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頭顱」的革命英雄,爭來亞洲最年輕的機會之地──東帝汶,一個從太陽中誕生的國度(一)

「遺失頭顱」的革命英雄,爭來亞洲最年輕的機會之地──東帝汶,一個從太陽中誕生的國度(一)

                                                                                                                                                                                                                                                                                                                                                                                                      文‧採訪: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從台灣到東帝汶沒有直達飛機,必須先過境峇里島,隔天再飛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首都帝力。

有時在峇里島運氣不好,遇到火山噴發,唯一的國際機場關閉,只得繼續滯留下去。阿貢火山是活火山,循著台灣飛峇里島的航線,總是出現在飛機的左面窗,看起來與尋常山色並無不同,但常讓轉機的台商們提心吊膽,唯恐耽誤了洽商時程。

峇里島伍拉·賴國際機場。圖/Stig Alenas@Shutterstock

伍拉·賴國際機場(Ngurah Rai International Airport)是印尼第三繁忙的機場,光是去年(2017)就湧入了 2 千萬的旅客。6 月的機場照樣川流不息,充足的日光燈下,各色人種穿梭其間,踩過繁麗的紅地毯、與簡體中文標語擦身,一個個來到行李轉盤前翹首以待;其中,也包括東帝汶台灣商會秘書長黃耀輝的身影。

黃耀輝此行和往常一樣,藉到東帝汶視察生意之名,順道帶幾位躍躍欲試的台商朋友前去做市場調查。說是朋友,其實往往是初次見面,透過台商會牽上了線。不知情的人聽起來大概會覺得奇怪,哪有才見一次面就兩肋插刀、出錢出力帶對方去自己地盤上搶生意的道理?

然而,說給世界各地的台商聽,大約就能理解:台灣尷尬的國際處境,使得台商在外普遍缺乏政府支援,經常以「無國籍」自嘲;想在異鄉立足,除了自己胼手胝足、苦幹實幹,最重要的還是靠著已經站穩的朋友,念在「都是台灣人」的情份上,互相拉一把。

眼前的行李盤轉了一圈又一圈,始終空空如也,人潮一波波下機,機場工作仍以怠速進行,黃耀輝不禁回想起 10 年前初抵伍拉·賴,一位印尼華裔朋友教他:「只要拿出一美金的鈔票夾在護照裡,對著海關揮一揮,包準馬上入關。」

隨行的林大哥聽說,一臉的不服氣:「你們那時候比較便宜,我上次來已經漲價啦!」
黃耀輝笑著搖搖頭,「中國人有錢,一次給太多,破壞行情。」

轉盤上終於出現大大小小的行李。黃耀輝此行加轉機不過 6 天,但除了裝滿泡麵的登機箱之外,還託運了一箱鳳梨酥,手上更提著在台灣免稅店買的香菸──幾乎全都是要給常駐東國台灣人的禮物,彷彿「勞軍品」,「東帝汶很多假菸,所以要自己帶,」他解釋道。

台商轉機的行程,事實上就和航班時程一樣,一成不變。多年來在相同的航線上旅行,早已沒有觀光客的眼光與心情──接機老友是同一個、過境飯店是同一家,離固定光顧的中國餐館只要 5 分鐘腳程。晚餐時間在通訊軟體上一聲吆喝,一群偶然在商旅上交錯的好友應聲到齊,共享海鮮大餐,把酒言歡,隔天絕不宿醉還能準時搭機。

一顆遺失的頭:誰是尼古勞·洛巴托?

東帝汶的尼古勞·洛巴托總統國際機場。圖/Flickr@David Stanley CC BY 2.0

一路從被台灣人批評得「體無完膚」的桃園機場,行經峇里島效率奇差的伍特‧賴,最後抵達帝力──過程彷彿搭上時光機,從當代台灣倒轉回到六零年代,電扶梯向後捲出地毯,地毯再向後捲出赤裸裸的地磚──這裡是帝力,距離獨立戰爭不過 16 年,建設很新、樣式很舊。

人們口中的「帝力機場」,全名唸起來又長又饒舌:尼古勞·洛巴托總統國際機場(Presidente Nicolau Lobato International Airport),以紀念獨立戰爭期間的臨時總統(任期:1975 年 12 月 7 日-1978 年 12 月 31 日)、前總理、革命家、獨立革命陣線運動領袖尼古勞·洛巴托(1946-1978)。

不只機場,就連總統府也以他的名字命名,從機場進入市區必經的圓環中央,還立了一尊他右手高舉「獨立革命陣線」(Fretilin,以下簡稱「革陣」)旗幟、左手扣著一把 AK-47 步槍(註一)的塑像──他在東國的地位可見一斑。

位在帝力的革命家尼古勞·洛巴托塑像。圖/維基百科 CC BY-SA 4.0

洛巴托戲劇化的人生轉折與強大的英雄形象,都要從 1975 年說起:前一年,東帝汶才剛脫離殖民母國葡萄牙的統治(註二),洛巴托則獲選為獨立後的第一任總理;然而,僅僅上任 9 天,就面臨印尼軍隊入侵,強把東帝汶劃入印尼的第 27 省。

於是,東帝汶獨立團體開始號召人民,投入激烈的抗爭,洛巴托也不例外。翻看洛巴托舊照,經常可以見到大鬍子的他身穿筆挺的軍服或襯衫,站在人群前陳詞。他的臉部線條堅毅、表情凝重、態度沉著,有時佇立在麥克風前、有時手拿擴音器;而無論何時何地,他的眼神似乎都飽含憂鬱。身為格陣靈魂人物,他名列時任印尼總統蘇哈托的頭號刺殺名單。
 
3 年後,洛巴托在帝力附近的山區,遭到印尼軍隊埋伏,遇刺身亡。一部名為《特種部隊》(Kopassus: Inside Indonesia's Special Forces)的著作裡,作者根據對印尼特種部隊的訪問,為後人補述了洛巴托的死亡場景:

兩排由普拉博沃·蘇比安托(Prabowo Subianto,1983 年娶了蘇哈托的二女兒)帶領的印尼特種軍隊,目擊洛巴托出現在 Maubisse 鎮附近,所有人的槍口立刻對準這位革命先鋒——他的腹部中槍,本來企圖過河,卻因為過於虛弱而在一棵樹邊倒下,當印尼軍隊趕到他身邊時,他已經失血過多而死。

東帝汶政府官員 Guilherme Goncalves 和被捕的前革陣領導人 Franciso Xavier do Amaral 被帶去機場指認屍體,後者毫不懷疑那具冰冷的屍首正是夥伴洛巴托。為了向印尼媒體證明洛巴托已死,Kalbuadi 上校和蘇比安托甚至與洛巴托的屍體合影。

圖/截取自 Youtube 影片

而按照蘇哈托的要求,軍隊將他的首級帶回雅加達(大約拍照還不夠,總統必須親自驗證洛巴托已死透);然而,民間也流傳了另一個帶有濃厚信仰色彩的說法,認為洛巴托之所以被斬首,是為了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無論如何,洛巴托的屍體從此消失在東帝汶。多年來,兩國的媒體逐漸相信,洛巴托的屍體已經被帶到雅加達,並被埋葬在當地。

然而,2003 年,東帝汶繼洛巴托之後的時任總理 Mari Alkatiri 的房子後院,挖出一具無頭屍骨,東帝汶人認為那就是洛巴托。當時的東國仍受聯合國託管,聯合國遂將骨骸交給澳洲達爾文北領土(Nothern Territory)警力;可惜,由於屍骨已被破壞殆盡,至今仍無法證明他就是洛巴托。

那麼當年那顆被砍下的頭呢?直到今年,東帝汶政府都還在向印尼追討這顆「遺失的英雄頭顱」,好送回帝力安葬;無奈印尼政府始終不願正面回應。

不一樣的「國際機場」

台灣之所以沒有直飛帝力的班機,並不全是因為需求不足,也因為機場唯一的跑道太短,大飛機無法降落,小飛機多半來自南邊的澳洲和北邊的印尼,「國際」機場裡唯獨欠缺一般首都機場習以為常的「大型國際航班」;機場裡當然也只有一個航廈和一個海關窗口。黃耀輝找來華裔旅遊代辦,協助隨行眾人填妥文件,避免入關遇上語言障礙。

我的入境卡職業欄裡,被代辦寫上了大寫的 " JOURNALIST "(記者),在缺乏國際目光關注的東帝汶,大約是很新奇的一件事。代辦向海關大哥解釋,「她是特地來報導東帝汶的。」海關大哥露齒一笑,帶著肯定與驕傲,欣然發給 30 天簽證。

走進候機「大廳」,迎面而來的是門口內外兩排長椅上坐無虛席的「觀眾」,台商們俗稱的「土人」(即當地原住民,多為新幾內亞與馬來族或玻里尼西亞的混血人種,有褐色的皮膚和深邃的輪廓),大人小孩一個挨著一個,母親摟著年幼的嬰兒、會走的孩子抱著不會走的弟妹,眾人的表情或好奇歡悅,或沉悶無趣,人數之多,大概已超過當日入境帝力的人口(註三)──事實上,真正來接機的人並不多,多數人似乎是來「觀賞」遊客、排遣生活的青年與兒童。

回程時的機場大廳。圖/林欣蘋 攝影

大廳裡只有一家賣飲料的小商店,商店旁卻有一台觸控式自動咖啡販賣機,與牆上大幅的 4G 網路廣告相映,彷彿預言了東國的「蛙跳時代」(Leapfrogging)即將來臨。

堪稱「最年輕的台商會」

來接機的 Susan 不過 30 初頭,卻已獨當一面──在黃耀輝與東帝汶台商會現任會長李穆洋合開的瓦斯公司 VIP GAS timor leste 裡擔任財務長,管理 30 個員工,其中包括 2 名印尼人和 28 名東帝汶人。

至今在東帝汶常駐滿 3 年的她,早已習慣當地的右駕文化與道路狀況;同時,也已習慣當地商店裡貧乏的選擇、高昂的物價、和台灣相比不盡人意的飲食起居。唯獨怎麼也習慣不了的,大概是自己永遠是聚會場合裡唯一的台灣女生,總讓她大嘆連個說知心話的女伴都沒有。

其實,別說是台灣女生,在東帝汶發展事業的男性台商也不多,真正居住在當地的更是寥寥可數,在峇里島晚餐時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陳副會長算是其一,另一位則是現任會長李穆洋。

然而,說起李會長,只能算是「半個台灣人」,這「半個」既不是國籍上的,也不是血緣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原來,李會長是印尼華僑,在 90 年代排華運動正熾時赴台讀書,一路從中學念到大學畢業,更娶了個台灣太太;如果不是他說得一口流利的印尼話,憑他對台灣的認識與情感,真會錯認他為土生土長的台灣人。

為東帝汶和台灣建立連結,一開始也是李會長的構想。當時,李穆洋和黃耀輝在東帝汶已經開啟了瓦斯生意,抱著如今回想都覺得有些「天真」的理想──欲為台灣及東帝汶建立官方關係,「幫台灣多交一個朋友」,自告奮勇,和東帝汶時任政府接洽,後來也因此結交了不少政界的好朋友。

東帝汶與中國關係密切,遵循「一個中國原則」(One-China Polocy),和台灣難有官方交往,但在東國成立官民色彩兼具的商會,卻不失為權宜之計。加上當時東帝汶與台灣的交流甚少,成立商會也可防止有意到東國投資的台人,因資訊不對稱而受騙。

彼時「老僑騙新僑」情事嚴重,從事工程建設的陳副會長就是受害者之一──回想當年投入千萬身家購買器械,到了東帝汶竟發現中介人跑路,這才意識到受騙,血本無歸只能咬牙重來。常聞道「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他卻不用十年就辦到了。

猶記得在峇里島的飯席間,他一下繪聲繪影的描述自己夜宿東帝汶一間建築在內戰戰場上的房子,半夜聽到千軍萬馬從頭頂呼嘯而過、一下掏出手機,展示從現在居所望出的零修圖落日美景,一再強調你看看隨便拍就長這樣、一下架式十足的舉杯向全場敬酒──那樣乾脆、直接、生氣勃勃,沒有人會相信不過幾年前,他曾不幸遭遇積蓄歸零的「中年危機」......。

眾人之中,黃耀輝是相對較少待在東帝汶的,對此,他有一點愧疚。此行帶來的零嘴、泡麵與香菸等「物資」,就是他對夥伴們的「補償」。

(未完待續)

註一:AK-47 步槍也出現在東帝汶的國徽上,加上弓箭,象徵東帝汶數個世紀以來為民族自由做出的抗爭,以及人民對主權國家的榮譽與尊嚴知捍衛(如下圖,詳參東帝汶政府網站)。

 

 

 

 


註二:二次大戰後,西方國家多半被迫放棄殖民地,但葡萄牙的薩拉查政權卻拒絕跟隨國際潮流。經歷為期 13 年的殖民戰爭(1961-1974),龐大的軍費與人民的厭戰情緒,使得薩拉查政權失去了民心,中下級軍官組成了「武裝部隊運動」進行政變,支持政變的民眾將康乃馨插在軍人們的步槍上,康乃馨革命因而得名。該革命成功推翻薩查拉,解放殖民地。
註三:根據 2017 年到今年 1 月的統計,過去一年造訪東帝汶帝力機場的人數為 73,837,平均一天就有約 202 名旅客。然而若分別檢視不同時期的數據,就會發現 5-7 月和 11 月到隔年 1 月的人數明顯下降,可見不同時間點的人數變化之鉅。

核稿編輯:張翔一
執行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Flickr@New Zealand Defence Force CC BY 2.0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