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金奶奶──在美國的底層打工生活中,妳是我心裡真正在乎過的人

再見,金奶奶──在美國的底層打工生活中,妳是我心裡真正在乎過的人

忍不住賴床的早晨,半睡半醒之間,我靠著枕頭滑起手機,電子信箱有 6 封未讀 email。

「肯定都是廣告推銷信,這年代電子郵件的連繫功能已不復存在。」我心裡默想著,一封一封滑左刪除。

此時一封寄件者是「杜蒙」的信映入眼簾──這姓氏,我好像有些印象。一看信件標題,是「你的朋友聰慧」,接連的內容縮行第一句,則是「我有些壞消息⋯⋯」

還能是甚麼樣的壞消息呢?我吃驚、惶恐、不願面對,瞬間將手機放下、先深呼吸一口氣後,才鼓起勇氣點開閱讀。

「聰慧在去年過世了。我希望寄這封信讓你知情,也讓你能讀讀弔文⋯⋯」署名人是查克,聰慧的丈夫。

其實,我「早知道」這樣的遺憾,有一天終會發生。

美國打工三個月,與「金奶奶」的回憶

聰慧是我的「金奶奶」, 2011 年在美國大飯店打工時的洗衣房同事。

為了丈夫而自韓國移民美國的她,身形嬌小、滿頭銀髮,人前總是笑得燦爛、親切和善。她的工作崗位在洗衣房的末端,藏身在門口看不到的轉角處,一整排烘衣機的旁邊。

夏天很熱,她穿著寬鬆的麻質上衣仍汗如雨下,口袋裡因此總帶著一條小手帕,讓她適時擦擦汗。她的背有點駝,走路慢慢的,在主管眼前是個從不鬆懈的勤奮員工,一日復一日待在角落摺好三種尺寸的飯店毛巾、各種被單與床單。

不熟的人都覺得她和藹無比,是個不可多得的韓籍可愛奶奶。比較熟的幾個同事包含我,則知道她私下也有大飆髒話、不好惹的另一面:她飆得出如山謬.傑克森在好萊塢電影中誇張腔調的「ㄇㄉㄈㄎ」、也有「老周」鄭肯那一套碎念糾纏。有時別人玩笑開大了、或主管找碴等等,她常發起脾氣停不下來,邊摺毛巾邊開罵:「那些白人以為他們是甚麼,ㄇㄉㄈㄎ!」「不要以為我有那麼好惹,這群ㄇㄉㄈㄎ!」我站在一旁幫忙,她這些氣噗噗的表情跟言論,總讓我忍不住笑到東倒西歪。

她一定是個很堅毅的女性,我總這樣想──與美籍丈夫成婚,住在附近社區,到了退休的歲數,仍每天都準時開著老車,到大飯店上工。儘管已在美國居住多年,但金奶奶的英語能力仍是有限,可以想見年少青春的她離鄉萬哩,獨自適應異鄉環境的同時、還要在有限的選擇下持續協助養家維持生計,種種挑戰有多不容易。

金也曾經和我分享過,兒子不願繼續說韓文的故事:「去學校上學後,他發現媽媽說的語言沒有人在用也沒有人懂、爸爸說的語言才是溝通的語言後,他就完全不說韓文了。⋯⋯真是的,那個小屁孩。」

同期在大飯店暑期打工的,加上我共有 4 個台灣女生、 2 個中國女生。當中年紀最小的我,喜歡四處湊著幫忙,跟同事們套感情,聽他們說說各自的人生故事──在這些歲數大到能當我爸爸媽媽、甚至爺爺奶奶的同事們之間,當年 19 歲的我,是他們的小甜心。

金尤其寵愛我,每回看到我經過,總會來抓住我的手臂說上幾句話。有好幾次,她一把抓住我,神秘兮兮拖我到她的小角落,從一堆床單下抽出一盒東西,雙眼發光地向我「獻寶」。「妳看,我今天帶了和菓子來哦!」「妳看,我買到日本蛋捲哦!」她更樂於與我分享這些私藏好物:「給妳吃一個。」

我拆開包裝,很珍惜地咬下一小口。

「吼!一大口吃掉,不要拖時間被發現啦!」擔心被主管及其他同事發現,她總會急躁催促我。我只好一整口塞進嘴裡,勉強吞嚥,並趕緊回到我房務清掃人員的工作。

屬於金的小角落,音響總會固定播放流行樂電台,她會倚著褐色桌子摺毛巾、床單與枕套。  圖/約克  提供

遠行前,金奶奶硬塞給我的 20 元美金

在飯店的工作期結束後,我計畫獨自前往紐約旅行 10 天,此舉讓爸媽級、爺奶級的同事們慌張了好一會兒,最後他們合送了我一罐防狼噴霧,作為叮嚀與守護。(詳見:〈不一樣的美國,不一樣的打工:一罐小小的防狼噴霧,一段真摯的同事情誼〉)

金則在我出發倒數幾天的下班時刻,硬塞了兩張紙鈔到我手心裡,我迅速攤開瞥一眼,發現總共是 20 元美金。

「妳幹嘛!為什麼要給我!?」
「給妳去紐約買午餐吃。」
「我不收!幹嘛給我這個(錢)啦!」我急得跳腳,忙著要把 20 元退給她。

在那個暑假,20 元美金對我而言是很大的金額。在飯店付出勞力整整一小時,最多也才不過能掙得 7 美元而已。以美國的物價來說,這幾乎是最低廉微薄的底層待遇。

我更知道同事們的生活狀況都不甚好:這麼多可以做我爺爺奶奶的同事,無法在家裡養老享清福,反倒要來辛苦幹這種粗活、遭白人主管欺壓,若非因為生命中的種種不得已,誰會願意?

我,其實不過是這裡的一個過客,而他們一步一步賣力地走,卻始終困在大飯店無盡的走廊、整理不完的房務、熱到有剩的洗衣房所構築而成的迴圈裡──在美國社會的底層,或者說,在世界各地繁華都市中乏人問津的無數角落裡,有多少這樣堅韌、卻難覓得出口的生命?

20 元美金,我清清楚楚那當中的每一分錢,等於金奶奶額頭上冒出的幾顆汗珠、身體疲勞的幾回抽痛。

「不要給我!」我手裡緊握著那兩張鈔票,怕被其他路過的人發現。金特別挑在洗衣房門口、主管辦公室前塞給我,肯定是算好了我不能反應過度,也不能直接攤開來還她。

「紐約物價比這裡更貴,妳會需要的。」
「不然妳當作是我請妳吃飯,我沒有機會請妳到家裡吃飯,所以妳自己去吃一頓。」

儘管百般不願意收下,我最後仍被她說服了。我想到金奶奶的亞洲文化背景,或許就像我自己的阿嬤,在我遠行前包的紅包──那是她們表達愛的一種方式。

我收下,把那 20 元塞進牛仔褲小口袋,一路與我北行到紐約。

說好每年都要讓妳看看我

 3 個月的美國暑期打工結束。離開時,我帶走了「精進的英語溝通能力」、「對美國社會底層的勞動文化觀察」、「書本上學不到的在地知識與經驗」⋯⋯。

但其實真正最讓我在乎的,是那不知如何延續的忘年友誼。

歲數已高的同事們,沒有使用網路、社群媒體的習慣,唯一保持聯繫的方法,是透過老派的實體信件、航空郵寄。

我因而養成了習慣,選在每年聖誕節或農曆年前寄上賀卡。有幾次我則自己設計了明信片,拼貼了數張生活照,希望他們看看我的生活近況。

每一回寄出時,我都不確定這一票卡片是否會成功抵達,同事們是否會讀到、甚至是否還能記起我是誰。

但第一次寄出卡片後的幾個月,我家信箱很快躺著第一封來自匹茲堡的回信。

我顫抖地拆開信封,卡片內文是用電腦打字列印下來的,隨信附贈一張照片,是金站在自家橘子樹下。她並留下了丈夫的電郵地址跟家裡電話,告訴我若有那麼一天回到美國時,務必聯繫她。

當下我感動不已。年紀尚輕的我,總不確定這段情誼究竟是我單方面在珍惜紀念,還是他們這輩子也會時不時想起我,繼續在飯店裡工作時會再聊到我。甚至每到歲末年初時,還會期待收到那張固定出現的賀卡?

數年下來,一封封越過大洋的回信,更讓我滿懷感地領受了他們對我的那份在乎與想念──字數不必多,但感情總是又深又重。

自從金寄了那張照片,我決定之後每一年,在金的那封卡片裡,我都會夾帶一張自己當年的照片──這樣直到有一天我們再相見,她將不會錯過我每一年的成長。

然而,再訪匹茲堡的計畫一直被往後延遲,到巴西求學的我,開始著迷於踏足南美洲各國。

當年與同事們道別時,我曾擔憂過此生不知何時能再見到他們。每個人都歲數高、健康狀況不佳,有可能彼此再也見不到,這是我「早知道」的恐懼之一。

但分隔的年數愈是往上增加,我反而愈是忘卻了那份擔憂,同時也因為自己生命上有太多難題,而在去年忽略了要寄卡片的習慣。

我正想著過幾天出發里約,打算以上帝之城的熱帶美景明信片,一改過往聖誕與新年的寒冬氛圍,告訴他們人在巴西的我,過得很精采。

然後今天,我第一次收到了我「早知道」,如今一切卻無法改變的,那一種壞消息。

謝謝妳,是那麼好的人

金的丈夫查克在弔文上寫道:「聰慧是一個無私的人,她總選擇先幫助別人,勝過於為自己著想。」

他舉了無數妻子幫助親朋好友的例子:賺錢為父母購屋、扛下弟妹的生活費、將朋友孩子視為己出照顧數年、邀請獨居的長輩一起來過節、為其他人支付醫療費或婚禮籌備費⋯⋯。

「金是這樣開朗外向、富於同情心的人,所有認識她、崇愛她的人都知道她有多好。」

讀完弔文後,我從床上坐起身,與金的回憶漸漸浮現在腦海。

我與金其實不能算是真的熟識,但在那彼此短短相處的夏季,已足夠讓我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是我心裡真正在乎過的人──不論隔了多遠的距離、隔了多久不見的時間,那份暖暖的友誼,始終好好收在我的心裡。

當初的我們甚至都講不好共通語言英文,但從來不用太多的談話、不用太頻繁的聯絡,只是對視而笑、只是上班偷吃和菓子、只是 20 元美金,只是妳會大罵髒話、我會不斷跑去幫妳,並珍惜那每一次站在妳身邊的機會、那每一次妳牽住我的機會,那些妳讓我感受到妳很喜歡我的時刻。

我總期待有一天回匹茲堡再見到妳的時候,或許我會去妳家、或許我們會約在外頭,一見到面我就會看到妳直爽的燦笑,小步小步走向前一把抱住我。

對此我從不遲疑:我相信妳不會忘記我,妳會待我如那個夏天、待已長大幾歲的我如那個 19 歲懵懂的女孩。

妳的銀髮會依舊、可能背又駝了些,妳會介紹相愛 50 年的丈夫給我認識,也會帶我到後院那棵橘子樹下。

我知道有一天再見的時候,我要緊緊抱住妳,告訴妳我想妳很久了。

Rest In Peace, my dear friend Kim (Age 73, of Greentree, died November 29, 2018.)

後記:

我非常感謝查克在事隔兩個月後寄了信向我通知這件事。

上次與金用電郵聯絡,是 2017 年初,我們互通了 3 封信告知近況。

我不確定金的家人如何度過這些沒有她的日子,我也不確定金是否曾跟查克提過與我的友誼,然後他突然想起了也該通知我這則壞消息;或是他去翻了所有的電子郵件,試圖通知所有金的朋友們。

寫下這篇文章,將打開的回憶再慢慢摺好收起。

金不只帶給她的親朋好友許多美好,甚至像我這種擦身即過的人,也會繼續想念親愛的她。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約克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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