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島的最遠方,找到重生的力量──我背上有一尾鯨魚,牠來自 Rapa Nui(下)

在南島的最遠方,找到重生的力量──我背上有一尾鯨魚,牠來自 Rapa Nui(下)

上篇:作為一個外國人,也可以有這種刺青嗎?──我背上有一尾鯨魚,牠來自 Rapa Nui(上)

這是我的鯨魚,我在太平洋上的重生

隔天早上,為了節省旅行有限的寶貴時間,我知道自己非早起去排到第一個不可。央求了旅伴騎摩托車把我 8 點半就送到茅屋門口,他自行去尋找離市區近一點的摩埃,我們相約中午在住宿處會合。

8 點半,我坐在門邊的小木柱上,甚至不敢離開先去附近店家逛逛,就這麼痴痴地等,等到 9 點過了,刺青師沒來、門不開、也沒有更多人過來排隊等待。

我懷疑著難道是全島島民都知道今天刺青店不開,就我一個外人不知情嗎?

可我又不願意輕易放棄,就繼續痴等到將近 10 點鐘,一輛休旅車開近停到前面。下車的是刺青師 Mokomae,他見到我傻傻坐在門口大吃一驚。

「妳等很久了嗎?我今天不打算開門的,因為我家的狗生病了。」
「我來店裡拿個東西而已⋯⋯但是,妳進來吧!」
他開了門,讓我走進後,又把大門關上。
「今天,就幫妳一個人刺青!」

我們走進刺青小房間,他問說我要刺在哪裡、刺甚麼。
「背上,我想要一尾鯨魚,可以嗎?」
「當然可以!」只見他拿起原子筆,直接在我背上畫起鯨魚的形狀。

我一直懷疑,我們不是該畫在紙上,然後討論一下圖案設計嗎?可心裡不斷說服自己,現在人在 Rapa Nui,或許這是 Rapa Nui 文化、Rapa Nui 作法,我不該出聲多問。

他幾乎是一筆就畫好了鯨魚的形狀,且位置正中不偏,用手機拍照讓我檢視。
「怎麼樣?這樣的形狀是妳要的嗎?」
「是,但⋯⋯可以小一點嗎?」我爸媽並不想要我刺青,第一個刺青我藏在左下胸處,總躲得過去,這會兒想刺圖騰在背上,這麼大恐怕很難遮掉。

「不行。妳要小一點的話,就不是鯨魚啦,會是小魚。」
我想想他說得也有道理,便一無反顧地點頭贊同。「那,你可以放一些傳統圖騰在鯨魚裡嗎?」
 
我還沒開口說為什麼我想要這個刺青,以及任何關於自己的故事,他像是早就知道些甚麼一般,十足把握地一邊加上圖騰、一邊說明:「頭部,我要放一個保護;那尾部呢,我放一個旅行。妳覺得可以嗎?」

我感覺著原子筆觸在背部的線條,聽到他自行決定好的圖騰,一邊驚訝、一邊感激。我想問說:「你怎麼會知道我需要的正是這些?」
但我嘴裡只吐出:「很好,我覺得非常好。」

他又用手機再拍了一張照讓我看看原子筆描出的草圖,我應好。
「其他的細節,我邊刺邊補上。」
我仍在理解所謂邊刺邊補上的意思,他已啟動了刺青機準備下刀。

機針扎進皮膚的痛楚慢慢延伸,我想著自己這些日子來承受的壓力,因為不能查明的病痛而愈加虛弱迷失。我心底期盼用這幾十分鐘的痛作為一個轉換,我想藉一個刺青的紀念找回自己的堅強與力量。

機器發出高頻率噪音之中,我開口了:「這個刺青對我而言,是個重生。我前陣子過得很不好,我想要藉由它⋯⋯」一陣著色的痛傳上來,我不得不咬牙。
「它會為妳帶來力量。」刺青師 Mokomae 接著補完我的句子。「我很榮幸能幫妳完成它。」

我們沒有對談太多,他像是心裡明白我的故事一般,完美達成了這個任務,一氣呵成。機器的噪音退去,他又拿起手機拍給我看,肉色皮膚上,有一尾很美的鯨魚,他附註說明:「鯨魚的心臟處的這個小人,代表妳自己。看得出來嗎?他斜站著,彎起胳膊、雙臂向上展現力量。」

這個刺青對約克而言,是個重生。圖/截自 刺青師 Mokomae IG

儘管鯨魚已在背上,我仍擔憂起文化挪用的問題:「對於一個外人,擁有你們傳統圖騰的刺青是可以的嗎?會不會不尊重你們的文化?」

Mokamae 的回答與另一個刺青師一模一樣:「如果妳打從心裡尊重我們的文化、尊重我們、明白妳身上圖騰的意思,就是尊重了。」

我道了謝,與他自拍合影。兩人走出茅草屋,他坐上車、我則往藥局方向走去。

因海洋圖騰而拉近距離,感受島民的熱情

紮上高馬尾好不碰到剛刺青完的傷口,背部些許疼痛,刺青完成照存在 Mokomae 的手機裡,我只記得很美,但尚未看清鯨魚的細節。一路上受到無數突如其來的稱讚,擦肩而過的當地居民時常停步叫住我,大方開口讚美:「妳背上的這尾鯨魚很美耶!」

他們甚至與我分享自己擁有的刺青,或是在手掌虎口的海龜、手臂上的鯊魚、腿上的扶桑花串⋯⋯各帶有不一樣的圖騰與不一樣的意義。在藥局買乳膏時,更是好幾個客人加店員圍著我討論。

走回家前,我順道走進紀念品市集繞了幾圈,只見一位年輕女孩憂心把我拉到攤位邊,用尚且能懂的英文告訴我:「妳剛刺青完吧?現在有些血滲出來了,必須要清乾淨才行。」
「呃,那怎麼辦?」我壓根兒看不到自己的背部現在怎麼樣了。
「別擔心,妳坐下,我幫妳用清水淋一下然後擦乾淨。」對於突來的提醒跟幫助,我又驚又喜,自己怎能遇上這麼好的人?她丟著擺攤生意不顧,細膩地幫我處理傷口,並好心提醒她所知的刺青後注意事項。
「好了,現在乾淨多了,妳等一下走回家塗上乳膏就可。」
我連說了好幾聲謝謝,她像是這沒甚麼大不了地一般笑笑。

走回了住宿家裡,我跟旅伴分享起一整個早上的經歷,差點等不到的刺青師及他深知我心的設計、當地居民的搭話與協助,都讓我受寵若驚。說起 Rapa Nui 島民的友善與熱情,我們都贊同不已。

儘管在歷史上及現今社會受到資源剝奪,他們純潔待人的個性卻從未動搖,對觀光客並無排斥、也不會強力推銷或欺騙,似乎是在島的天海之間看透了生命也是大自然的一塊,毫無埋怨、也不勉強。

先愛上了 Rapa Nui 這座島與它的子民,才又欣賞起摩埃作為其傳統文化重要的一環。圖/約克 提供

另一件重要的事,便是拜託旅伴替我拍一下刺青的樣子。
「你知道嗎?一路上大家狂稱讚我刺青有多好看,我都只能傻笑。這麼多人看過它,就我只模糊看過一眼而已。」

仰望同一片海

當天下午,我們安排前往島上唯一海灘 Anakana,位處於島的東北方。

沙灘上也有幾個摩埃像,我們踉蹌走在細緻沙質上,與三尊在高處的摩埃合照後,半走半溜下坡,加入在海邊休憩玩水的民眾。

旅伴一看到清澈的藍海,便興奮決定儘管冬季的海水再涼,也要挑戰下海游泳;我則是坐在沙灘上靜望他越游越遠,凝視好久不見的太平洋

聽過太平洋遷徙的學說嗎?台灣被認為是南島語族的發源地,太平洋上各島的祖先都可能是從我們的島乘船出發,抵達的最遠處便是復活節島。

而我個人的路程則是相反的,最初從台灣出發,繞過地球的另一段長路到南美洲大陸,再自聖地牙哥起飛,才降落到太平洋最東側的 Rapa Nui。

從聖地牙哥出發往太平洋上飛的時候,我有一種很古怪的感覺,該說是某種近鄉情怯嗎?畢竟又到了此生熟悉不已的太平洋啊。想到在 Rapa Nui 能接觸到的海水與海景,與家鄉的是同一片海,就讓我感到渴望與安心。

旅伴給了我一句話:「去遠方,和自己在一起。」
我覺得這句話再貼切不過了。

我欲用刺青的皮肉傷融化身心的莫名痛楚,用同一片海緩解寂寞的思念。
在 Rapa Nui,和我自己在一起,找到平靜與重生的力量。

背上揹了海洋遠行的重量;海風之間,浪的鹹是哭不出淚水的鹹,感謝自己一次又一次受挫、笑、呼吸、擁抱陽光、接觸人群、學習探索、成長;似乎甚麼都不怕,但其實比任何人更明白懼怕是甚麼。

一尾鯨魚,從太平洋東側的另一座島,重新出海/出發。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約克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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