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無止盡──挑戰海拔 7134 公尺列寧峰之旅(下):我只好,繼續爬了

探索無止盡──挑戰海拔 7134 公尺列寧峰之旅(下):我只好,繼續爬了

我們採取的是遠征型攀登法,意思是先背負著帳篷、糧食前往不同高度的營地進行前置作業,在第二營、第三營搭建好夜間休息的帳篷及根據預定的攀登行程留下足夠的糧食與瓦斯之後,返回基地營進行充足的營養補給及品質良好的睡眠(相較於高海拔營地啦),而在運補的同時也讓身體分階段適應高海拔的山區,為第二趟的攻頂做準備。

相當的,疲累。

往上攀登的每一步都像是完全燃燒掉自己打從出生以來就不停儲存的能量一樣,我每隔幾步就會自動的往前跪倒在一片雪白之中。

就這樣重複著把裝有冰爪的雙重靴重重壓進雪裡穩住身體再狠狠把整個身體踩上去,接近 12 個小時之後我躺倒在標高 5,300 公尺的第二營地帳棚裡。

我想我應該是一副將死之人的表情,因為帳篷旁的外國登山客一看到我抵達,就自動的靠上來幫我解開背包腰帶跟腳上的冰爪,並請同行夥伴遞了杯熱騰騰的檸檬味熱茶給我,我感激的說了句 Thanks 就昏迷在帳篷裡了。

前進基地營到第二營之間落差達 1,100 公尺的雪坡是此次攀登行程裡最危險的區域,每隔幾十分鐘就可以聽到那宛如撕裂大地的沉悶聲響,路徑時常因為頻繁雪崩的關係而必須更改、繞道。

「劈拍、喀。」我反射性的往聲音方向瞥去,位於路徑兩旁的陡峭山壁時常會有落石崩落,只是離行進途徑遙遠,危及性命的可能性很低。

當然,很低,不代表不可能。

「雖然你剛剛講了很多墜落裂隙救援、雪崩掩埋挖掘……」在無比勞累之際,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好奇又擔憂的雙眼:「但你到底要怎麼保證一定可以……」

『跟祂賭。』我果決地打斷她:『登山,就是要跟祂賭。』

賭祂喜不喜歡你、賭祂願不願意讓你接近。

跟祂,賭命。

如果在這個連大腿都快抬不起來的時刻,那如天雷轟劈的聲響來自我的前方。

我想我也沒有力氣逃跑了,倒不如,緊握所剩無幾的時光,好好的欣賞大自然華美卻致命的禮讚吧。

當然,相較於被雪崩無差別攻擊掩埋的情況,墜落進冰河裂隙的機率相對大很多。

冰河裂隙顧名思義,是只有在冰河上才有的自然現象,成因我還沒有深入探討,只能猜測是過度極端的高低溫差及質量厚實的冰河在地心引力的牽引與推擠壓迫下所產生的凹洞。

或寬或窄、或深或淺,有的不小心摔下只靠自己就爬得上來。

有的一墜落,等於啟動投胎轉世的輪迴。

像是被殘忍撕裂的大地傷疤,這樣的悲痛必須透過永無止盡的吞噬旅人才能得到短暫的舒緩。

為了避免墜落進裂隙,兩人以上的隊伍都會攜帶繩索結起繩隊,在隊友失足落入裂隙之時,能以自己的體重及技巧,支撐著隊友不被吞噬,幫助其逃出生天。

當然,所有的訓練都只能提升存活的「機率」而不是絕對保證,畢竟在變化萬千的自然世界裡,每次的狀況都會有著些許的差異。

裂隙大小、深淺、雪面鬆軟程度、自身體能、隊友體能、疲憊程度、技巧熟練度。

一點微小的差異,就可以導致存活或是死亡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

「拜拜這種東西就跟訓練一樣,是平時就要維持累積的。」學長表示:「讓神喜歡你,你才有那個運氣全身而退。」

所以我才會說,登山,就是在跟祂賭。

跟祂賭祂喜不喜歡你、跟祂賭運氣、跟祂賭自己的命夠不夠硬。

因為祂不使用言語溝通,只會以行動表達,我們也只能跟祂賭。

我們的運氣不錯,此次攀登行動,所有人全身而退,連一根指頭都沒留給祂當貢品。

但同日強行攻頂的隊伍裡,有兩人雙手手指嚴重凍傷,返國後可能得進行截肢手術避免凍傷組織向上蔓延、侵蝕原本健康的組織。

「他們覺得值得就好。」我們領隊是這麼說的。

在以部分身軀甚至性命為賭注的攀登行動裡,沒有人有權對他人的決定進行評斷。

年邁的大哥們覺得用幾根手指換取攻頂的榮耀很值得,那就很值得。

也許在自己殘存不多的歲月裡頭,如果能用幾隻以經濟術語來說已經「折舊」的差不多的手指換取生命中最後的榮光,當我在那個年紀時,說不定也會覺得這是筆很值得的交易。

不得評斷、不須評斷,這就是登山。

我們是失敗了,如果攻頂算是成功的話。

越逼近頂峰,隊伍的成員數越少。

一名學長在高度適應之後返回基地營的途中嚴重高山症發作,整個人動沒幾步就往前趴倒在雪地裡掙扎著撐起身體,我與領隊組起繩隊把出狀況的學長護在中間,緩慢地、謹慎地度過不斷有雪崩聲響與佈滿冰河裂隙的區域。

以 10 個小時走完這趟原本只需 4 個小時就可結束的雪坡,安全的把人送回營地。

好吧,其實出了件小插曲。

當我因為過於陡峭的雪坡而不斷踩滑屁股整個坐倒時,我略帶憤恨的溜起冰雪滑梯來,再以裝有冰爪的雙腳踩煞車。

卻沒想過會有煞不住的時候。

當滑落的速度越來越快時,我趕緊翻了個身子右手狠狠的將冰斧整把插進雪裡,卻在下一秒就因為過於強大的重力加速度而將其整個拉出,繼續自由滑行。

「!!!」我撞倒了中段原本狀況就很不好的學長,交疊翻滾掙扎途中,我噴出了安全的既定軌道,往旁邊更為陡峭的雪坡上滾落。

沒有意外的話,我就會這麼拖著兩位學長一起在雪坡上翻滾滑行,墜落於途中被大雪隱藏掩蓋的冰河裂隙,在裡頭迎接凌遲般的慢性死亡,感受著酷寒和飢餓是如何奪去身體最後一絲能量。

沒有意外的話。

當我回過神來時,我的左手腋窩傳來一陣灼熱。

在滾落的過程中,就這麼剛好我的左手整隻插進其他隊伍基於安全因素而架設的固定繩裡,整個人如吊在藤蔓上的猴子般搖搖擺擺。

謹慎用力的將冰爪踢進雪坡裡並以固定繩及冰斧做協助進行橫渡,我總算是安全的返回既定路線上。

大大的喘了一口氣,我決定返台之後,一定要回天后宮跟媽祖請安。

雖然運氣不錯,但我也在第二次的正式攻頂行動裡,逼近了自己的極限,在嘗試兩次突破 5,700 公尺未果後,我自行下撤回 5,300 公尺的第二營地等待隊友攻頂後下撤。

說句實話,對於自己的身體,人類永遠都了解的不夠透徹。

翻過第二營地通往第三營地的第一段陡坡之後,我感覺自己像是一腳踏進了另一個世界。

極度寧靜的世界。

在這個沒有雪崩聲響、刺骨寒風的平緩路跡上,只有幾隻渡鴉在不遠的上空處不曉得為了什麼而來回飛翔著。

而我,則能很清楚的,聽見自己身體內部的聲音。

我搖晃著頭部,試圖驅散漸趨頻繁的精神恍惚,清晰有點渙散的瞳孔,努力看清腳下的足跡。

然後決定,下撤。

隔天再度挑戰,換成肺臟的工作效率急遽下降,在平緩到接近平路的雪坡上,我動作極度遲緩的、辛苦的交換著這裡極度稀薄的氧氣來支撐著身體不至於突地倒下。

就連坐下休息也無法平復呼吸的喘。

「5,750 公尺。」我苦笑:「我確確實實的記住了。」

這個高度,就是我目前必須加重籌碼的高度了。

如果不把腦子跟肺拿出來做賭注,祂是不會讓我繼續前進的。

「不跟祢玩了,算我太弱。」我露出釋懷的微笑,毫無戀棧的下撤。

因為我賭不起。

我們的 7 人隊伍最後有 5 人抵達標高 6,400 公尺的第三營,其中領隊為了確認我的狀況是否穩定而頻繁的來回二三營,最後只有 4 人前往攻頂。

途中唯一的女性成員也因為疑似肺水腫的問題而自行折返,剩餘 3 名成員在海拔 6,800 的高度遇到狀況。只戴著太陽眼鏡出發攻頂的學長被過於強烈的風雪砸傷眼球,在破曉黎明陽光現身時便因雪地反射而來的紫外線造成雪盲失去視覺,復又在脫下外層手套嘗試拿取無線電和領隊做聯繫時被猛烈的暴風一併扒去內層保暖手套,短短數分鐘,手指便凍傷了。

剩餘兩名完全沒有高地經驗的年輕隊員,在無人帶領的情況下,選擇共同護送學長下撤,同日甫上到第三營的領隊評估隊員體能及傷病狀況之下,做出全隊下撤的決定,我們的海外攀登行動正式結束。

運氣真的,很重要。

今年的列寧峰,最終還是吞掉了一個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4 人一組的俄羅斯隊在撤回基地營準備返國時,其中一名成員踩上脆弱的雪橋,和雪塊一起崩落進巨大的冰河裂隙裡,同時也把其他隊員一起拖進裂隙,一死兩傷。

當我看著軍方的救難直升機飛往由我的隊友們以鮮明黃色背包照所標記的地點時,雖然理解在這個領域裡,意外傷亡是常有的事,但當真正發生在自己周遭時,不免仍有些震撼。

在那個我來來回回了 4 次之多的雪坡上,有人摔進了我也曾經渡過的冰河裂隙,沒有辦法在攀登的領域裡面,繼續前進了。

讓我不免再度思索起,「人為什麼要攀登」這個問題。

到底,為了什麼?

為了成就、為了榮譽?

因為無聊,要打發時間?

想要在單調重複一成不變的生活之中,來點「比較不一樣的」?

追尋刺激,在跟祂賭命而不斷成功生還的循環裡頭,確認自己的強悍?

只是想看到,世界盡頭限定的絕世美景?

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能確定的只有,越深入這項活動,要拿來作交換的代價,越大。

「Because it’s there.」這是西方國家留下來的語句。

「並不是因為祂在那裡。」而和我們一樣是東亞島國的日本,則留下這樣的話:

「而是因為我、就、在、這、裡。」

我也還在尋找,自己為什麼仍會繼續這樣的活動,甚至深入這樣的活動的理由。

所以我只好繼續爬了,因為我知道答案無法用想的就想出來。

我也想找到那樣的一句話,只用一句話就可以完整詮釋這項我必定會用整個人生去從事的活動,詮釋我過往的努力、現在的計畫以及對未來的渴望。

我只好,繼續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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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李柏毅 黃建達 楊飛容 賀陳介 協同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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