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果冷覺──在臺灣尚未有人挑戰的高峰,看到終生難忘的美景

日果冷覺──在臺灣尚未有人挑戰的高峰,看到終生難忘的美景

原來牛是可以擺出微笑這種表情的。

好像在歡迎我們歸來一樣,或者說,因為自己心情相當放鬆十分愉悅,眼裡的各種事物,都像雨過天晴般,閃爍著彩虹般的色彩。

微笑的牛。圖/李柏毅 提供

「扣東扣東扣東扣東......」我坐在村落長老頂著深厚積雪開上來的農用拖拉機上,由於座位有限,我其實是坐在輪胎上的護蓋,一邊翹著腳,一邊看著眼前奔跑的牛群。

雖然道路很開闊,但是由於拖拉機體積也大,原本沿著農用道路要繼續向上覓食的牛群遇到一路向下的龐然大物,紛紛調頭尋覓著其他岔路或空地避開噗嚕噗嚕響的推拉機,一隻帶著一隻、一群帶著一群,漸漸的形成萬牛奔騰的場面。

「轟咚轟咚轟咚轟咚......」處在隊伍尾端的氂牛彼此擠來撞去的,為了避免被漸趨逼近的拖拉機撞上而在隊伍裡求個舒服的位置。長老也不在意是否會撞上氂牛群,始終不減速並筆直的在道路上奔馳,而真的快被撞上的氂牛,也會在最後一刻跳上一旁的山坡,等著拖拉機經過後,再緩緩踱步而下,繼續悠閒的啃著草。



「靠么,既然有這種能力可以跳上山坡避開,為什麼又要傻傻的跟著群體一直跑?一開始直接閃開不就可以繼續吃草了?」看到氂牛的這種行為,我除了對這種體積龐大動輒幾百斤的生物竟也擁有此種陡坡攀登能力感到驚奇外,也不解明明自己就有這種身體能力可以一開始就避開拖拉機繼續吃草,為何又要傻傻的跟著大家一直跑呢?

是說啊,這種行為,跟登山好像有點像呢。

揹著沉重的行囊連續走上幾天、十幾天、二十幾天,在冷到不需要特別訓練都可以縮陽入腹的環境裡,朝著視野尚可見的遠處、最高處,義無反顧的前進。

為了什麼,實在沒辦法說得清楚。

比如為什麼要在最嚴寒的二月天,於海拔 5,000 公尺以上的地方,在高達腰際的深雪中,喘著沉重的氣息,用腳踹、用身體撞,弄塌眼前的厚實雪堆,前面的不行了就換後面的上,一次十幾公分十幾公分的前進,在廣闊的雪原中游出一條歪七扭八的路徑,像大雨後蚯蚓鑽過的隆起土堆。

「......總算看到真面目了哈。」恰好連下了好幾天的大雪稍微停歇,陽光穿透綿密的雲層灑在這座從半年前就一直在照片裡、電腦裡、我們的嘴裡出現過無數次的山峰。

日果冷覺。

臺灣尚未有人挑戰過的高峰

日果冷覺為藏語,原意為紅杉林的意思,只因這座山山腳下的谷地,在季節合宜時,滿山遍野的紅杉樹種會在陽光的映照下發出無法忘懷的,沉穩的暗紅。

中國攀登者則習慣稱其為龍脊峰,一直到我們出發那時,只有一支中國攀登隊成功在此峰的攀登季成功登頂。

所謂的攀登季,便是這座山峰最適合攀爬的季節,北半球的山峰一般來說,就是要避開泥濘的雨季跟酷寒的冬季,大概會是春秋兩季,實際情況需依地區而定。

而台灣的攀登者,則尚未有人挑戰過此座山峰,更別說冬季。

直到我們。

或者說,我學長。

「每一座山都覺得爬不上去,那我們還能爬什麼?」半年前要決定攀登的目標時,看著若有所思的大家,學長笑罵。

雖不知道實際年齡,但學長起碼大我快兩輪,兩個女兒大約都是國小國中的年紀了。說實話我稱呼他前輩比較剛好,但登山的人不喜歡那麼疏遠的稱呼,尤其又是同個學校出身的,叫他前輩大概會被拿冰斧砍。

是說啊,真的不能怪我們,畢竟他都挑那種杳無人煙沒什麼攀登記錄,又都故意選冬天出發,擺明就是要搞我們。

「這樣才有訓練價值。」他的笑容不比高海拔的冷風遜色。

八千米同學會

「八千米同學會」,是他在台灣山岳界主導的攀登計畫之一,背後的金主是台灣本土最大的戶外用品商歐都納。這個計畫旨在培育台灣未來的攀登新希望,期待有朝一日能接續他另一個十四座八千米計劃的現任攀登隊員們,繼續朝著「讓台灣人的腳踏上全球 14 座八千米巨峰」這個目標努力著。

硬要比喻的話,就是個農場球隊的概念,先抓一堆看似不錯的人選培育訓練,等待著有朝一日能上大聯盟替母隊拼命的機會。

畢竟八千米的山峰實在太硬了,因此以培育為主要目的的同學會,每屆的目標通常都是五六千公尺的山峰。

「所以才要冬天去阿,這樣才有八千米的感覺。」學長是這麼說的。

因此苦了我們。

一進入山區就一直下著雪,等到我們艱辛的扛著二十幾公斤的背包,對抗著高山反應爬升到 5,100 公尺的營地後,所有人都是一臉即將前往極樂世界的表情。

只剩他能一臉微笑的說出:「阿啦,明天有誰要跟我一起去攻頂阿?還是大家都掛了?」

這一路上,從因為道路結冰拖拉機上不去,眾人紛紛下車使用人力推拉車輛和裝備爬升到海拔 4,000 公尺的藏民小屋,接著重裝上陣一日陡升 1,000 到高地營,我方陣營已經折損了五名隊員紛紛下撤,剩下來的六名隊員,除了學長對於攻頂仍躍躍欲試外,其他人都在猶豫。

人真的是,很容易就會功虧一簣的生物,明明已經這麼辛苦扛著一堆裝備爬到這裡來了,峰頂已在肉眼可見的視線範圍內,卻仍是會想著:

「我還是不要去好了。」

理由自然是五花八門,明天可能天氣不好啦,會體力不支倒地拖累大家阿,已經很滿足了走到這就好了巴啦巴啦的。

「我去。」血氧計數據含氧量只剩 73%,所有隊員裡最低的我虛弱的吐出這句話。

不服輸的挑戰,一回頭看見此生難忘美景

人的血液含氧量會因為海拔提高而降低,在高海拔會身體虛弱,運動能力降低就是因為身體不再能持續高效率的使用氧氣供給能量,於是能測出血液含氧量的血氧計是高海拔攀登者的必備裝備,通常也是領隊用來評估隊員的身體狀況標準。

雖然數據上我的身體狀況不好,但我這次攀登表現出來的情況並不比其他隊員差,卻也讓其他隊員認定我是個精神強過肉體的男人。

我是用,意志在逼迫著也許快要不行的身體,繼續前行。

「太好啦,只要有兩個人就能出發啦,其他人不想去就留在帳篷等我們,不過我是希望大家一起去啦!」

我的性格阿,總有一天真的會搞死自己。

雖說並不是不會理性的去評斷自己的狀況而決定後續行動,但最後總會被情緒左右。

被「想跟同個學校畢業的學長同進退,不然愧對登山隊的列祖列宗,也沒臉見學弟妹」的想法驅動。

被「都已經拼到這裡,都犧牲這麼多了,就此回頭老子不甘願阿」的心態鞭策。

被「老子有大幸運星的命格,怎麼玩都死不了的啦!」的瘋狂慫恿。

「幹,好爽阿,真的好爽阿!」學長大概是被綿延不絕的深雪弄到有些崩潰,一邊辛苦的開路一邊嘶吼。

「不可以都我在爽,換誰來爽一下!」學長氣力放盡,轉頭看著我們。

「好爽阿!」「真的好爽阿,學長!」身為後生晚輩,當然要認命的燃燒生命,想辦法消融這片雪原,想辦法登上那條終年吹拂著狂風的稜線,朝著最終目標,需要使用技術裝備架繩索才能攀登,將近 60 度的雪坡上頭的,最後的頂峰邁進。

結果我們連稜線上的風都沒吹到就下撤了。

怎麼說呢,其實每次遠征的時候,我都會覺得:

「再多個幾天就好了......」

只要再多個幾天,就有充足的時間更好的適應高海拔的環境,更多的時間在深雪中開出一條康莊大道。

而不用為了要趕飛機,而看著眼前輪廓越顯清澈的山峰,回頭。

是說,這一回頭,我看見了此生必定記住一輩子的畫面。

結斯溝與雙橋溝十數座海拔在 4,000 至 6,000 餘的連綿山峰,如挺挺長槍倒貫進閃著隱晦金光的天空裡。

以前小時候玩的電腦遊戲裡那種天上人間的仙境場面,原來是真的存在於這個世界的。

一眼,就只看這一眼,就覺得這半年來的所有努力與犧牲,值得。

「我們這裡啊,夏天的風景特美。」沿著上來時拖拉機輾出的道路走回村莊時,拖拉機還是因為結冰的關係上不到山中小屋接駁我們,於是長老親自走了好幾公里的坡前來領我們回去。

因為心情放鬆了,天氣也變好的關係,我愉悅的一邊行走一邊觀賞著溝內兩側壯闊的山峰。

左側有一座氣勢巍峨感覺就不容侵犯,在太陽照射下冒著冷冽煙氣的山峰,一路上一直吸引我的注意,不時駐足拍照。

「這是我們嘉絨藏族的聖山。」長老說。

「蛤阿,所以不能爬?」我嘆息。

「不,可以爬。」

「那我十年後來爬!」

「這麼久。」

嘉絨藏族聖山。圖/李柏毅 提供

《關聯閱讀》
探索無止盡──挑戰海拔 7134 公尺列寧峰之旅(上):前進基地營
瑞士「聖山」馬特洪峰的啟示──無畏的冒險精神,正是世界進步的動力

《作品推薦》
可以純粹享受攀登的國度,日本──赤岳攻頂之旅
一杯越南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精」

 

執行編輯:Vincent、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李柏毅 提供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