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越南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精」

一杯越南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精」

越南咖啡很有名。

隨意走在胡志明市區內不管第幾郡,都可以看到各式不同的咖啡館坐落在大馬路旁、小巷弄裡。

我們在號稱越南第一的中原咖啡館裡,拿起店內最高貴的"Legend"等級麝香貓咖啡細細觀察,淡金色的包裝上頭除了標示品名、產地等等基礎資訊以外,還有著貝多芬、拿破崙等偉人圖像。

大概是在說明這些偉人因喝咖啡而偉大。

畢竟我看不懂越文。

越南人嗜甜,貌似炎熱地區的國度都有這個習慣,就連越南最具國際知名度的 G7,也沒有純粹的黑咖啡包裝,硬是要"2 in 1"加糖進去。

唯有尋找有烘培咖啡豆的店家,才有機會找到純粹的豆子或黑咖啡。

「走阿,一起喝個咖啡。」抵達越南當晚,同事就先帶我去吃烤肉洗洗風塵。

餐後我們搭著 Uber 抵達了一家……

不怎麼像是喝咖啡的地方。

「相信我,這裡真的是喝飲料的地方。」見我被店門口穿著清涼的服務生與裡頭咆哮的搖滾樂,帶著耳機、忙碌操弄機具的 DJ 所震撼到,同事們嘴角莫不上揚了起來。

一種「你台北俗喔」的表情。

「希望今天星座專家可以放過我。」同事 J 一坐下就說了我不甚理解的語句。

連送菜單的小妹都還沒來,就有一位穿著露肩洋裝的女孩自動在 J 的身旁坐下,並用語音黏在一起的中文對他問候。

原來星座專家指的是這麼一回事,只因這名女孩容貌與台灣某位知名的星座解析名人有幾分神似。

「J 又被封印啦哈哈哈!」Q 在一旁大笑。

這種「辣妹咖啡店」的服務模式是,位子坐好點完飲料後,尚有空閒的服務生就會坐到你身旁陪你聊天,當然此舉是為了讓你多買幾杯飲料請她們喝,藉此增加店內營業額。

前提是你還是學會講越文比較好,不然沒人願意陪你乾瞪眼。

於是 J 跟 Q 每次來幾乎都是星座專家負責招待,因為她稍微懂點中文,也願意與根本聊不上幾句的 J 耗時間。

「欸,人家對你這麼死忠,你要負責阿!」我跟 Q 一直調侃著 J。

雖然辣妹咖啡店超級突兀,但客群並不是只有我們這種「無聊男子」會前往光顧,也可以看到一家大小爸媽帶著小孩來喝飲料,聽聽狂放的音樂消磨時間。

當地人對於這種形式的飲料店相當習以為常,就好像市區一堆按摩店一樣。

「你要按怎樣的?」放假前一天 J 跟 Q 詢問。

「什麼怎樣的?」

「你是要比較貴但是技術好的,還是技術稍差但是店員比較年輕的。」

「年輕的。」看著他們眼帶笑意,我反射性的補充:「要給年輕人多一點學習的機會,不是嗎?」

是說應該是純的黑咖啡吧?」出發之前我再次確認。

「放心吧,純到不行,不加糖不加奶精,服務員也不會一直問你要不要加糖跟奶精。」J 回應。

一拉開店門,濃郁的香氣就迎面撲來,用力嗅聞與四處逡巡之後,是焚燒某種不知名果物果皮的味道。

小巧但精緻的空間多以深褐的木製家具裝飾,接待員一看到我們踏門而入便親切的以中文問安,讓我驚訝的是她隨後還以英語、日文招呼著不同國籍的顧客。

雖說職業無貴賤,我卻還是有了「以這樣子的語言能力,在台灣不知到能進入什麼產業,領幾十 K?」的疑問。

至少以傳統產業來講,多個能以流利中文越文協助總部與廠區溝通的橋樑,有利無弊。

「你可別跟我說你只打算掏耳朵而已喔。」Q 對盯著各式品項、時間與價錢好一段時間的我調侃。

90 分鐘的馬殺雞結束後,當我步下樓梯回到大廳時,接待小妹馬上迎上前來微笑著詢問有沒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在按摩店密度宛如台灣便利商店的胡志明市,做出口碑是很重要的。

堅持著「每到一個國家就要跟漂亮女孩合照」的原則,我很不要臉的拿出手機,並帶著一種「好奇」的惡趣味,把照片上傳到臉書。

關鍵字:越南、按摩店、可愛親切的接待小妹。

「暈船囉?」「多少錢阿?」「少騙了,當我沒去過越南喔。」「還打算回台灣嗎?」

原來大家都認為我是個血氣方剛的好男兒,不曉得該哭該笑,同時人類的刻板印象也很一致。

胡志明市的確是個,充滿誘惑的地方。

按摩店、洗頭店、理髮店,名目不同的店家,有志一同的提供著滿足生理需求的服務,就好像各式風情的異國餐廳,都會提供「水」這種資源供顧客解渴一樣的理直氣壯。

「旁邊就有兩家理髮店,你可以『經過』一下。」買麵包的等待時間,Q 指著不遠處扛棒寫著「男士理髮」的店面。

只見數個穿著露肩低胸洋裝,身材姣好的姊姊們或坐或站,在裏頭或滑著手機、或看著門外熙來攘往的人群,是否在猜測著下一個踏進店門口意欲解放的客人,會是什麼模樣、什麼性格?

「就是這家。」J 一臉憤慨的指著一家同為「男士理髮」的店家:「我真的只是想剪個頭髮,找了很久才找到這家看起來應該沒問題的,結果剪不到一分鐘就……」

一直問你要不要加糖跟奶精?

堅持只剪頭髮的 J 最後還是付了比純粹剪頭髮還要多很多的費用。

市區的價格範圍很大,而且常常進去跟你說一個價碼,出來又是另一個價碼。

工業區周圍的就童叟無欺、說一不二。

「一種體恤勞工的概念。」Q 在計程車上用手指著河岸邊一家又一家的"3 in 1"店面。

我則是開始思索,這種歷史悠久產業一直以來所背負的罵名。

說到底這也不過是種交換的概念罷了,所謂的以物易物。

人類就是有這樣的需求,不管再怎麼隱藏、打壓,本能依舊存在。

越南有一條法令規定,外國人不得與本國異性共同使用一間客房,除非你有結婚證書。」J 表示:「這是為了杜絕性交易,只是三星級以下的旅館沒人在理,賺錢最重要。」

接待小妹遞了盤西瓜在我身旁的桌上,我反射性的自言自語"We share the same climate in Taiwan, it’s very nice to have watermelon in hot weather."

聽著她以比我還標準的口音回應,並轉換成中文讓我能暢所欲言,我不禁凝視她出了神。

「不行喔,Ben,人家賣笑不賣身的。」J 在一旁取笑,Q 則是感嘆的說了句:「人生就是這麼無奈,只想喝杯純粹的黑咖啡時,就一直被逼著加糖加奶精。但當你有了心情想嘗試一下濃郁的三合一,店家卻只願意賣你黑咖啡……」

「當然啦,如果你有辦法拿出人家認為等值的東西來交換,說不定對方也會破例一下。」

我想起了以前出差柬埔寨時,在當地深耕十數年的廠長大哥帶我四處遛達時說過的話。

「在這裡,舉目所見,不管工廠作業員、餐廳服務生、飯店櫃檯,只要你敢問,有技巧的問……」混濁的煙霧從他口鼻噴出:「都有一個價碼。」

我開始不懂,為什麼多數人會把這樣的交易視為一種卑劣的行為。

或者說,在歷史悠久的普世價值觀之下,多數人「被迫」把這樣的交易視為一種卑劣的行為。

大概是若把什麼東西都用金錢來衡量,就顯得俗氣,類似西雅圖酋長不認為美國人可以為了開發而去「購買」土地。

這項原本是為了孕育生命的神聖舉動,當轉成純粹為了愉悅而以金錢進行快速的交易,就被視為下流。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花錢買食物很平常,付錢買歡愉就是下流?

不都是人類最基礎的需求?

大概是你無法判斷,今天提供服務的對象,是出於自願還是被迫吧。」J 認真的回應。

市場機制是一種追求平衡的作法,只是仍會因為過度追求利益而衍生負面行為。

雛妓、人口販賣、拐騙,這些可不是訂個法令規定比照食品業出示產地證明、生產流程與通過 ISO 核可就 OK 了。

「就當作拯救失學少女吧哈哈哈。」Q 說,但我知道他只是在開玩笑。

在持續進步的現代社會,此類事件雖不能說完全杜絕,但至少有降低的趨勢。

只是國內產業仍以輕工業製造業為主流的越南,從事此種服務業所能取得的收入更為優渥,是否可以視為在國家經濟政策、教育資源不足種種條件下的另一種被迫?

被現實所逼迫總是能得到同情,因此從古至今不乏一堆「救人出火坑」的故事。

所以出於自願下海追求更好的生活條件就需要受到道德檢視?

在盛行自由戀愛的今日,我們在選擇伴侶時,不也是會考慮到對方的家庭背景、年齡、能力、經濟狀況?

即便純粹是因為心靈上的契合而相伴終生,本質上不也是一種交換的形式?

心靈上的交流就一定比肉體的交流來得高尚?

回歸根本,不都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來各取所需?

也許我的想法相當偏激又過於極端,只是當我頂著大太陽在胡志明市區遊走時,越來越不覺得從事這種行業有什麼必須被詬病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我是台灣人?」很容易被誤認成東南亞各國人種的我好奇的詢問一見到我就用中文打招呼的接待小妹。

「因為帶你來的他們是台灣人啊。」她說的是 J 跟 Q,我突然覺得我在問白癡問題。

「而且台灣人很有禮貌。」她笑笑的補上這一句,不愧是做服務業的,很會說話,相信她對日本客人應該也是這麼講。

店門打開,幾個大嗓門的華人同胞魚貫而入,原本按完摩想在大廳坐一下的 J 跟 Q 見狀馬上起身準備離開。

講了這麼多,或即便認為這樣的價值觀跟邏輯論述近乎無懈可擊。

在這個時代,「職業無貴賤」、「人生而平等」這兩句話卻仍都有持續努力的空間。

人很難擺脫對什麼東西都有高低優劣的想法。

這大概也是種天性。

就好像搭上門把之際,我轉頭看著手腳俐落殷勤招待客人的她,腦子還是在想著。

「擁有這樣的語言能力,不曉得能在台灣找到什麼樣的工作,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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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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