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煙囪工業」拚觀光,討好了誰、又傷害了誰?──菲律賓筆記

「無煙囪工業」拚觀光,討好了誰、又傷害了誰?──菲律賓筆記

2015 年暑假,孤身離開了自小熟悉的台北,在菲律賓當地的 NGO 扎實地實習了兩個月,工作之餘也記錄了許多有趣的故事。離開菲律賓之後,越來越想念南方這迷人的國度,便整理了部分當時的手記,來跟《換日線》的朋友們分享。

華人在哪?──馬尼拉中國城

在馬尼拉的第 54 天,也是最後一天,去了位於 Recto 捷運站附近號稱東南亞歷史最悠久的中國城。在這破敗且髒亂的巷弄群裡,華人遠較我想像中的少,很多華語招牌的店鋪甚至是本地人顧著,而路上遇到的華人也多已年過 50,相貌上多有和本地人通婚的痕跡。

嘗試運用華語攀談數次後,終於在路邊遇到一位通曉華語,年紀與我相仿的年輕華人,是兩、三年前從廣東來依親的。生意不繁忙時,能邊看華文報紙,邊顧著家裡這傳承數代的玉飾店,頗為輕鬆自在。

我向他表示對中國城華人遠較想像中少的疑惑,還問說各店怎幾乎都是本地面孔的人顧著。我本來猜想,是因為年輕華人外移的緣故。

結果他說:「那些顧店的其實都是華人,還說福建話呢。」

我們比你想像中的國際化──班乃島(Panay)

離開馬尼拉,南下位於菲律賓群島中部的維薩亞斯群島(Visaya)大城怡朗市(Iloilo)。這裡是西班牙殖民時期菲律賓群島第二個開埠的城市(之前僅有行政中心馬尼拉),歷史遺跡眾多,也有許多華人商會,建築。此地有自然深水港灣及絕佳地理位置,在麥哲倫 1521 年抵達菲律賓群島前,怡朗市居民和中國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已有活絡的貿易往來。

迷路晃到城北西班牙殖民者遺留下的 Jaro 大教堂時,停下來向雜貨店阿姨問路。問著問著竟然聊了起來,阿姨說要介紹個菲律賓女朋友給我,帶我逛逛怡朗市。當我解釋說我在臺灣有女朋友後,阿姨們大笑稱沒關係,在這裡也可以交一個啊。

熱情的南國,走在路上女中學生會突然跑到你旁邊跟你說喔嘿呦(以為是日本人吧)。怡朗市有許多韓國人,多是在此城的幾所大學學英文,問路時也常被問是不是韓國人。路邊有許多政府宣傳廣告,提醒民眾小心人口販運,勿採用非法方式前往韓國。

搭上前往班乃島北方的長途巴士。
經過 4 個小時的車程,巴士暫停在某 Antique 山區村落內的休息站。休息站的對面,是一所小學。小學的圍牆上,滿滿是捐獻者的姓名(姓名之下有註明居住城市),多是居住於美國的菲裔人士。

目前美國菲律賓裔人口超過 4 百萬,是僅次於華人的第二大亞洲社群。菲國移民美國的歷史較華人晚,在 1898 年美國殖民時期開始後才有大規模移民潮,並不幸承繼了較早移民的華、日裔在美國遭到的歧視待遇。

但當時殖民制度所賦予的居民(介於外國人與正式國民之間)身分,提供菲裔人士於美國工作的優勢,而這也是在 30年代美國經濟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時,許多美國中低收入族群,願意支持菲律賓獨立的原因。直到今日,海外菲裔仍是菲律賓群島發展的重要資金來源。

無煙囪工業拚觀光!討好了誰?又傷害了誰?

「基本上我對觀光業是沒什麼意見,只是很討厭那些商家。」電音震耳欲聾的長灘島觀光大街上,菲律賓友人在我耳邊大聲說出他對觀光業複雜的情感。

說這話的是 Antique(班乃島西部省份)當地一位社工;他大學是物理治療科系畢業的,並非相關系所。在菲律賓大專院校內,護理、物治等醫療相關科系眾多,幾乎每間大學都有,吸引了大量學生就讀,主要是因為畢業後有機會赴歐美工作,賺取相對優渥的收入養活家庭。

今天車程經過省份 Antique,大城怡朗市的山間或海濱聚落時,朋友都會叫我看在幾棟竹材、木材搭建的房子中顯得突兀的西式磚房──這些房子多屬有成員在海外工作的家庭。

近幾年海外護理人員需求大幅降低,菲律賓國內許多護理相關人才,被迫轉進政府社福部門服務,然而薪資水準相當低,故家境有餘裕的前護理人員,多會設法回學校再修讀醫管,醫科等專業,再另謀他職。

長灘島一望無際的白淨沙灘,主要分成 4 個區塊。「一區」是高級度假飯店所在地,而「二區」則多了些較平價的海邊旅店。「三、四區」則是夜生活的重地。

社工朋友跟我說在 04 年之前,長灘島沙灘上是鮮有夜店、酒吧的,僅有簡單的度假設施。然而隨著國外遊客數目的增加,海邊開始建起水泥建築,租給商家使用,不僅破壞了海邊的寧靜,更違反菲律賓政府相關環保法令。

這些建物離海的距離,遠較法定限制(50 公尺)近得多,其擁有者也多非本地人,多的是來自班乃島第一大城怡朗市或首都馬尼拉的商人、投資客。

我詢問朋友關於政府的執法情形。他說政府在「二、三、四區」的掃蕩較成功,有將商家推離海岸些,不過由於「一區」許多飯店業者政商背景良好,執法已經陷入了瓶頸。

電音派對,站在暗處濃妝艷抹搭訕路人的娼妓,與路邊抱著幼兒乞討的落魄婦女。這就是長灘島的夜晚世界。韓國旅客是此地遊客大宗,中國人也不少。

我問朋友他對觀光業的看法。沉思良久後,他說「我不討厭觀光客,只是不喜歡這些破壞環境的建物,與外來的商人。」長灘島本地人主要是擔任觀光服務業的基層員工,並未獲得分食旅遊業大餅的機會。這距班尼島 10 分鐘船程的觀光聖地,有超過 7 成的商家是非本地人所擁有。

幾年來,許多菲律賓人對長灘島的評價已因其商業化程度而大幅降低,轉往其他未開發的島嶼旅遊。而長灘島日益高漲的消費水準,更是讓菲律賓人打退堂鼓的主要原因。

一個人走回背包客 hostel 時,跟幾個在公共區域飲酒的室友初次見面。邊聽旁邊酒醉的美國女生對著我呢喃"His English is really good"的同時,我斷斷續續聽完了對面英國人在臺灣旅遊一週的心得。

對臺灣頗有好評的他說: "You guys should go out and say this is the best place for tourists!"

當下,我心情很複雜。菲律賓的「無煙囪工業」,究竟是討好了誰?又傷害了誰?

《關於作者》
江懷哲,政大外交系。
結束第七個東南亞國家的旅程後,才驚覺──自己已經和東南亞緣深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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