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日本人、韓國人,還是中國人呢?」──與巴西小孩做朋友,且讓我說說台灣在哪裡

「妳是日本人、韓國人,還是中國人呢?」──與巴西小孩做朋友,且讓我說說台灣在哪裡

回到大社區 Rocinha 一週,收到好友的邀約,請我去觀她孫子的受洗禮。

前一晚,我與當地朋友提及此事,她告訴我大社區裡的孩子們幾乎都在同一間黃色小教堂受洗的。我問起服儀限制,她不以為然。

「不能穿拖鞋,對不對?」我在巴西利亞做彌撒的經驗是短褲、短裙、涼鞋都不行,規定嚴格。
「不會啊,妳穿個裙子、穿雙涼鞋就很漂亮啊!」說到這,我才想起拖鞋之於大社區的普遍性跟經典性。

哈瓦士人字拖(Havaianas)的社會象徵

哈瓦士人字拖儘管設計有型,在巴西的地位就如同藍白拖,在許多場合是不正式、不合宜的。

在貧富階級分明的巴西社會,拖鞋甚至是貧窮的象徵,除了海灘周圍以外,在路上遇到穿拖鞋的人,直覺會將其歸類為來自貧民窟、家境清寒、流浪者的族群。

在大社區裡行動,因為炎熱以及經濟狀況等因素,幾乎所有人腳下都坦然踩著人字拖。如果教堂要禁止穿拖鞋,那可是要禁掉一大半的社區居民了。

週日早上我如期抵達大社區裡著名的黃色小教堂。教堂空間不大,神父已開始講話,我坐在最後一排探頭探腦,就是看不到朋友一家人,試圖傳了訊息找人也沒回應,直到神父把今日受洗的孩童名字念了一輪,我也沒聽到朋友孫子的名字。

猶豫一番後,決定放棄,悄悄溜出教堂,思考要直接回家還是怎麼辦。當日晴空萬里,避在陰影處涼風舒爽,我索性先在門口的階梯坐下來,不急著做決定。

用手機查起里約市區的資訊,不遠處一個小男孩衝著我笑。我很習慣這樣的觀望,尤其孩子們會肆無忌憚地盯著我的東亞臉孔。

Rocinha。圖/Shutterstock

天大的誤會:「亞洲人都是日本人」

他低喃:「妳是日本人吼?」
「我不是!我來自台灣!」這兩年被這問題煩了這麼久,我仍是堅持不妥協。

因為日本移民人數眾多,以及現代流行文化的影響,巴西大眾對於地球另一端的想像,都投射在日本,彷若日本是亞洲最大國、是亞洲所有文化的源頭。不管實際上是中國、韓國、台灣等等,亞洲就是日本,我們亞洲全家都是日本人。

弟弟發現我能用葡文回答,驚訝地衝進教堂的二手店鋪。這裡的孩子們總會對我感到好奇,而當發現我能用他們的語言溝通時,通常的第一個反應是嚇到,覺得莫名其妙。

過不了多久,他拉著另一個小女孩(但輩分是他阿姨)過來看:「妳看,那裡有一個日本人。」生活中我就是不斷遇到這些誤解,讓我白眼越翻越高、耐心越削越薄弱。

這種時候,如果對方看起來能溝通,我會選擇耐心講解一番;但基於我的耐心所剩無幾,我變得很常選擇不回應。念在那天天氣好,我也人好一點:「我剛剛說了,我是台灣人。」

兩個小孩跑走,再過不久,弟弟帶了他的小姊姊過來:「姊姊妳看,一個日本人。」
「我說兩次了!我不是日本人!」

弟弟調皮地笑,倒是姊姊走向我:「那妳是韓國人嗎?我很喜歡 K-POP 耶!」
「不是,我來自台灣。」

姊姊一過來,弟弟也像是添了勇氣般湊過來。
「妳說妳來自哪裡?」
「台!灣!T-A-I-W-A-N- 它是在亞洲的一個國家,一個很小的島。」
「那是哪裡?不是日本嗎?不是韓國嗎?」
「不是,它是一個小島,我用地圖找給你們看。」
開啟手機的 Google Map,我開始為兩個小孩上一堂亞洲地理入門,他們也順勢靠著我一同坐在階梯上。

有時候,就算用了地圖展示出台灣在日本的南邊,還是有人會堅持說:「那台灣是日本的一部分囉?」如果我先介紹台灣位在中國的東邊,他們就會說:「所以是中國的一部分囉?」

我已習慣在這時於心裡翻個大白眼,覺得我前面介紹都沒在聽:當我說我來自台灣,就是在說我來自台灣這個「國家」,好嗎?

還好他們很認真在聽,對於遙遠的東方充滿好奇,也對於世界這麼大、地圖滑不完感到興奮。

那個上午,我是他們驚喜的大玩具

順著 Google Map,孩子們問起:「那我們在哪裡?」「妳住在哪裡?」我又要介紹原生地台灣、又要介紹現居地巴西利亞,搞得他們跟我都糊里糊塗。

「那妳怎麼來這裡的?」
「那妳為什麼要來?」
「那妳媽媽呢?」
「那坐飛機要坐多久?」

他們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我在回答的同時也問了他們的背景。

姊弟倆在大社區 Rocinha 出生,爸媽離異之後,他們跟媽媽搬到社區外居住,假日時則會過來找爸爸以及阿嬤阿祖等親戚。

「那你們在這裡幹嘛?」
「我們在等彌撒,彌撒完要吃午飯。」帶他們來的阿嬤在教堂裡忙,放著他們自己玩。

我們越聊越起勁,玩了一個小時多。他們對於我從台灣來要坐飛機 30 個小時感到驚訝,當著我的面跟彼此覆述強調:「她說她在飛機上兩天耶!」、「我覺得飛機很危險耶!我不敢坐。」

有些時候我講得不太清楚,其中一人會說:「我聽不懂她說甚麼耶⋯⋯」
另一人卻臭屁極了:「可是我聽懂了,我都有聽清楚哦!」

遺傳到媽媽基因的弟弟有著金髮碧眼,還說明給我看:「我的眼睛在陰影下是藍色的,但在陽光下會變綠色的。」他邊說、邊跑遠又跑近,逗得我樂呵呵。

其他來彌撒的小孩感到好奇,引起注意的方法卻是炫耀自己的玩具:「看我有這麼多小狗跟士兵,但我不會分你們玩。」
我身邊的三個新朋友無動於衷:「那又怎樣?我們也不想玩啊。」
他們總是瞥了一眼就馬上把焦點放回我身上。那個上午,我是他們驚喜的大玩具。

我也不忘拿起手機紀錄這個時刻,錯過了受洗禮,卻結交了意想不到的三個新朋友。錄下跟他們對話的時刻,至今重看仍能感受到當時那股陽光的暖意、還有認識新朋友的快樂。

從左至右分別是小阿姨 Nicoly、約克我、姊姊 Dafny 和弟弟 Davidson。  圖/約克 提供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約克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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