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台必訪「美髮權威」──更加珍視,台灣巷弄裡的生命力

返台必訪「美髮權威」──更加珍視,台灣巷弄裡的生命力

暫居美國 6 年,即使帶著些有意無意的對舊習慣的愛好,最終還是緩慢改變。大抵是人在哪裡生活就在哪裡,已經很習慣電影沒有中文字幕;因為看小感冒要預約,所以多年不曾看過感冒;而人家說美國看牙齒貴,可是我已經在美國補過兩次牙。甚至還在美國照過磁核共振,也跑過急診室。

總之,我漸漸地融入這裡。只是,有件事情至今還沒有跨出第一步,就是在美國剪頭髮。我的實際和網路觀察也發現,旅美的臺灣女性還是喜歡找亞洲美髮師打理門面,甚至有人特地把這當成都市假期旅行的重要行程之一。有人說是因為亞洲人髮質較細,普通的外國設計師不擅長打理,有人說就是單純收費比較貴,也有人說亞洲女生的臉形比較扁平,設計師剪不出那種好看的樣子。至於我自己,也說不出一定為什麼,但就是每次都熬到回臺灣才剪髮。

十幾年前開始,當我妹是家中第一個留學生時,訪台首務,就是去找傳統美髮店的老闆娘報到,整理雜毛。我們有陣子都流連過所謂個人工作室,但最後還是對這類傳統美髮店情有獨鍾。我們暱稱老闆娘為「美髮權威」──這類的傳統美髮店隱身巷弄間的數量比想像的多。以我南部住家附近的傳統市場為例,這次認真一數,有超過十間以上伴隨著市場周邊而生。有個體戶,也有稍具規模如美髮權威這樣的店。

美髮權威的店,有 3 位傳統媽媽型的設計師搭配兩個助理與一個假日助理,親切感十足但也夠敬業,每天上班都是畫全妝,穿得非常時髦。據說這樣 6 名女性員工的店,每月需要有 300 人次以上的來客,才可以滿足大家的薪資需求。洗頭 160 元起跳,潤絲加 10 元,最貴可以因為燙剪加護髮,或剪染加護髮而達到 3,500 元以上。我自己這次,剪加洗加護 1,100 元。雖然比起設計名店便宜很多,但細算起來臺灣的姐姐妹妹在傳統美髮店裡創造出來的市場經濟,也不容忽視。美容院通常都是基本底薪加抽成,洗個頭,設計師抽成 40%,助理抽 20%,老闆娘抽 40%,但剪髮才是最賺錢的,美髮權威揮舞著她的剪刀,笑笑驕傲地說:「這可是純技術,沒有成本。」

設計師和客人的閒談,相當生活化。一聲問候,你今天比較早喔,或者你上個禮拜怎麼沒有來,顯示彼此的熟稔。在傳統美髮店,客人可以選擇把自己購買的洗髮精放在店裡,設計師一看到客人,就知道她有沒有寄放洗髮精在店裡。熟練地取出客人專屬的洗髮精,不用多花錢,就可以讓人有貴賓的錯覺。不少來客是買好菜後,順道繞過來洗頭,菜就放在入口的長椅上,這也是不必言說的默契。洗髮前助理會先簡單肩頸按摩,並且詢問今天要服務的項目和指定的設計師。熟客的話,設計師會親自來幫忙洗頭,連指定都不用。

市場口的這類美髮店還有件有趣的事情,就是多半沿用非常傳統的美髮術語,客人是勞駕,洗髮是汪三。所以常會聽到設計師大喊這些有點莫名其妙的術語。我問這術語哪裡來,美髮權威說當年老師傅教的,據說是上海話。誰能想到這些簡單的上海話,竟以這樣的方式存在臺灣。言談間,操著臺語口音的老闆娘,對於自己常常喊的這些術語究竟從哪裡來,似乎並不在乎,但這是她恪守的工作紀律,同時她也絕對會傳承這些紀律,給自己的美髮見習徒弟。

在這個女性為主的空間裡,許多臺灣婦女撐起一家的經濟,甚至不少外籍配偶,因為洗頭技術比較容易入門,陸續投入這項產業。電影《金髮尤物》裡,當女主角 Elle 受了委屈,她會習慣到修指甲的地方,在女性的閒談中放鬆一下。臺灣的傳統美髮店絕對也能提供這個功能。親民合理的價格,來到這裡不分貴賤,滿頭油煙的家庭主婦、年近七旬的老阿嬤,洗個頭,抓一抓,輕鬆一下,而這句話還得臺語唸來才有味道。連我碩士班的幾位女教授,每逢演講,也必往這類的平價美髮院,整理門面,以精神抖擻的面貌,面對群眾。

仔細分析起來,這個傳統美髮店有簡單的上海話,但你不能說它是上海來的技術或傳統。因為它是有臺灣土親人親的情味,老闆娘身上穿著正韓貨的長罩衫,待會她打算先去接送小女兒學美語。這裡也有剛加入的外籍配偶,不太輪轉的臺語,但笑咪咪的神情,讓人感受到她的歡迎誠意。這個小店,具體而微的展示臺灣文化的生命力和包容力。

為什麼短暫返台的遊子,想拉拉雜雜地講起這些?說穿了還是故鄉情懷的延伸。這次返臺,大概是在美國住到了一定的時限,有種特殊的情感,不僅對於很多新流行感到好奇,也想更深刻地理解故鄉的舊事。

我們這些遊子,以中產階級之姿,分享介紹在外國的體驗,一杯茶一塊麵包,都可以細細說上一段,有的甚至還可以朔本起源,指出哪間是老店,傳統是甚麼。但我也反省對於孕育自己的這塊地又認識了多少?有時候我們欽羨著外地的見聞,但卻忽略生活中認真生活勤樸的人事,旅外也好,駐守大後方也好,但月總是故鄉圓。臺灣真的不是鬼島,有很多臺灣人,就是如此每天踏實地在過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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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利哥 林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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