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跟上潮流、或是為了「落伍」?──或許,是時候重新思考旅行的意義了

為了跟上潮流、或是為了「落伍」?──或許,是時候重新思考旅行的意義了

最近這幾年,每過一段不長的時間就可以在社群網站上,看到親友在一些風光明媚充滿異國情調的地點拍照打卡。因為廉價航空與便宜住宿的選項增加、網路的發達與資訊豐富、外語學習的普及,出國旅行已經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加上許多國家免簽證的方便,以往阻礙大家出國旅遊的障礙即使沒有全然消失,起碼難度降低了不少。許多熱門旅遊景點的店家,甚至還特地在旅遊旺季安排會講普通話(或其他「遠東」語言)的店員;身為華人,現今似乎是前所未見的旅遊好時機。

除了難度的降低,旅行的模式在近年也有許多的改變。隨著旅行團退燒與自助旅行盛行,現在上網搜尋「遊記」就會出現大量旅遊攻略與指南,涵蓋天南地北的城市。從去哪間餐廳哪個攤販吃什麼、到哪間店裡買什麼、交通工具如何轉乘等,全部列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許多所謂的「套裝行程」供人依照自己的旅遊天數自由搭配。一旦抵達目的地,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配上大多目的地都具備的網路服務,大家手機螢幕一亮,儼然貼身的旅遊顧問,整個世界都在手掌間。
 
其實,旅行是自古以來即有的精神活動,中外皆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中國大量古典詩詞描述的就是詩人遊歷高山巨流與名勝古蹟的反思,許多國家的宗教都有朝聖的傳統。而 17 到 19 世紀之間的歐洲,許多貴族子弟在完成學業後會花好幾個月遊歷歐洲的名勝,即所謂的壯遊(Grand Tour),也是最近受到注目的「休耕年」(Gap Year)前身。飽讀詩書還要閱歷世界,說穿了就是讓那些每天過得舒舒服服的名家子弟脫離書桌、書本與教室,赤裸裸地讓抽象的知識與具體的國內外文化景物銜接。

年復一年路徑重複的朝聖之旅,則是不分階級,古時候的人們普遍會經歷的旅行。有錢人家可能有馬匹代步,但更多人是徒步前進,帶著簡單的行囊與食物飲水就踏上漫長旅途。

但無論何種形式,這些行旅都在精神上或肉體上脫離了舒適圈,而人一旦脫離舒適圈,最立即的感知就是未知與孤獨。

總而言之,現代旅行的人數比例或許沒有增加(甚至可能減少),但卻變得較為顯眼,我想與網路發達與社群網路脫不了關係。
 
我曾聽人說過,以前喜愛旅行的人在旅途中選擇飯店的原則,是能否更有機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其他旅人,能夠認識不同的人交換彼此的旅途故事。但後來很多人選擇飯店的原則,是有沒有較好的網路。這是個很有趣的轉變,前者找「故事」的人,其實是更進一步拓展自己未知的場域,找「網路」的人,很大一部分是要回歸自己的熟悉世界(Facebook、聯繫親友等)。那麼現今的旅人注重的究竟是什麼呢?

另外,許多愛旅行的人都有一種跟團旅遊的「程度」比不上自助旅行的認知,但仔細想想,許多人的旅途其實都遵循著部落格的各種食衣住行建議。人在進入未知場域以前參考有經驗的人的意見是很正常的事,但在網路上推薦的熱門景點用餐拍照,像勾選事前預定的待辦事項一樣,跟關關有人安排好的跟團旅遊相比,真的有那麼大的差異嗎?
 
我和先生在一月到馬爾他旅遊,當時我們的動機很簡單,因為先生學期結束想散散心,加上我們對於倫敦的冬天感到疲倦,瀏覽廉價航空選了最便宜機票,目的地剛好是馬爾他。有趣的是,當朋友問起我們的目的地時,有兩種簡短的反應,一種是一臉茫然地說「那是哪裡?」另一種是「那裡有名的不是夏天衝浪嗎?你們怎麼冬天去?」而話題大概也就停在那裡。

這個例子無關國際觀,畢竟要不是陰錯陽差之下選了這個旅遊地,我必須承認自己對這個小小迷人國家僅有模糊印象。我要說的是,這個經驗讓我重複思考,在這個時代,旅行中「未知」的吸引力究竟是否仍舊存在?無論是第一次聽到馬爾他這個國家的人,或者那些只聽聞「夏天的馬爾他」的人,冬天的馬爾他,應該排列組合出了滿滿的未知才對,但似乎就不是那麼感興趣了。

有些人認為旅行的意義其實很簡單,就是打卡炫耀,我想這只有一部分是真的。在社群網站普及以前,旅行回來的人們不也是滿心期待地把底片拿去相館沖洗,然後邀請親朋好友到家裡來觀賞分享,或者像證據一樣洋洋得意展示在家裡不同角落?差別或許只在於等待照片沖洗的等待時間與現在上傳照片的即時性(你在通勤時間滑手機我正在旅遊),或者 Facebook 牆上跟自己家裡牆上的侵入性;無論如何,分享獨特的經歷本是人之常情。哲學家漢娜鄂蘭也曾經提出,人本能地有被看見的需要,因為他人的見證,在很深的層面上證實了自己的存在,而人本來就會想要與親近的人分享美好的事物與自我。但我很好奇,在這個虛擬世界甚至比真實世界還要更真實的時代,假設沒有社群網站平台,那些旅行的人還會選擇旅行嗎?或者旅行會有什麼樣的轉變呢?
 
當然,為了自己旅行,或為了讓別人知道自己在旅行而旅行,都可以是理由。但我們必須承認,這個時代儼然有種大家心照不宣的氣氛,當身邊一窩蜂人出國,不出國好像落伍了一般。但旅行的本質,回到前面所說的「未知」與「孤獨」的價值,難道不就是為了要「落伍」(脫離日常行程與生活圈的隊伍)?現在卻因為大家都以一種很顯眼的方式在旅行,自己不旅行就落單,好像有點奇怪。

下次有機會出國旅行,記得看看同行人或者其他觀光客,有多少時間花在盯著手機螢幕,上傳照片給出發地的遙遠熟人看,而忘了欣賞目的地眼前的嶄新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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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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