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和煦溫馴的陽光──聖地牙哥(下):香水、沙灘、異國戀

永遠和煦溫馴的陽光──聖地牙哥(下):香水、沙灘、異國戀

〈之三〉

約莫是來到聖地牙哥的第二個禮拜,當我在課堂的休息時間打瞌睡時,有人入座到我斜後方座位的聲響弄醒了我。

我半瞇著眼往後一瞥,馬上就醒了。

「嗨,我叫 Po,你從哪裡來?」我很少幹搭訕這檔事,但若幹了,就代表對方必定讓我驚豔。

「俄羅斯。」她以清柔的語音回應:「你好,我叫維多莉亞。」

"維多莉亞,我可以知道你的秘密嗎?"我的腦子總是會自動把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聯結起來,好在我馬上就把這樣的想法踹進思緒深處。

「我來自台灣。」我伸出手。

「啊我知道。」她伸出手,希望不是把我當成泰國人。

有了維多莉亞當同學後,我上課又回到了勇於發言的活潑狀態。

但維多利亞喜歡日本。

她跟我熱烈討論她家附近就有很多日式料理店,她特愛握壽司跟生魚片。

「沙西米。」她字正腔圓的唸出。

所以當他發現班上的 Sugusu 來自日本,我這塊台灣的豬血糕就被冷落到一旁了。

跟握壽司比起來,豬血糕還是……難以登上國際的舞台嗎?

「Fxxk……」當 Sugusu 像紳士般挽著維多莉亞的手跟我們一同走下通往布雷克海灘的陡峭山路時,我滿嘴髒話。

「別在意,兄弟。」巴西的傑羅安慰我:「反正她結婚了。」

「啥?」我十分震驚,維多莉亞還不到二十歲欸!

「她臉書的大頭貼是跟先生的婚紗照,你瞧。」傑羅將他的手機螢幕朝向我,而我則是伸手阻擋。「我拒絕接受。」

雖然知道俄系國家人口結構貌似是女多男少,或者說有擔當的男人太少,所以隨便一個中國人跑去烏克蘭取到漂亮老婆的新聞就足以轟動華人界。

對於他們竟然把魔爪伸向這麼青春洋溢的少女,我不禁憤恨地覺得……

生錯國家了。

「嘿 Po,我朋友說她想見你。」當我回到寄宿家庭百無聊賴地瀏覽臉書時,墨西哥室友亞伯探頭進來。

我不禁好奇地走了出去,一邊疑惑雖然我跟亞伯是室友,但不同班級的我們交友圈扯不上邊,是誰有那種興趣想認識我。

當我穿著輕便的 T-Shirt 海灘褲走進草坪時,便被一陣強猛的衝擊力震退了幾步。

當我穩住身體回神後,才發現瑪莉亞緊緊抱住我的身體。

「Po!」她興奮地打招呼。

「這哪招?」我則是困惑的思考著。

跟我不同班級的瑪莉亞晚了 3 個禮拜抵達聖地牙哥,第一天就迷路的她還好碰上熟門熟路的亞伯,在同為墨西哥國的民族情懷下,亞伯順利地帶著瑪莉亞抵達校園。

此後我就常在寄宿家庭看到亞伯與瑪莉亞坐在沙發上談天,頻率之高,不免讓我思索,哪天回家發現寢室傳來令人不好意思的聲音時(我和亞伯住同一間房),我是否該露宿野外?

於是我問了一句我所有朋友聽到後都會揍我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抱我啊?」

「跟你打招呼~~」瑪莉亞俏皮的回應。

我則是有了"嗯拉丁美洲的人果然都很熱情"的想法。

我們坐在前庭的長椅上喝著亞伯買來的海尼根談天,酒瓶空了之後瑪莉亞詢問我是否可以把鋁罐的拉環給她。

「OK 啊。」但我不懂她要這東西做什麼。

「哦哦哦!」倒是亞伯興奮的蹦跳而來,在我耳邊細語:「在墨西哥,這是希望你親她一下的意思。」

「啥?」那不就跟日本畢業典禮女生會跑去找心儀男生索求制服上第二個鈕扣一樣的道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願意多喝幾瓶海尼根蒐集一下拉環。

不對啊,醒醒!看看你自己!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事,這絕對是仙人跳!

我轉身望著瑪莉亞,她帶著淺淺的笑意定定地望著前方,顯露出她姣好的側臉。

對於彩妝很有興趣的瑪莉亞在墨西哥也常常擔任服裝發表會的模特兒。

細長的臉蛋、高窕的身形。

當我如此靠近她的身軀並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幹的事情時,心臟的跳動是如此劇烈。

「拉丁美洲的人真的都很熱情。」那天入睡前我這麼想著。

只要遇上我,不論是在什麼場合。

餐廳、教室、校園裡。

也不管她跟旁邊的同伴原本聊得多麼熱切。

「Po!」瑪莉亞總是會大聲高呼,然後用力地給我一個擁抱。

這麼誇張的舉動總是引起周圍同學的側目與微笑。

漸漸的我開始覺得這並不是專屬於拉丁美洲的熱情,因為只有在遇上我時,瑪莉亞才會有這種舉動。

「你這是什麼問題。」亞伯疑惑的回應:「她很明顯就是喜歡你啊。」

「嗄?真的?」

「你有約她出去嗎?」家媽布里西亞也加入戰局,開始對於一個觀念過於保守的亞洲害羞男孩曉以大義。

快要被雙面夾擊弄到昏頭的我不得不說出我其實喜歡班上一個俄羅斯女孩這件事情。

「是喔。」布里西亞點點頭:「但這跟你約瑪莉亞出去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什麼啦……」當時我還是個十足單純的大男孩。

「你不去接觸的話,怎麼會知道自己喜不喜歡?」

我想這是個可以吵得沒完沒了的話題。多數的東方社會族群對於感情與伴侶的選擇總是小心翼翼、保守謹慎,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一揮棒就想尻出全壘打。

一試定終身,最好她/他就直接是自己的真命天女/子了。

於是聽到西方社會人們閱歷豐富的感情史,總是瞠目結舌。

而西方社會對於東方情感文化也是搖頭嘆氣。

對於他們來說,事物原本就是要經由不斷地雕琢才能顯得完美,有如原石經由繁瑣的加工後轉為璀璨的鑽石。

在不斷的失敗累積之中,越來越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不同觀念,沒有對錯、無分優劣。

找到一個合適的平衡點就好了。

我接過布里西亞遞給我的香水,隨性的往腋窩跟脖子噴了幾下。

等會兒瑪莉亞就要來拿回暫寄在我這裡的課本,布里西亞聞訊趕忙從 Home 爸的櫥櫃找出她所謂的必勝香水。

雖然加州陽光普照、天氣宜人,就算是在正午毫無遮蔽的情況走在大太陽底下,也會因為過於乾燥的氣候而流不出汗來。

無怪乎眾多好萊塢及商業大佬退休後都選擇定居加州。

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導致他們對於汗味異常敏感。

即便是極度輕微的程度。

「Po,出來一下,跟你說件事情。」某次下課回家 Home 爸便招手把我喚去,還特意選了個四下無人的處所,讓我立正站好等著他說明必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你們不習慣噴香水,但在這裡,這是一種基本的禮貌。」

即使覺得自己身上根本沒什麼味道,我還是入境隨俗的到大賣場挑了瓶氣味清淡的男用香水。

「這瓶味道好重……」Home 爸平常身上也沒散發出這種氣味,看來真如布里西亞說的一樣,是特殊場合才會使用的種類。

是否因為這瓶"必勝香水"才讓我約到瑪莉亞一同前往聖地牙哥動物園遊玩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越來越困惑。

〈之四〉

「瑪莉亞……」當我像個稱職的嚮導(我來第三次了)帶著瑪莉亞遍覽無尾熊、紅熊貓、小花豹、總是立正站好瞪大眼睛瞧著你的狐獴、互相練習 Give Me Five 的北極熊後,我對著瑪莉亞問出我一直以來的疑問。

「你真的喜歡我?」

「當然啊!」

「嗯……我的意思是。」同樣的字眼在不同的文化裡面都有不同的認知,這種時候只能選擇直接一點:「假設我跟你告白的話,你會願意當我女朋友的那種喜歡。」

我從沒想過我會如此大膽的對一名外型如此亮麗的女孩說出那麼直白的話,大概是聖地牙哥永遠晴空萬里的開闊氣息慢慢的滲進體內,但我又在其中參雜了東方文化莫名的保留空間。

「唔……」瑪莉亞眼珠上吊抿著嘴唇,貌似正在認真的思考。

「應該不會欸,」倒也是沒思考多久就是了。

「那你為什麼每次看到我都撲過來抱我啊?其他人你都不會這樣。」既然開頭了,我決定問個清楚,死個明白:「好像在打橄欖球一樣。」我嘴角上揚。

「因為我很喜歡你啊!」好單純又直白的回應,我不禁大笑。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友達以上戀人未滿,我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那你喜歡我嗎?」瑪莉亞反問。

〈之五〉

太平洋海灘幅員遼闊,整齊平整,不像台灣的海灘佈滿崎嶇的礁岩,就算是沙灘地形,也充滿了轉折與突然凹陷的區域。

我扛著衝浪板持續前行,離岸邊約莫已經幾十公尺的距離,水深卻仍只及胸膛。

衝浪的絕佳場所。

跟著語言學校每周二下午的衝浪活動幾次之後,我查好了公車路線,一有空閒就自行前來跟熟識的店家租了浪板就跳進沁涼的大海裡。

與其說我熱愛海洋,不如說我看清了自己的荷包深度後,選擇了這項 CP 值最高的活動。

語言學校每個禮拜都有眾多的課外活動,也與不同的旅行社合作規劃了各種行程。

舊金山之旅、拉斯維加斯大峽谷、環球影城巡禮……

3、4 天的行程約莫三四百美金出頭,包含交通住宿與相關的門票費用。

6 個禮拜的遊學生活裡,我選擇了拉斯維加斯與大峽谷當做唯一的奢侈。

當我在賭場跟莊家拼二十一點輸掉 100 美金之後,我馬上抽手獨自在繽紛亮麗的賭城街道上徘徊。

其他的旅伴都在一家我原本以為叫做毛巾(Towel)後來發現叫做「道」(Tao)的知名夜店享受人生,而我則是被裡頭各式尊容模樣多變的神像擺設給嚇了出來,大概只有像我這種文化背景的人才會覺得留在那種有著極度矛盾裝置藝術的糜爛場所會遭到報應吧。

我觀察著拉斯維加斯寬廣馬路上裝扮成各類電影角色的街頭藝人。

看來醉後大丈夫永遠長不大的艾倫比黑暗騎士陰沉狂暴的小丑更得遊客喜愛。

我駐足觀望著醉後大丈夫的取景地點──凱薩宮殿,拉斯維加斯最高級的酒店之一。

但其實這裡的住宿花費並不是特別昂貴,我下榻的飯店也相當奢華,但一個晚上貌似才一個人 40 美金不到。

無怪乎我的同學們沒事課堂上旅館訂一訂下課開著車就出去狂歡了。

內華達州氣候炎熱,大陸型的沙漠地帶有著攝氏 40 的高溫,配上極度乾燥的風,每次離開遊覽車尿尿或用餐時都能感受那極致的落差。

還是在有著溫暖陽光平衡的清涼海水裡泡著比較舒服。

我不時往後望著可能會膨脹的波浪,算準時間雙手猛划乘上浪頭後,迅速蹲伏而起。

有時成功站立支撐好幾秒、有時直接被過大的浪濤壓進底層,如身處洗衣機滾筒般不斷翻轉、甚或直接被撞回沙灘。

有次瞥見一抹迅速的流線黑影竄進我的下肢周圍盤繞一圈之後復又游回遠洋,看那樣貌,好像是體型略小的鯊魚。

隔天就要搭飛機返台的我,留在聖地牙哥的最後一個日子,翹了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的課,再次來到了太平洋海灘,嘗試一路從二、三十公尺的遠處一路衝回沙灘上。

浪剛開始的能量相當猛烈,有時候浪夠好的話,連手都不用划就會被推著跑,隨著離岸邊越來越近,便可以感受到那趨於微弱的力道,難以再支撐浪板跟站立其上人體的重量,若沒有極佳的平衡感,就無法在其上持續站立到波浪的力量完全止息於沙灘上為止。

除了自身平衡與協調性以外,有沒有那個運氣碰上適合的浪也很重要。

我順利的捕捉到一道能量極強的浪(簡單說就是很大),衝這種浪成功與否一開始就是關鍵了,由於浪的高度會在一開始把衝浪板跟趴臥其上的人從後端抬升相當之高,若沒有在恰當的時機就起身蹲俯藉著兩隻腳將全身的重量踩在浪板正確的位置上瞬間提供極強的力量讓浪板順勢衝出,就會被過高的波浪直接打進海底吃沙。

必須多次的嘗試,我才有辦法穩穩的抓到一道。

我謹慎的感受重心的移動,雙手抓著浪板中央稍微偏前一些的位置施力迅速撐起身體,左腳在前右腳在後膝蓋彎曲壓低身體以大腿股四頭肌的力量支撐體重與控制平衡,如脫弦而出的箭朝著海灘筆直的飛行。

像是站在休旅車內將上身探出開啟的天窗一邊吹著風一邊欣賞迅速向後飛逝的風景。

像是騎著腳踏車辛苦爬坡之後從高處一路往下飛奔切開空氣。

「噗、噗、噗……」浪板掠過不規則的海平面而上下飄動,但只要渡過開頭的難關,這點輕微的擾動都可以用體重克服。

困難的收尾即將來臨,氣力放盡的浪開始碎散、支離破碎,原本平順支撐的力道迅速減弱,我必須不時的轉移重心,並謹慎的觀察浪的走向,有時必須想辦法稍微轉向接上另一道從其他方位而來的浪,才能繼續往岸邊滑行。

速度漸趨緩慢,我看著剩沒多遠的沙灘,嘴角淺笑,想著要用什麼帥氣的姿勢落地。

一道意料之外的殘浪從旁竄入打亂平衡,我很捧場的往旁翻落摔進潮濕的海沙,整張臉埋進沙裡。

〈之六〉

「就像妳喜歡我那樣的喜歡妳。」我用力思考之後,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然後難得的,主動給了瑪莉亞一個擁抱,算是對她總是如此熱情對我的回應。

我不曾對任何人做過這樣的動作,那時是第一次,

也是截至目前人生為止的唯一一次。

在沒有知會任何同學我隔天就要搭飛機離開的狀況下,一個人來到了海灘。

不是很想,進行必須以微笑掩飾落寞的告別。

不論何時前來,太平洋海灘總是佈滿了眾多的人群,舖著地布曬著陽光、拿著小鏟蓋著城堡、扛著浪板撞著海潮……

「噗嘔……」我吐出嘴巴裡的細沙,坐在浪板上,靜靜的看著遠方海天一線的暮色璀璨。

直到日落。

《關聯閱讀》
永遠和煦溫馴的陽光──聖地牙哥(上):巴士、海豹、罪惡感

《作品推薦》
昆蟲大餐──放棄變形單車引向的柬式料理
探索無止盡──挑戰海拔 7134 公尺列寧峰之旅(下):我只好,繼續爬了

 

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附圖/李柏毅 提供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