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繁盛背後的蒼白,不該是我們自我安慰的藉口──我的新加坡啟示錄二

別人繁盛背後的蒼白,不該是我們自我安慰的藉口──我的新加坡啟示錄二

"I was insipred by my Singapore trip!"我一到了桃園機場,連上 wifi 後,立即把我的感想傳給遠方的美國朋友。
"It's just an ok place to me. I think you have a lot to open still. I, on the other hand, enjoyed Taiwan as a 'tourist'."他一副我大驚小怪地回傳給我。

但在〈我的新加坡啟示錄〉一文刊登以後,我有幾個很久沒聯絡的老朋友紛紛私訊我:「你把我的想法寫出來了。」也有人說:「上次從新加坡回來後我越看越難過。米粒大的國家可以跟世界各個泱泱大國相比毫不遜色,反觀台灣怎麼看怎麼沒救、新聞怎麼看怎麼搖頭,剛回來那幾天真的是心情有夠差!」

究竟為什麼會有這兩種迥然不同的想法,我思考了很久。

1970 年代,亞洲有四個高速成長的國家,世稱「亞洲四小龍」。四十幾年後,一個是抬頭挺胸穩坐麻六甲,無數異鄉人湧進的獅城;一個是已經執行 Samuel P. Huntington(杭廷頓)民主two-turnover test(兩次輪替檢定說)的台灣(註一)

誰高誰低我沒有在此論定的意思,但很實際的事情是,如今我們比父母親那輩更努力在就職前的競爭(比方說當年師專一畢業就可以教書,現在大學除了大學要修兩年教育學分再實習一年,還要考教檢,考完後還要去各地考教甄),我們的薪水卻比父母還少。

為何新加坡吸引各地人才,台灣的人卻焦慮著出走?

低薪,已經成為沒有經驗者的詛咒;高工時低報酬,更早已成為大家的共識。「因為你沒有經驗,公司只能先付你 3 萬,過試用期會再斟酌加薪。」HR 對著拿著國外碩士文聘的求職者這麼說。一趟海外名牌碩士鍍金之旅燒了家裡三百萬的求職者,要如何看待這薪水?「沒有經驗就有 3 萬,誰叫你是文組,已經很好了啦。」別人這麼向他說。

「我早上 9 點到班,中午吃飯,晚上 6 點等著訂晚餐便當,到職第一天就上到晚上 9 點。之後就開始晚上 11 點下班。」一個在台北有名的加班公司的工程師這麼說。「工程師就是要爆肝啊,不爽不要幹,當初選了電機當主修就要有覺悟,誰叫你是工程師。」另外一群人插著腰說。

你問憑什麼?我們就得接受低薪與高工時?

「因為你住在鬼島台灣!我們沒有資源,不能像大國販賣資源;我們國家很小,沒有市場,所以企業沒有預算經營,員工只好賣肝。」

好,如果這些理由都成立的話。那為什麼新加坡人的年輕人的平均薪資在是 9.5 萬元台幣?(此數據出自 2015 年《日本經濟新聞》的調查)

我們總用大國恆大的理論看待國家,但面對面積只有台北 2.64 倍大的國家,1970 年代同樣的經濟起飛起跑,我們怎麼還輸他?同樣在主流社會的規範下一路乖乖從小學唸到大學生的人,為什麼一個月領 3,300新幣(外頭一餐 5 元新幣),一個月領 28,000 新台幣(台北外頭一餐70)?

我想其中,政府佔了很大因素吧。
而民主社會,少了遠見的政府,恐怕來自少了遠見的選民。

為了圓父母那輩的大學夢。我們廣設大學,看輕技職。10 年後當大學生畢業以後,發現滿城盡是大學生,大學學歷貶值。各個行業都想要求大學起跳,於是只讀到高職就想找工作賺錢的人會被說:「不好吧!還是讀個大學比較保險,找得到工作。」大學生為了要求更好的薪水,只好再唸個碩士加分。有多少個青春在這樣的焦慮下蹉跎了,又有多少年輕的生命為了更有競爭力,背上了龐大的學貸?

國中基本教育的荒腔走板也不時在電視上演著。一屆採計作文六級分同級分下第一比序,另一屆又將作文換算成積分,一屆有看在校成績免試入學,下一屆又得考會考。大家都知道要比績效之前,至少要提前把規則給講清楚,近幾年的教改反反覆覆,有多少次是在接近考前才拍板定案。學生家長惶惶然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樣的政府該叫人如何相信?

再舉一例,前執政黨因為「公平正義」通過開徵證所稅,接著同一個政黨又以公平正義為名結束證所稅。那麼國民黨下台,如今台灣就好了嗎?就經驗來看,國家夾在兩黨裡輪轉,16 年過去,究竟淘出了什麼?各種光怪陸離的分配不正義,依然在台灣上演。

政府的績效在哪裡?我想這是台灣年輕人想問的吧

我們生在最富裕的年代,卻活在窮困的現在。政府這些年的績效在哪?KPI 達到了嗎?如果小國寡民注定要因沒資源沒市場錢賺得比較少,為什麼新加坡能走得比我們順遂?

在我飛機還沒抵達樟宜機場時,我腦子都是大國恆大論。我也一直很不以為然地覺得柯文哲太喜歡新加坡了吧!認為網路上一堆讚揚新加坡有多好的文章,根本只是外國的月亮比較圓。但當我踏上新加坡時,就是我失落的開始。

我光在兩國政府對城市的規劃裡就能輕易發現台灣的失能。天空樹、聖淘沙海灘、魚尾獅、Clarke Quay、賭場、環球影城是政府盡心為各國遊客設計的菜單,最後再附贈一個 F1 賽車賽。而讓外國人一眼就能認清是台北的地標永遠是 Taipei 101(幸虧現在有柯文哲拆掉忠孝引道後而出現的北門了,有潛力成為新景點),連觀光資源豐富的東京,在這個世紀都還建個晴空塔,成為新的觀光熱門景點。

我們政府一直努力在宣傳觀光,但在觀光景點的設計上還有待加強。除了九份、夜市、大稻埕、國父紀念館、中正紀念堂、故宮、淡水、象山這些既有的景點以外,台北有沒有額外這世紀必拍的新地標、必去的遊樂園?想去迪士尼可以去東京、香港、上海,想體驗環球影城可以去大阪、新加坡,去韓國可以遊愛寶。來台灣就一定得加個一天的六福村?在國際知名度上,我想他們應該不是同等級。

我是台灣人,對新加坡繁盛背後的蒼白無從置喙。我只在乎台灣怎麼不夠好,為什麼我們得到新加坡領 Global pay。

回到最一開始那個美國人說的,對他來說不管是台灣還是新加坡都是個旅行。但對我來說,我走到新加坡的大街小巷,才深刻體會到我們四十幾年中的差距:政府的遠見、目光、野心展露無疑。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論語.子路》

孔子很實在地說要教化人民之前要先使其富,對台灣人來說低薪、高工時是枷鎖。除了靠產業革命外,我覺得觀光業是很適合台灣走的路線。政府應該要借鏡新加坡,多發展、規劃一些景點,讓台灣一個城市,就夠外國人玩 5 天,讓全世界記得我們。

「我愛台灣,但我離開台灣」

「新加坡雖然賺得很多但是消費也超高,當初你為什麼要搬過來?」在排著環球影城的隊伍裡,我問向來新加坡工作的台灣人。

問得好!每次我都會這樣說,雖然薪資三倍,消費也倍,但是中間存的錢也倍啊,」她揮揮在溽暑中留下的汗水如是說。她短短一句話,道盡在全球搶人才的戲碼裡,新加坡得到了什麼,而台灣又失去了什麼。

那次造訪新加坡,跟了很多「台勞」對話,大家都受不了南國的長年溽暑,直說想念台灣,但是台灣工作除了低薪和高工時還有不尊重專業,他們看不出自己的未來在哪,只好遷徙到新加坡,忍受高物價,換一張更受國際關注的履歷。

如果這次我沒有飛出去自由行,我也許還是以以往那種看法看日子──既然我是台灣人,我就應該在台灣找份工作,結婚,成家,安居樂業。臺灣雖然大環境不景氣,但我還是可以靠著我自己賺到錢,所以生活 OK 啦!但是何不想想菲律賓,二戰後菲律賓曾是亞洲最富國之一,最後卻淪落到一度成為國民必須出國,輸出廉價勞力賺取外匯。

如果環境變差了,只有兩條路:改善與逃離

所以,我們總不能一昧的說台灣人最友善、台灣物價很低、台灣生活頂呱呱,而把所有對他國的讚美或借鏡,視為「崇洋媚外」、「外國月亮比較圓」或甚至「不愛台灣」。

我們一定出了什麼問題,才會月薪 3 萬起薪,而滿城盡是千萬起跳的公寓;我們一定出了什麼問題,年輕人居然比父母輩更窮,只好向外奔赴更好的未來。

有些人離開了,有些人留下了。留下的我們必須更有感的面對自己的權利與義務,看到不合理的事件,必須針砭時事;看到不合理卻合法,必須返鄉換下支持爛法案的立法委員。

我好討厭欣羨新加坡的那種感覺,相信台灣的大眾也是。但幸好我們窮得只剩下民主(這剛好是新加坡所欠缺的),我們得更有意識的挑選眼光卓越的政治家,賦予他們帶領我們邁向未來的權力,同時制衡他們日益蓬勃的野心。讓這個政府不再是透過肉桶立法選勝的政客組成,而是實在為人民努力的中流砥柱,或者乾脆自身投入政治,自己成為這個國家的中流砥柱。不再恨鐵不成鋼,很多事必須由我們先開始。

致失落的台灣,當政府失能就是公民充權的時候,捲起袖子一起動起來吧!
我期待有天,人民不必流離異國,台灣錢也能再度淹到每一個人的腳目。

註一:杭廷頓民主兩次輪替檢定說,認為從民主轉型達到「民主鞏固」,基本要件為政權是否至少民主且和平地轉移兩次。(參考自財團法人國家政策研究基金會─國政分析)

更正啟事:我的新加坡啟示錄誤植馬來西亞的樂高樂園為新加坡,在此致歉。

《關於作者》
呂婉君
一個二十幾歲仍然懷有一點遠行夢想的女子,自從翻開余秋雨的〈蘇東坡突圍〉後,就義無反顧的愛上這種旅行文學,希望每一趟旅程都能有一點反芻,無限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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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劉國泰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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