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和煦溫馴的陽光──聖地牙哥(上):巴士、海豹、罪惡感

永遠和煦溫馴的陽光──聖地牙哥(上):巴士、海豹、罪惡感

〈之一〉

我在洛杉磯前往聖地牙哥的灰狗巴士上膽戰心驚地坐著。

由於跟遊學代辦機構溝通上有些問題,導致我抵達機場之後才發現沒有接機服務,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在偌大的機場四處詢問抵達聖地牙哥的方式。

火車、客運、巴士、計程車……

「他開三百五十美金。」機場外頭招呼站的華僑服務員向我表示:「畢竟從這裡到聖地牙哥真的太遠了,很少有計程車司機會想這樣跑。」

我向他道聲謝後又拖著行李走回機場,我已經在機場周圍繞了一個多小時,沒有任何一班機場公車或客運會直達聖地牙哥。

用公共電話撥了通電話給寄宿家庭的 Home 媽表示我會很晚才到並順手把零錢給一旁可能跟我有類似狀況的阿拉伯裔大叔後,我復又持續在機場裡頭打轉,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不好意思,請問你知道要怎麼從這裡到聖地牙哥嗎?」

旅客、警衛、詢問處、機場工作人員。

神奇的是,很少有人曉得從洛杉磯機場到聖地牙哥最經濟實惠又不會耗費太多時間的交通方式。

「嘿小男孩!」當我焦慮的又跑到機場外頭嘗試瀏覽各式公車站牌冀望能看到 San Diego 字眼的公車時,一名專職機場接送的大哥叫住我。

「我這邊還有個位子,等我把其他客人都送走之後,載你到灰狗巴士那邊,我記得他們有往聖地牙哥的班車,票價應該不貴。」

正常程序他們是不收沒有預定的客人的,送完公司分派的乘客後就得返回公司準備下一波的接送。但大哥看我模樣可憐的來來回回,惻隱之心一動,手勢一比便叫我上車。

時年大二第一次出國還獨自一人的我,總算稍微舒緩了緊張的心情。

但當一名體積巨大穿著奇異的男子一屁股坐在我旁邊把我瘦小的身軀整個擠壓到窗邊時,我又興起了對未知的恐懼感。

「美國的長途巴士都會有比較奇怪的人搭乘。」曾在聖地牙哥語言學校待過一年的朋友這麼說過,這句話稍微有點偏頗。

應該這麼說,經濟狀況較為優渥的人自然會選擇自行開車,所以大眾交通上自然會遇到移民工、各國背包客、流浪漢……

和原本以為可以搭乘舒服接機小客車卻落空而驚慌失措的遊學生。

想體驗多元文化的話,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就對了。

「噗呼……」我大口吐氣,整趟漫長的車程除了持續用他過人的體積讓我的身體貼緊在窗戶上之外,大個子沒有對我做出什麼更進一步的舉動。

總算平安抵達聖地牙哥,剩下的就是前往不曉得在哪裡的寄宿家庭了。

「哦哦是台灣人啊。」亞裔的出租車司機跟我哈啦,在陌生的國度聽到熟悉的語言總是令人安心,但也就是在過於放鬆而失去戒備與懷疑心態的同時,向他買了一張 20 美元的 Sim 卡,而美國隨便一家你願意向他購買短期話費方案的電信業者都會免費贈送。

華人做生意的頭腦,不下猶太人。

「到啦。」

我看著美國住商分離極度徹底的寧靜社區,同樣顏色與裝潢風格的住家完全起不了分辨的效用,必須湊上前去凝視門牌才能確認,我一直到第三天才有辦法直接什麼都不確認的走進家門。

午夜時分,睡眼惺忪的墨西哥室友亞伯幫我開了門,簡單說明了一下家規便繼續補眠去了。

不管怎樣,總算抵達了。

〈之二〉

我赤著腳在沙灘上謹慎的走著,避免踩踏到一旁悠哉睡覺的海豹群。

清晨的海灘上躺滿了一頭頭海豹,絲毫不在意與身旁的遊客共享這片美好。

當然,我們踩到牠們或翻身壓到牠們的話頂多是不耐的叫個幾聲,但若是牠們踩到我或是翻身壓到我就必須是呼叫救護車的等級了。

說實話我並不曉得我就這麼大辣辣的走進沙灘是否有違反這裡的法律,但在完全沒有障礙物阻擋我前行的狀況下,我抱著大不了跑給警察追的想法帶著興奮的心情靠近。

當語言學校的同學告訴我這麼一個地方之後,我便起了個大早昏昏沉沉的搭著公車就來到這裡。

一旁乾燥的沙丘土壁上布滿了沙鼠鑽進鑽出的洞穴。

不時有各式各樣的鳥類從你頭頂低空掠過,但還不至於賞給你來自天空的禮物。

我對這個與各類生物和諧共存的城市頗有好感。

聖地牙哥是個近海的美麗城市,由於鄰近墨西哥,加上與西班牙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這裡西文的通用性相當之高,公車上也會有西文的廣播。

而這裡頗有秩序的交通規則也讓我大開眼界。

在沒有交通號誌的住宅區十字路口,若四方的車流匯聚到了同一個路口,在台灣,每台車都緊緊跟在前頭車的屁股後面,跟著以霸絕氣勢開路的前導車,形成一長串難以攔截的車龍。

其他三個方向的車輛就傻傻的耗在原地,或是等待哪位英雄登高一呼,帶領眾人加入這場路權爭奪戰。

「叭叭叭……」「X你X」「會不會開車啊!」

但在這裡,每個方向的一輛車子經過路口之後,就會換由下一個方向的車輛駛動。

也就是北向的車子走了一台,就換東向的車子走一台、再換南向、西向的使用道路。

輪轉不絕、生生不息,不會有哪一個方向的車流錯失了先行者優勢後,就必須忍受漫長的等待。

很喜歡呢,這樣的交通方式。

但對於沒錢購買 6,000 美元一部的二手汽車的窮遊學生來說,研究大眾交通運輸路線比較實際,畢竟只要熟知公車路線,就可以抵達……

遠近馳名的動物園、海洋世界,一望無際的沙灘與浪潮。
 
是說當初會選擇聖地牙哥當做遊學地點,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波士頓、紐約、西雅圖、聖塔芭芭拉……代辦機構的據點遍佈美國各州。

各自有各自吸引人的地方,唯一的共同點是,我都沒有去過。

「好難選啊……」我瀏覽著不同地區的景點與特色,差點因為對於奧古斯塔納樂團那首 Boston 的喜愛而決定自己的落腳處。

但當我在 Youtube 上看到金柯拉的影片後,就很無腦的決定去聖地牙哥了。

「靠,好貴……」我不捨的點好鈔票遞給售票員,刷了票卡後就溜進園區閒晃。

聖地牙哥動物園在國際上頗負盛名,從極區的北極熊到熱帶的眼鏡猴,南非沙漠的狐獴……應有盡有。


(北極熊。圖/李柏毅 提供)

曾在第三次探訪時(是的,6 個禮拜內我去了 3 次)幸運看到兩頭北極熊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大打出手,觀察到牠們拔地而起的巨大,與推掌拍擊的壓迫感。

雖然那動作很像是在練習 Give Me Five 的準確度。

我不禁下意識的把聖地牙哥動物園跟木柵動物園拿來做比較。

以我走了 3 次的粗略感覺,聖地牙哥動物園貌似沒有比木柵動物園大上多少,能夠稱為優勢的大概是有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的北極熊。

但木柵動物園有企鵝啊!

價錢部分,木柵 60 元,聖地牙哥 42 元,差不了多少。

但幣值不同,我每次掏錢都掏的很心痛。

根據我不負責任的評比,若要以生物多樣性、園區規模、感官愉悅性進行選擇……

木柵動物園並沒有比較差。

但為何聖地牙哥動物園可以成為各國旅客前來聖地牙哥時必去朝聖的景點之一,木柵卻做不到?

明明來台灣的外國旅客也不少,卻都只會往阿里山、日月潭、太魯閣跑?

或者說我們在向國外朋友推薦台灣的時候,貌似都不會把木柵動物園考量在內?

為什麼?

我咬著 In-N-Out 的漢堡跟薯條認真的思考這件事。

是說我這輩子還沒吃過這麼簡單卻美味的漢堡跟薯條。


 In-N-Out Burger。圖flickr@Rach CC BY 2.0)

3 種不一樣的套餐組合差異只在於起司、培根、與牛肉的多寡。

薯條則是讓人感受不到邪惡的油膩感,反而覺得有種在吃健康食物的清新錯覺。

簡單美味是我沒事就到 In-N-Out 報到的理由,畢竟其他家主打多元選擇的速食餐飲店常常讓我鬧笑話。

我英文聽力不是太好,所以當服務生用快速簡短的方式詢問各種點餐的細節時,我都一頭霧水。

第一次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都先點頭再說,結果盤子上堆滿了店家推銷的各式副餐,噴了一堆錢不說,重點是還吃不完。

當我把過多的廚餘倒掉時,也有了種迫害地球的罪惡感。

於是下一家店不管店員說什麼我都先搖頭再說。

於是我得到了一個只有兩塊麵包夾著一層肉的漢堡,連番茄醬都沒有。

但這倒是讓我了解到美國的客製化有多麼徹底,這麼健康的東西速食店也有辦法做給你。

而我也發現在美國,或是說在我生活的區域,麥當勞並沒有那麼強勢。

店家數最多的當屬 Jack In the Box,餐點多樣性也是數一數二,廣告商標常出現在高速公路看板跟體育場牆壁。

由於鄰近墨西哥的關係,這裡也很常見捲餅類的食物(Taco)。薄薄的餅皮包起牛肉片、酪梨與碎洋蔥,就是份簡單營養的晚餐。

「你說你都吃速食餐廳?」同班的阿拉伯大叔詫異道:「Po,這樣不對,明明這裡這麼多美味的餐廳。」

原本經營殺蟲劑生意的阿拉伯大叔(年代久遠我已忘記他叫什麼名字了)趁著年休時前來這個洋溢著海洋氣息的小城渡假,我稍微可以從他的銀行黑卡揣摩他的經濟狀況。

我們走進可以望向大海的水菸餐館,先抽水菸、再用餐。

我好奇的看著摸著蒸騰著煙氣,大小高度有如一隻小腿的金屬器皿,再學著阿拉伯大叔把塑膠製的管口放進嘴裡,徐徐吐出,周身煙霧瀰漫。

「……」有種在進行什麼中醫治療的錯覺。

「很漂亮吧。」阿拉伯大叔把車子開上高低落差幾十公尺的懸崖,指著不遠處閃爍著橘紅暮色的海洋。

「這裡是布雷克海灘。」大叔說明:「是個天體海灘。」

我好奇的往下望,雖然有點距離,但確實可以看見下方躺在沙灘上的男男女女,大部份都是赤條條的。

一種與大自然無縫接軌的爽快感吧。


(布雷克海灘與同學合照。圖/李柏毅 提供)

「也許下次我們可以帶張躺椅來這邊,游個泳、吃個三明治、躺著看夕陽……」大叔些許期盼的語氣:「你覺得怎麼樣?」

我不由得想起中國同學劉的提醒,當初他被代辦分配到一戶房主是對同志的家庭,在不能接受對方時常以肢體碰觸的熱情招呼之後,申請換進了語言學校的宿舍。

而當時大叔跟他是室友,現在也還住在那。

「我看你最近跟他走得蠻近的,注意一下。」劉這麼對我說。

向他意思意思道個謝之後,我不禁覺得華人文化培育之下的世代,對於同性戀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看到黑影、先開槍把子彈射光再說。

我自認自己對於同性戀沒有異樣的恐懼,這樣的認知正在受到挑戰。

「不錯啊,我們可以一起約其他同學來!」

「嗯嗯,是個不錯的主意。」大叔笑得很開心。

但當我召集了其他同學準備再次前往布雷克海灘時,大叔卻以跟別人有約拒絕了。

事實上,那次搭著他的車回寄宿家庭之後,他對我就沒有像以前那般熱絡了。

即使自認對於同性戀沒有特別的感覺,畢竟我在台灣就有幾個同性戀朋友,但當對方貌似有進一步的舉動時,自己還是會,閃躲。

其實我連大叔是不是同性戀都不曉得,只知道當他開口詢問時,我的確是反射性的起了防衛心。

在相對其他東方文化仍算開放的近代台灣,我們高舉著支持同性戀的大旗、遊行呼口號,表面上擁護多元成家。

但實際上是什麼樣的想法,我想就連那些臉上衣服上佈滿各式標語激情吶喊的群眾,多數也並沒有深入確認自己真正的立場。

是否只是怕被貼上「你歧視同性戀喔」的標籤,就反射性的大聲嚷嚷「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喜歡的對象」?

對我來說最能符合我對同性戀看法的表述,應該是這樣:「我不排斥同性戀,但拜託別來找我。」

大叔是個幽默又慷慨的人,人生歷練豐富的他說了很多有趣的故事給我聽。

就這麼失去一個朋友,著實讓我有些失落。

但這都比不上被維多莉亞(下集會揭曉)忽視的失落。

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 附圖/flickr@Rach CC BY 2.0、李柏毅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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