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深耕東協超過 40 年,台灣才剛起步的「新南向」怎麼推?──在台越南老師:請別再把我們當成「替代品」

日本深耕東協超過 40 年,台灣才剛起步的「新南向」怎麼推?──在台越南老師:請別再把我們當成「替代品」

日本參與東協成立 50 周年遊行。

台灣的「新南向政策」,在我來到台灣的第三年開始實行。越南文和許多東協國家語言,儼然瞬間成為搶手的語言。身為來台灣念碩士學位的越南人,我也因此多出不少機會,開始在許多大學和高中任教與講課。

但是以下這篇文章,我希望能以一個越南人的角度來討論,台灣若要「新南向」,可以更加強的基本態度,以及可以更強化的既有優點:

從日本的「東南亞觀」說起

很多台灣人到東協國家旅遊,應該不難發現,日本的文化和產品充斥大小城市,而且東南亞主要國家的多數一般民眾,如今也大都對日本抱持高度正面的觀感。

我個人本身雖沒有特別喜愛日本的產品,但是從小耳濡目染下,對日本的第一印象也是「商品品質很好,人們對越南友善」。

來到台灣以後更發現,台灣人普遍會觀賞的好萊塢電影或美國影集、卡通,我不一定都知道;但是日本的動漫──名偵探柯南、金田一少年事件簿、多啦 A 夢⋯⋯等等,我卻全都如數家珍。連越南這樣由共產黨統治的東協國家都是如此,更不要說其他相對開放自由的東南亞國家,日本文化在當地是多麼有吸引力、有滲透力。

但是,為何「我們」會這麼「喜歡」日本?背後更大的原因,是因為日本遠遠早於歐美、韓國、中國和台灣,很早就把我們「真正看在眼裡」:日本甚至可說是世界經濟和政治大國裡面,在二戰之後,唯一在亞洲市場把「東南亞」當成第一優先的國家。

為什麼我會這麼說呢?

首先,我想多數人都沒有忘記,二戰時日本帝國主義曾殖民東南亞多國,這個歷史,當然已展露了其經濟需求和地緣政治、軍事佈局等動機;二方面,日本長期擔憂中國的崛起,會威脅日本的「海洋生命線」,所以基本上日本沒有選擇,在亞洲,東南亞就是她唯一可以優先發展的重點區域。

1977 年的「福田主義」,逆轉東協諸國反感與戒心的關鍵

不過,二戰時的軍國主義餘悸(或餘恨)猶存,再加上 1970 年代日本經濟高速成長,旅客大量進入東協國家觀光──尤其在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泰國以及菲律賓。因此東協國家人民在當時,其實是無比擔憂日本的經濟崛起,將再次帶動軍事崛起。許多國家,甚至開始出現了反日風潮。

但日本政府在 1977 年,做出了一個關鍵的決策:日本首相福田赳夫在 1977 年親自拜訪東南亞各國,並於東協五國領導人高峰會(菲律賓總統馬可仕、新加坡總理李光耀、馬來西亞首相胡申、印尼總統蘇哈托、泰國首相他寧)時,提出了「福田主義」(福田ドクトリン),明確地訂出日本對東協諸國國策的三大原則:

一、日本不做軍事大國,要致力於東南亞以及世界的和平與繁榮作出貢獻。
二、與東協(ASEAN)諸國,構築心連心的信賴關係。
三、日本和東協各國是「彼此對等的夥伴關係」,日本將積極支援配合加強東協各國的團結和堅韌性,促進東南亞全域的和平和繁榮。

而這一個 1977 年的、象徵意味濃厚的「聲明」,當然需要經得起是否「口惠而不實」的檢驗:日本除了在當年度制定了與東協諸國的「共同工業化合作項目」,預訂合作金額高達 1,000 億日圓之外;更積極透過日本作為主要股東的「亞洲開發銀行」(Asian Development Bank),陸續扶持日本與東協國家雙方的合資企業,在東協發展。而從當年至今,無數基礎建設、製造業投資乃至服務業、文創產業的進駐,均持續有增無減地進行中。

基本上,過去 40 年來,日本對東協的外交、經濟合作、民間往來方針,均按照著「福田主義」時揭櫫的大方向進行至今──説東協諸國對日本從猜忌到逐漸建立「信賴感」的過程,已經長達整整 40 年,應不為過。

日本捐助寮國的巴士。圖/Gaid Phitthayakornsilp@Shutterstock

反觀台灣和其他國家:「東南亞」從來都只是「替代品」

反觀日本以外的國家,多只是把東南亞諸國當成「跳板」或者「替代品」──我直言不諱,台灣長期以來也是如此。

關於台灣的「新南向」討論,《換日線》上已有許多觀察,因此在這裡先以歐美國家來舉例:比「福田主義」遠遠更久的歷史上,歐美傳教士來到東南亞,也只是為了讓自己的「福音」進入中國的門戶,而不是為了要讓東南亞的「迷途羔羊」可以得到天主的赦免和感化──像越南 17 世紀是屬於「澳門教區」管轄;原本在馬六甲的「英華書院」,也在英國取得香港以後,就撤離了東南亞,搬到先前屬於清國的香港島。

經貿上,東南亞之所以成為歐美在冷戰時代的主要投資區域之一,也並非因為歐美國家「看重」東南亞,而是因為他們除了需要亞洲的廉價勞動力以外,當時龐大的中國市場並沒有開放──事實證明,亞洲金融風暴以後,東南亞原本一度是亞洲的歐美企業資本聚集地,卻全數因為中國改革開放後的磁吸效應而離開了。一直到近三年來,東協才又再度被歐美體系的國際企業給看見。

美國雖然在 2016 年初,在美國本土邀集東協諸國領袖,舉辦了第一屆「美國—東協峰會」,但那其實是因為東協經濟共同體(ASEAN Economic Community, AEC)在 2015 的最後一天成立,美國因為「經貿制中」的需求,才看到了東南亞。

換言之,從民主黨的歐巴馬總統到共和黨的川普總統,美國雖然在「政治上」都「再次」看到了東南亞,但那絕非長期的經濟、文化投資與交流(川普比歐巴馬更重視東南亞的印太地位)──其實,越南因為過去的歷史因素,在美的越僑一直是越南海外移民的大宗,作為越南人,我也希望在美國在將來有一天,也可以吹起一股「東協熱」,讓越南和東協的文化語言,可以在美國的學校裡面被教授、被更加尊重與重視。

再談談歐洲:雖然說歐盟和東協峰會很早就展開,歐洲部分國家也有東南亞研究機構。但是歐洲學生普遍講到「亞洲」時,基於地緣關係,首先提到的多是阿拉伯世界,再來就是中國。在這點上,台灣學習東協語言的熱忱,如今還大幅領先於歐盟。

借鏡日本──台灣要有台灣的「新福田主義」

有時候,國與國的關係,所謂的「親疏遠近」、「競爭優勢」都是相對而非絕對的。台灣的國際地位艱難,過去雖有過「南進」等政策,但投資規模、互動縱深均不若長期經營的日本,和近年快速佈局的中、韓等國──然而,台灣仍有許多微型的品牌冠軍,已經在東協有很大的市場。

此外,我想不少台灣朋友如今會同意,在面對區域中最大的「敵人」或「競爭對手」(如「紅色供應鏈」)──也就是中國的時候,其實台灣跟日本一樣:地理位置接近、文化連結強的東南亞,就是台灣唯一的選擇。

而除了商品品牌以外,台灣的公民社會、對婦女權益的重視、以及蓬勃發展的自由民主環境,種種開放價值和「國際在地化」的特色,也都是東協諸國在彼此凝聚文化與社會認同時,非常值得參考的努力目標──台灣真的可以在這些方面,多跟東協諸國對等互動。

舉個小小的例子:在我的國家越南,現在的國會議長阮氏金銀就是一位女性,菲律賓前總統 Corazon Aquino, Gloria –Arroyo,印尼前總統 Megawati 以及泰國前總理盈拉都是女性,「女性領導」和「男女平權」的對話,其實是一個促進彼此交流的很好議題;此外東協十國如今都開始更高度重視孩童的「教育」和「醫療」,這些也都是台灣可以和我們一起分享經驗、共同成長的地方。

我認為,所謂的「新南向」如果不只是純粹出於「替代中國市場、廉價勞動力」的經濟動機、採行「賺了就走」的短打邏輯;而是真正透過長期交流,讓東協諸國人們能夠在「品牌精緻化」和「互動親近化」兩個方面,看見台灣、喜歡上台灣,才會擁有真正的機會。

讓台灣和東協一起健康的成長好嗎?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Goldques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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