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外國人,也可以有這種刺青嗎?──我背上有一尾鯨魚,牠來自 Rapa Nui(上)

作為一個外國人,也可以有這種刺青嗎?──我背上有一尾鯨魚,牠來自 Rapa Nui(上)

我的背上有一尾鯨魚,牠來自 Rapa Nui(復活節島)。

頭部的圖騰代表保護,心臟處的小人代表我自己,尾部的圖騰代表旅行;這是我旅行的護身符,也是我的重生。

旅行智利前,我花了整整一個月待在 Rocinha 貧民窟生活並擔任志工,表面上與孩子們玩得快樂,私底下卻應付著無法消化的複雜情緒與價值觀衝突,身體產生了莫名痛楚,心裡感到迷惘失措。

與已幾年不見的旅伴相會,一路上向他訴說連串難以啟齒的無助茫然,他的反應很好,平淡且樂意聆聽,說我們即將在小島上待一週,會是很適合我的放鬆之旅。

我對摩埃石像並沒有太大的興趣,旅伴當初邀約,我說如果你願意從台灣飛來智利,我就願意從巴西飛去陪你,僅此而已。

畢竟摩埃石像是南美的必看之一,沒有特別想看,但並不排斥的心態,把我引領到了 Rapa Nui。

島上保留最完整、規模最大的摩埃石像群──Ahu Tongariki,共有十五座摩埃站一排。圖/約克 提供

它不是你們的復活節島,它叫 Rapa Nui
 
在說整個故事之前,我必須先講清楚,我不喜歡且認為不應該使用「復活節島」這個名稱。儘管耳熟能詳,但這個名稱終究來自西方入侵者。
 
1722 年 4 月 5 日,在太平洋上航行的荷蘭人發現了這個最與世隔絕的島嶼,這一天正好是復活節星期天,西方人從此便依此取名;也是這一天,Rapa Nui 這個原生名稱被掩蓋(Rapa Nui一字除了是島名,同時也指稱當地原住民及其語言),開啟了島上一連串的悲劇。
 
關於島上天然資源的短缺與社會文明的崩毀,有一說是玻里尼西亞人抵達島上後,因為分明的階級制度與石像信仰的過度崇拜,濫砍樹木運送石像、土地過度開發、人口過度膨脹⋯⋯等,最終導致糧食嚴重不足,低階層人民不滿高階統治者,社會秩序與文明在西方探險家到來之前已呈現崩潰狀態。

近期則有另一說,將此原因歸咎於西方探險家的到來。研究報告顯示人口大幅下降的時間點,是在歐洲人登陸之後對島上居民進行奴役,並帶來病毒所造成的。

但文明崩毀只是悲劇的首章,石像被推倒的年代,島上人口只剩 2,000 餘人。1850 年代隨著南美洲各國廢除奴隸制,對勞力的需求大增,掠人船便這樣行駛到 Rapa Nui,俘虜 1,500 名剩餘人口至祕魯做苦力,九成皆不幸被虐死。

後有法國傳教士登島,以天主教信仰逼迫居民放棄傳統信仰,焚毀傳統文字木板。同時期雖然在南美洲的勞力已因國際輿論壓力而被送返;1870 年代卻有另一波居民被所謂的「復活節督」送遣至大溪地當勞工。

自立為王的法國人 Jean-Baptiste Dutrou-Bornier 在島上稱督近 10 年,強娶當地女性為妻,購買或霸佔多數土地作為牧場開發,逼得不少居民躲到山洞裡庇護求生存。

參訪島上西側的洞穴,洞口狹窄至只容許一人鑽過,洞裡則十分寬敞,能想像當時藏了多少居民避難於此。圖/約克 提供

1888 年,Rapa Nui 劃歸為智利領土。中央政府的第一招管理方法,是將全島租給一間牧場公司管理。公司強制沒收居民的土地,迫他們繼續穴居並限制活動自由。此情況一直持續到 20 世紀末被揭露後才好轉。

21 世紀初,政府成立特區、建設機場、發展觀光等,並有大量智利移民移居島上,Rapa Nui 總算走到了悲劇的終章。
 
摩埃像之外,它有更多的美

兩百年的悲劇,讓現今的 Rapa Nui 仍在慢慢復興傳統文化,找回海島子民的驕傲。

在經濟方面無法完全獨立於智利,島上的牧場仍佔據大多數土地,無法生產足夠自給自足的糧食。每週四班從首都聖地牙哥飛來的飛機,除了載來觀光客以外,也運來居民們需要的基本生活物資,且販售價格因為運費及稀少性而翻倍。

還好,血染的悲劇動不了 Rapa Nui 在天海之間的美。

真正讓我著迷的不是風靡全球的摩埃像們,而是島上生活的緩慢步調與媲美蘭嶼的湛藍景致。

就是這種隨手拈來的天海壯闊,讓我與旅伴次次驚呼 Rapa Nui 跟蘭嶼一樣美。圖/約克 提供

觀光客再多,多數旅館民宿內仍不提供無線網路。想要上網與外界聯繫,請到島上唯三的 Wifi 廣場。此舉看似帶來許多不便,卻讓我與旅伴心生感激。

Wifi 廣場上的網速並不快,且有 30 分鐘的使用限制,每 30 分鐘一到便會自動斷網、要求重新登入連結。頭一天,我們還會玩到重新登入多次,花費許多時間坐在廣場上。
 
廣場上最常聚集的就是其他觀光客們了,他們人一到就低下頭狂盯手機。當地居民有些騎摩托車、有些開車、還有些騎馬過來,玩手機的同時,有些人帶上吉他來彈唱、有些人用族語交談。有幾次他們的交通工具「馬」非常不安份,讓好幾人一齊協助安撫。
 
看著廣場上發生在眼前的種種,總覺得比手機小螢幕有趣多了,過不了多久,我跟旅伴都覺得網路 30 分鐘嫌多,回覆完重要訊息後,就坐著發楞觀察其它來廣場的人。
 
我們在島上待上了 7 天,原以為時間綽綽有餘,但在望過一次夕陽後,就發現 Rapa Nui 太美,7 天仍嫌短。
 
少了手機與網路的干擾,我們在 Rapa Nui 回歸最原始的初心。等待日出日落時就視線專注在海平線上的那片天,手機沒甚麼好滑的;在用餐購物時就傾心聆聽彼此的故事,沒甚麼好讓手機來插嘴作伴。

日落時分,島上大部分的遊客都會聚集到Ahu Tahai前的草地,或坐或躺,等待夕陽與彩霞為一天畫下句點。圖/約克 提供

假使我想要一個刺青

我在 Wifi 廣唱上看到許多島民身上有圖騰刺青的蹤跡,幾乎每位原住民都有,男性多是刺在壯碩的手臂或腿上,女性則展現在婀娜的腰間至大腿。

我一直對海洋圖騰很著迷,但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的不尊重之可能,讓我有極高的顧慮。
 
某天進市區超市採買食材時,我發現隔壁不遠處就是刺青店,決定冒險試問看看。走進傳統風格的小茅屋裡,除了刺青師外,還有不少位當地居民在陪同那位正被刺青的客人。
 
我用拙劣的西文嘗試詢問。吐不出幾個字,刺青師停下手邊工作,轉過頭來說:「妳會說英文吧?我們可以用英文溝通。」他的聲音低沉穩重,周圍身材魁武的當地人都默默盯著我,氣氛感覺凝重。

「噢⋯⋯太好了你懂英文。我想知道⋯⋯作為一個外國人,也可以有這種刺青嗎?我擔心的是⋯⋯會不會不尊重你們的文化之類的?」
「如果妳心裡尊重這個文化、尊重我們,就是尊重了。」

刺青師毫無疑慮地回答,所有人一致望向我,嚴肅但似乎又帶有善意,我感覺像是個傻蛋,走進某種充滿靈性的傳統儀式。

「好,我回去考慮一下,再找時間過來。謝謝你!」我講得聲音之小,隨之迅速退出小屋。

在問過之後,我開始更加渴望在島上完成自己第二個刺青。可是這個刺青該是甚麼呢?

與摩埃像對看的時候,我腦海中自然浮起了我想要的刺青圖案:從小最景仰的大型海洋生物──鯨魚。

再隔天傍晚到超市採買時,我又跑去刺青小屋詢問,刺青師正在為一位當地男性服務,只有他們兩人,氣氛顯然變得輕鬆許多。
 
我在島上的時間僅剩 3 天,刺青師拿起充滿潦草字跡的行事曆翻過來、翻過去、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沮喪地將本子放下,看著我說:「很抱歉,我實在沒有時間幫妳,我不能讓妳冒險在搭機的前一天才刺青,這樣不好。」
他接著說:「妳從這條路繼續往上坡走,同一側有另外一間刺青店,他是我的朋友,叫 Mokomae。妳去試試看他是否能幫忙。」
 
我心裡是一陣失望,如果這個刺青師的預約時間都這麼滿,下一個刺青師又會如何呢?而且他會不會無法以英文溝通?要再次鼓起勇氣走進另一家陌生的刺青店,也讓我一陣心慌。

一路快走爬坡,我的意志在喘氣聲中愈加堅定,反覆咀嚼刺青師用的字眼「幫忙」,像是我與我的鯨魚是個任務一般,不是門賺錢生意;我喜歡他這麼看待這件事,我必須達成這個奇妙的任務。

在幾乎沒有店家的尾端,我找到一間更大的茅草屋。踏入門後有頗大的接待空間,展示傳統服飾的攝影作品。刺青師 Mokomae 與正被服務的客人位在左後方的小房間裡,大客廳則坐了五六個人,他們的位置分布,讓我直接聯想到銀行排隊辦事的人群。
 
緊張地略過他們,我站到沒有門的小房間門口,看刺青師正在位一名女性紋上腰間的細長圖騰。

「你好,我是個外國人,如果我想要有一個像這樣的刺青,可以嗎?」
「可以啊,而且妳可以說英文。」
「哦,太好了,你居然會說英文!那我要怎們跟你預約?」
「我不做預約的,每天早上九點、下午四點,直接來這裡排隊。」
聽他這麼一說,我被驚到了,外面這些人真的是像銀行排隊,一個一個慢慢等啊!

位於大街尾端,刺青師 Mokomae 的大茅草屋。圖/約克 提供

下篇:在南島的最遠方,找到重生的力量──我背上有一尾鯨魚,牠來自 Rapa Nui(下)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約克 提供

異鄉人的天堂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