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新南向「獨漏」的東南亞國家,東帝汶台灣商會秘書長黃耀輝:「月薪 10 萬,找不到台灣的多語人才一起打拼」

被新南向「獨漏」的東南亞國家,東帝汶台灣商會秘書長黃耀輝:「月薪 10 萬,找不到台灣的多語人才一起打拼」

( 撰文:林欣蘋 ; 採訪:林欣蘋、張翔一 / 換日線編輯部 )

編輯導言:在 2018 換日線紙本季刊夏季號《千面東南亞》中,換日線編輯團隊採訪了於東帝汶經商多年,並積極推動東、台交流的東帝汶台商會秘書長黃耀輝。

透過他生動的分享,其與事業夥伴、東帝汶台灣商會會長李穆洋,早自東帝汶獨立建國前後,即開始在當地投資、考察的見聞,我們得以一窺這個東南亞最年輕的「第 11 國」,天然資源豐富、機會處處,卻也百廢待興、並且逐漸被中國投資者「捷足先登」的現況。

「面對東南亞,不能只是走馬看花」,身為「東南亞最年輕國家中、最年輕的台商會秘書長」,黃耀輝懇切地希望,有更多台灣年輕人開始認真了解、研究,甚至親身投入東南亞這片機會之地;而政府在現實條件的限制下,其實也無須多做什麼——只要用心投入資源與人力,建立關於東南亞各國的「即時準確資訊與投資建議」、培養適合的人才,而非僅補助已在當地建立基業的大型台商,新一代的台商、台幹們,自會找到出路。

以下收錄專訪部分內容:

2012 年,當時 30 出頭的年輕台商黃耀輝,在峇里島過了一夜,隔日轉機,抵達東帝汶位在首都帝力(Dili)的唯──座國際機場。

只見機場跑道黃土飛揚,設備簡陋、人員稀疏,黃耀輝一下飛機,登時啞然:「這座『國際』機場,比我們的馬祖機場還不如啊!」剎那間,他不禁懷疑起好兄弟的投資眼光。

20 年前,黃耀輝抓住機會,與朋友合資,意外在這個過去從未聽說過的小國,闖出了一番成績。圖/黃耀輝 提供

「百廢待舉、機會處處」──新世紀的第一個民主國家東帝汶

這一位好兄弟,就是現在的東帝汶台灣商會會長李穆洋。身為印尼華僑,李穆洋自幼在印尼長大;並於九零年代,印尼「排華運動」正熾時來到台灣就讀大學,結識了黃耀輝。

當他在世紀之交重返家鄉,正是東帝汶獨立運動如火如荼之際。這個印尼執政者口中的「第 27 省」,經歷了大航海時代葡萄牙人 400 年的殖民,與冷戰時期美國「圍堵政策」默許印尼 24 年的侵占,終於在 1998 年,印尼總統哈比比任內,透過全民公投,以高達 98.6% 的投票率、78.5% 的反對票「否決地方自治」,後經印尼人民協商會議(即印尼國會)批准,邁向獨立國家之路。

儘管公投結果,引發東帝汶國內「親印統派」的不滿,一度導致內亂。但經聯合國介入,協助權力移轉與維和後,東帝汶終於從千禧年的臨時內閣,過渡到 2002 年,選出獨立運動領袖古斯芒(Xanana Gusmão)為首任總統──東帝汶也正式成為東南亞的第 11 國、新世紀的第一個民主國家。

新誕生的國家在動盪之後,百廢待舉──看準了潛在商機,李穆洋的父親建議他到當地考察,開發事業新版圖。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李穆洋聯絡了昔日的台灣同窗黃耀輝,提議兩人聯手創業,一人出資、一人出力,很快搞起了瓦斯事業。

黃耀輝笑稱,因為在當地唯一的競爭者,是印尼國營的印尼石化公司,其有政府支援、不會費心在東帝汶招攬生意;再加上他們把台灣「舊瓦斯桶免費換新桶」等舊有的行銷手法盡數移植,在東帝汶反而成了罕有的新招式,生意一時風生水起,如今市占率已近五成。

當地因零工業汙染、未過度捕撈,許多高經濟價值的彩色大龍蝦悠游水底,宛如生態天堂。圖/黃耀輝 提供

東帝汶印象:石油、龍蝦、中國人

2012 年,黃耀輝在好友的說服下,終於決定到這個據稱「地理環境酷似台灣」的小島上一探究竟,他直言:「東帝汶在哪?其實以前根本聽都沒聽過啊!」

這恐怕也是許多台灣人的心聲。不少人聽到該國國名,會直接與東南亞的另一個小國汶萊劃上等號;而在台灣政府的「新南向」政策中,東協十國悉數在列,也「獨漏」了這個 2006 年起的東南亞「候選國」。( ASEAN 除東帝汶為候選國外,另有大洋洲的巴布亞紐幾內亞被列為觀察國)

同為狹長型海島,東帝汶位處的帝汶島,狀似一個九十度倒置的台灣,面積約 30,777 平方公里,較台灣稍小。東帝汶西與印尼領土「東努沙登加拉省」轄下的西帝汶接壤,國境內以塔塔邁勞山(Tatamailau)界分南北,北有首都、南有石油;自然資源豐富,除了佔 80% 以上財政收入的石油外,尚有天然氣、檀木,以及金、鉻、錫、銅等金屬礦產。值得一提的是,當地因零工業汙染、未過度捕撈,許多高經濟價值的彩色大龍蝦悠游水底,宛如生態天堂。

實地生活一周後,黃耀輝發現此地確如老友所言,遍地商機。表面上是缺點的「三高」(高失業率、高文盲率與高物價),其實以商業處女地的角度來看,未嘗不是一種有待開發的「優勢」。

單以物價標準來說,因為民生物資幾乎悉數仰賴進口,加上市場普遍缺乏競爭,幾乎每種產業都有極大的發展空間與前景:舉例而言,當地一包衛生紙要價 3.99 美金,與台灣加油站動輒滿額送串裝面紙的情況相比,簡直是天價,但若有外來投資者,能稍微壓低價格,則賣衛生紙或許有利可圖。

再比如,帝力人口 30 萬,在手機普及率極高、幾乎人手一機且即將邁入 4G 通訊的情況下,卻只有一家手機維修店。產業技術的不成熟,以及教育程度之不足,讓當地人普遍缺乏商業開發能力,勢必得仰賴外資帶領。

東帝汶政府深知國家現況,一方面在其《 2011 至 2030 年策略發展計劃》中坦承不足,但也強調全國逾一半 19 歲以下的青年人口是其珍貴資產,欲積極完備教育建設;一方面更每年發布《東帝汶投資指南》,除了提供最新的政策方向與優惠細節,更指出其以降低換匯風險的美金交易,吸引投資人目光。

不少中國商人嗅到商機,紛紛挾帶資金與人力來此建設,加上中國政府早在東帝汶獨立日(2002 年 5 月 20 日)當天,便於帝力設立使館,與東國政府密切合作,協助許多大型基礎建設的完成,中資在東國的地位不言而喻。目前在東帝汶的中國人已達 4 萬,且持續成長中,反觀台灣人在當地卻不足 40 ,不免令黃耀輝感到可惜。

成立商會,需同時在台、東兩國註冊,具有合法性,有助於傳遞正確的商業訊息。圖/黃耀輝 提供

要讓台灣「走出去」,政府應積極解決「資訊不對稱」問題

作為第一批進入東帝汶的台商,黃耀輝、李穆洋等人與東帝汶政府交好,一直努力地想「讓台灣走出去」,他誠懇地說:「東帝汶需要中國的資源,和台灣建交是不可能的,但是兩國有那麼多的相似之處,我們為什麼不能幫台灣多找一個朋友,增加合作的可能呢?」

「東帝汶台灣商會」的誕生,就是來自東國政府的建議──時值有疑似詐騙集團,自稱與臺灣及東帝汶政商界關係良好,可協助開發東帝汶商機並辦理居留身份,不僅造成許多台人受騙,亦影響兩國商貿關係。成立商會,需同時在台、東兩國註冊,具有合法性,有助於傳遞正確的商業訊息,有效降低「老僑騙新僑」之情事。

談到「老僑騙新僑」,黃耀輝不無感慨的說,這和政府如何執行「新南向政策」,有很大的關係。他進一步解釋,如今政府鼓勵民眾「由西進轉往南向」,擁抱新興市場,立意雖良好,但卻未找到「痛點」、分散資源,亦未能以官方身分,公開商貿投資方面的資訊與建議,難免令人無所適從──「只知要南向,卻不知從何『南向』起,」更別提東帝汶即將成為東協會員國,卻被政策所「獨漏」。(編按:「新南向政策」聚焦的 18 國中,東南亞 11 國中的東協 10 國均在列,唯獨缺少東帝汶)

「我們不求政府的奧援,但希望政府與其將預算砸在一個大型企業集團,不如培植多個不同類型的中小企業,讓大家雨露均霑,與地方經濟發展一起成長。此外,更能夠由外交人員進行在地調查,將地方資訊,透過多方渠道傳遞出去,改善資訊不對稱的問題,防止投資人上當。」

他一面說,一面秀出手機裡,一份由中國商務部發布的 2017「對外投資合作指南」,單單針對東帝汶一個新興小國的調查報告,就長達 61 頁,內容詳載東國地理、歷史乃至交通與民生等訊息,更統整出投資相關的法律、諮詢機構與商務成本──這些,都是在台灣相關單位的網站上完全找不到的。

「我們沒有大規模的資源和中國競爭,應該做中國人不做、或者還沒想到要做的事,我不認為這是所謂的『軟實力』,而是一個小國靈活度的展現。」

黃耀輝舉例,如今東帝汶就業人口,仍以農業居多,加上東國政府欲在石油之外,開發多元的經濟來源,在其政策改革的 5 個項目中,舉出的農業、漁業、觀光業 3 項,都是台灣的強項,若能增進交流、互利互惠,何樂不為呢?

作為第一批進入東帝汶的台商,黃耀輝、李穆洋等人與東帝汶政府交好,一直努力地想「讓台灣走出去」。圖/黃耀輝 提供

月薪十萬找不到人才,盼「面對東南亞,不再只是走馬看花」

此外,若要強化兩地連結,語言能力也是關鍵。東帝汶受印尼侵占 20 餘年,雖然官方語言為葡語,但口語仍以印尼文為主,居民多不諳英語,若無法以印尼文溝通,訊息透過轉譯,自然會有誤差。

「我的公司曾經開缺徵求印、中雙語人才,每個月薪水 3,500 美金(約新台幣 10 萬元),包吃包住──結果完全找不到人!印尼現在就有 3 億人,未來可望成為世界第二大市場,學印尼文將是年輕人的出路之一。現在大家不是都在抱怨 22K 嗎?當有 100K 在你面前,你能把握嗎?」黃耀輝意味深長地說。

多年前,黃耀輝抓住機會,與朋友合資,意外在這個過去從未聽說過的小國,闖出了一番成績。現在,他在東帝汶有三家公司,除了與李穆洋的瓦斯生意外,他還採購了淨水設備,過濾地下水的石灰質,販賣淨化後的罐裝水。他除了每個月定期到東帝汶視察生意,也持續關心台灣與東帝汶的交流,企望透過去年二月甫成立的商會,協助更多有意投資的台灣人,深入認識東帝汶,而非停留在走馬看花。

回顧 2012 年,當他第一次把東帝汶當地的照片拿給外婆看時,外婆說:「這就是台灣以前的樣子啊!」走過經濟起飛,如今躋身已開發國家之列的台灣,卻正面臨經濟成長「不進則退」的嚴峻考驗。

「抓住南向趨勢之餘,亦能夠善用預算、停止讓政黨鬥爭影響政策之存廢,避免讓經濟的榮景僅存在於過去⋯⋯」黃耀輝有感而發的一段話,或許也是所有海外台商們,衷心盼望的未來圖景。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黃耀輝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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