。」

站在屋頂上,幾乎將整座窩藏於山腳的貧民窟一覽無遺,數不清的紅色磚房毫無章法地層層疊起,這裡到處都是斷垣殘壁,許多地方都是待補待修的狀態。

「歡迎來到里約最大、也是巴西最大的貧民窟──Rocinha!我是你們今天的嚮導。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但我很幸運,所以今天仍站在你們面前。」

「在貧民窟生長的孩子們,小時候的唯一夢想都是成為足球員,因為那是我們可以從電視上看到、能想像到如何脫身的最佳機會。但是能成為足球員的人畢竟不多,再大一點開始意識到自己不能成為足球員時,許多人會改變志願,成為黑道或是毒梟。一手拿槍握有權力、一手擁著美女,桌上又有白花花的鈔票,這樣的生活實在非常吸引人,沒有理由拒絕。所以在 Rocinha,許多人活不過 25 歲。」

邊聽嚮導說的話,邊看著貧民窟的風景,我很快便明白,這裡雖然被世人稱之為「貧民窟」,聽起來似乎萬惡無赦 ,但其實,也只是一個較為貧窮的大型社區罷了。看看這些房舍,他們都是當地居民的家,無論再簡陋、再殘破,他們都生活在這裡,晾著衣服、接著水、燒著菜、過著日子。

「許多居民都在市區工作,你們去餐廳碰到的服務生、飯店門口的行李搬運人員、捷運站的清潔人員等等,貧民窟的居民包辦了里約熱內盧最低階、最下層的工作,他們從其他地方到這個大城市來討生活,但因為暫時買不起房子,所以他們白天進市區工作賺錢,晚上回到這裡睡覺。某些人維持這樣的生活五年、十年,存夠錢了,就能搬到巴西北部較純樸的城鎮,買間大房子,舒適地過下半輩子。」

「你們看到遠方的那間藍色房子了嗎?記住我們目前所在的這個屋頂的模樣,我們要一路走到藍色房子,走吧!」

一行人又走下樓梯,回到巷弄之間開始穿梭。路中央的水管很容易漏水,搞得小巷如小溪一般,我們要左右腳距離開開地踏步,才能避免碰到中間的潺潺流水。有些地方的垃圾堆成了小山丘,上面還有幾隻雞在咕咕覓食。這些情景在我看來,並不是髒亂殘破,而是尚未被清潔、被修建。假設哪天居民們有錢有閒,便可以把破掉的牆補起、把漏水的水管換新、把路邊的垃圾掃乾淨,只是就目前的狀況而言,他們還是先出外賺錢、讓一家人填飽肚子要緊。

參觀的路上我們拜訪了一名在地藝術家,她以繪畫紀錄貧民窟的風貌。我們聽她談論了一些自己對於社區的看法,她的畫作與精神都在在強調著:是的,貧民窟是長這樣,層層疊起的樓房;但也不是這樣,這個社區可以發展得更好,這些居民值得更好的生活。

繼續走著,嚮導的步伐對我來說有點太快,為了觀察及攝影,我時常落到隊伍的最後一個,還得小跑步跟上大夥兒。沿途吸引我按下快門的,大多是牆面上的大型塗鴉,或許是海豚、或許是彩虹,我認為這些彩色圖像正展現了社區生動蓬勃的一面,也為社區注入活力。

其中,「ADA」字樣噴漆四處可見,讓人難以忽略。

「ADA 就是『Amigos Dos Amigos』,是貧民窟裡頗大的一支幫派組織。意思是朋友的朋友,都是朋友,所以不管其他人發生甚麼事,都要出面義氣相挺。」「你們來看這面牆,這是最近一次留下的『光榮戰績』。」

嚮導在一面紅磚牆前稍作停留,如果不仔細盯著看,其實看不清楚牆面上有數個小洞,大小相當、深不見底,像是奇特的蜂窩或蟻窩。「怕你們有些人不懂我剛剛在說甚麼。這些是彈孔,最近一次警察進來掃射後留下的彈孔。」

首先,我人生中還沒有親眼看過彈孔,而且是這麼多彈孔;再來,如果照我所想,這裡也是一個社區只是貧困了些,其實並不精確。殘忍的事實就在眼前的紅磚牆上,讓我對貧民窟的註解得再補上一句:這個社區除了不得已的窮困、髒亂,偶爾還會有警察來掃射一下。

經過一個轉角,一處向內凹的小空間、有屋簷遮蔽,已經聚集一群興奮的小朋友,眼睛閃閃發亮等待我們的到來。後方幾個平頭的年輕大男生喊了幾聲:「過來這裡!不要亂跑!去站在自己想要的位置。」

嚮導和年輕人們熱情地打招呼,並向我們介紹:「他們會為我們帶來表演!現在是嘉年華週,學校沒上課,所以就會有像這樣的年輕人主動出面,將小朋友們聚在一起照料,保護孩童的安全。你們就好好欣賞他們的表演吧!站到旁邊一點,把路讓給他們。」

路本來就不大,根本不到兩尺寬,現在十來個小朋友佔據了路面,我們一團觀光客只好縮在對面住家門前的台階上。幾個年輕人負責打鼓,緊湊有力的鼓聲一響,小朋友們瞬間釋放著自己的森巴靈魂,盡情地跳,彷若嘉年華大遊行是主辦在這兒,而非城市裡亮麗的會場。

聽著這樣繽紛熱鬧的鼓聲,實在很難不跟著小朋友們動起來。一個不及我肩高的小男孩就在正前方扭腰擺臀,他朝我這方向瞄了幾次,露齒笑的樣子極為自信跟好看。我忘記是誰先向誰伸出了手,我們面對面牽起彼此的雙手,他盡量放慢速度秀給我看該如何移動步伐,跟上森巴鼓的節奏;如何讓身體被注入熱情,扭動出巴西的國舞。

我就是這樣學會森巴的,很快樂、很快樂,當下只在乎著音樂、舞蹈跟笑顏,全然忘卻自己身在異鄉,又正為於惡名昭彰的最大貧民窟內。

表演結束後,來自觀光客團的掌聲如雷,大家慷慨地將零錢放入白色塑膠桶裡。我是少數幾個把握機會和小朋友們合照的,站在前方半裸上身、大拇指比讚、手抓上衣的正是我的森巴舞啟蒙老師。向他學來的森巴,讓我之後在里約的嘉年華週、以及接下來在巴西的生活都體驗得更盡興,牽著他小手跳過的快樂節奏,烙印在我的身軀與靈魂裡,不會忘記。

再走了一些路,花費將近一個鐘頭,我們已經抵達藍色房子了。嚮導停下腳步,準備和我們道別:「找得到我們一開始站的那個屋頂嗎?我們算是挑了一段最方便、最好走的路徑讓大家參觀。這一路來,我相信你們看到許多,或許吃驚訝異、或許覺得普通,但無論你們怎麼想,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生活。待會兒我們會往下走,車子在大馬路旁接各位回去,謝謝大家今天過來!」

最後一段路,我們順著山坡緩緩而下,抵達馬路邊,如同一開始抵達的場景,貧民窟的最外層是熱鬧哄哄的店家攤販與小吃餐廳,人聲鼎沸、車水馬龍,還有一些警察駐守。回頭望一眼這個名為「Rocinha」的山腳大社區,密密麻麻的違章建築擠了約莫三十萬的人口,而我得以遇上了一些難以忘懷的人,看他們笑、聽他們說話、與他們跳森巴,他們告訴我:「這裡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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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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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約克 YORK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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