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歲的芬蘭《赫爾辛基日報》轉型記:告別 25 年衰退,在數位內容時代找到新讀者

128 歲的芬蘭《赫爾辛基日報》轉型記:告別 25 年衰退,在數位內容時代找到新讀者

前幾天看到一則有趣的新聞:有 128 年歷史的芬蘭《赫爾辛基日報》(Helsingin Sanomat),2017 年的讀者訂閱率,25 年來首次「止跌回升」,據說主要的成長,是來自電子版的訂閱讀者。

訂閱日報數位內容的讀者,大約有 23 萬人,幾乎是所有訂閱者的 60% ,而且數位內容的訂閱者,成長了 40%(註一)

根據報社自己的分析他們多年來在數位化的衝擊下,不斷改善數位新聞的品質和敘事方式,並針對紙版的讀者改善印刷紙張品質,讓報紙更明亮容易閱讀,結果截至目前為止的統計,顯示出好幾個讓人驚訝的觀察:

首先,40 歲以下的讀者,去年總共成長了 60%, 是訂報人口增加比例最高的年齡層,而訂閱者的整體平均年紀也下降,一半以上是 18 歲到 40 歲這個年紀的讀者。「訂報率」的提高,顯示只要新聞有高品質,年輕讀者一樣願意付費看長文。

報社主編蓋尤斯淊米(Kaius Niemi) 指出,年輕一代早已習慣對線上音樂與電影付費,因此也會樂意為好品質的新聞內容付費。(註二)

有一點讓報社意外的是,年輕一輩的讀者,最常選擇的訂閱模式甚至是「訂電子版之餘,加訂週末的印刷版」——也就是說,平常工作日雖然只看電子版,週末還是喜歡多加一點訂閱費,讓長達百頁以上的報紙,在餐桌上做為早餐時間的良伴,顯然「傳統的」「紙版報紙」,對年輕一代芬蘭人來說,仍然具有吸引力。

根據報社分析,這樣的結果,代表「好品質的新聞報導,會讓民眾願意掏錢購買。」

身為赫爾辛基日報的數位訂閱者之一,我也覺得這份報紙挺好看。

《赫爾辛基日報》多年來在數位化的衝擊下,不斷改善數位新聞的品質和敘事方式。圖/Helsingin Sanomat 臉書專頁

數位化,提供更多閱讀選擇

首先,版面設計吸引人。我尤其喜歡報社製作的 Infographic,常常有創意又容易理解,版面設計和資訊圖表,也常得到國內外的設計獎項。

比方 2016 年用關於日本如何從五年前的大地震、海嘯、和核電廠意外災害中復原的報導,其3D 資訊圖表就曾在國際新聞資訊圖表競賽(Malofiej)得到兩個銅牌;2017 年報紙的數位設計和動畫資訊圖表,也在報紙電子設計競賽(Society for News Design)的競賽中得獎,僅管這些大獎的得主們,主要是英美知名媒體,但是有得到榮譽獎,至少表示設計有好品質。

另外,對於喜歡閱讀的人來說,訂閱電子版,更容易選擇適合自已的閱讀方式:可以看容易聯結影音新聞和互動圖表的電子版,也可以選擇跟紙版編排一模一樣的電子版本。

除了每日新聞外,每週五並重新編輯出刊「每週重點新聞」(HS Viikko = HS week),為讀者整理一周十大新聞報導、圖片、深度分析評論、海外特派員報導等,讓平日沒空看報的讀者,迅速掌握一週大事。每個月還有一整本「每月特輯」(Kuukausiliite=Monthly appendix),既有深度新聞、人物報導、也有攝影圖輯展。

數位版的訂戶讀者,每週還可以免費看一本「本週選書」:報社跟一些出版社合作,為訂閱者提供各類型的書籍,每週提供一本免費下載,最多可以看一個月——如果想看下一週的免費書籍,這週的電子書就得「還回去」,一次只能有一本電子書在(虛擬)「書櫃」上,但是週週有新選擇。

以上這些,全都包括在電子版的訂閱費用裡,我也因此看了好幾本免費的芬蘭和瑞典小說。

此外,每年還有六期 Teema 雜誌(theme) ,主要以人物、時代、社會、文化為軸,每期針對一個主題深入探索,並由負責日報每月特輯深入報導的知名記者們為這本刊物執筆。雜誌要另外購買,但是主題都相當吸引人,比方 2017 年的主題是「芬蘭一百歲慶生」、「宗教與信仰」、「芬蘭大自然的神奇」、「俄國」、「寫作吧!」、「一百個芬蘭創新」等。由於擁有報社的媒體公司旗下也有幾間雜誌社,所以也可以用每個月 5 歐元的數位方案,一次看六本雜誌,包括這本主題季刊。

以讀者的角色,看報社如何將內容包裝成不同的數位、或數位加印刷產品,實在很有趣。其實,如果光是要看新聞,網上有公信力的免費芬蘭新聞並不少,但我一直捨不得退掉報紙,家裡的芬蘭先生也是如此,他說:「原因很簡單啊,免費的新聞網,提供的只是單一分散的新聞,但是赫爾辛基日報提供的內容通常很有資訊性,整理歸納清楚、而且有相當多分析報導。」

的確,這就是吸引我閱讀的原因。據說,專訂「每月特輯」的讀者比訂報者還多,也許正是因為特輯中有最多的深度報導。

重視對未來閱聽人的培養

看到訂報的平均年紀下降,忍不住讓我思考,不知這是否與芬蘭長期培養下一代的閱聽人有關係呢?

從 1995 年起,芬蘭報紙公會就開始推動「報紙新聞週」(Sanomaviikko),每年二月有一週的時間,全芬蘭各地報社與學校合作,提供報紙給學校與幼兒園作教學素材使用,並有相關網站提供免費的素材建議參考。如今二十幾年過去,「報紙新聞週」仍是每年芬蘭媒體素養教育最大的活動之一。

今年的報紙新聞週主題,是「你有權利知道」,特別探討媒體可信度和道德責任。比方赫爾辛基日報以「分別假新聞」為主題,幫助小小閱聽人們,了解假新聞生成的源由、並學習如何辨識它,同時用影片帶孩子走進報社,了解新聞誕生的流程,以及日報如何防止假新聞。

由於年輕孩童喜歡使用影音記錄生活,因此今年的「報紙新聞週」,也特別播出小學生們自己製作的影音分享,有孩子分享冰上曲棍球怎麼打,也有孩子分享小特技,媒體識讀,讓孩子從自己動手製作開始。

此外,報紙公會還有一份專門的電子刊物「我們的新聞」(Meidän jutut),刊登兒童和青少年報導的新聞,學校班級老師可以登錄,為學生開啟一個團體帳號,即可開始使用,孩子們可以實際練習新聞報導,且有機會刊登在全國約 50 份報紙上。

「報紙新聞週」已經在芬蘭實施了二十多年的光景,許多當年的孩子如今都已是成人,不知道這種從小就有機會結合報紙與學習的體驗,是否也算是年輕讀者訂閱日報數量增加的背景原因之一?雖然不得而知,但是這樣的年度活動,對兒童的媒體識讀教育,有正面的影響力。

報紙公會還有一份專門的電子刊物「我們的新聞」(Meidän jutut)。圖/Meidän jutut 網站截圖

「兒童新聞」,讓孩子也可以訪問總統或部長

大約兩年前開始,赫爾辛基日報特別在每週五刊出「兒童新聞」(Lasten Uutiset),目標受眾是 6 至 12 歲的兒童,用兒童可以理解的方式來報導芬蘭與世界大事,並讓兒童當記者參與新聞報導。

製作兒童新聞的動機是相信兒童們也有「知的權利」,對社會現況有興趣了解,在社群媒體的資訊洪流中,更需要讓兒童有機會從有公信力的新聞了解世界,這也是媒體識讀教育的一環。報社說:「與孩子合作,讓我們更了解,未來的閱聽人如何思考,孩子可以告訴我們,他們關心什麼。」(註三)

比方上週的兒童新聞,因為芬蘭孩子的閱讀能力有下降的驅勢讓人擔憂,記者就去學校訪問一年級的小朋友們,正在看什麼書、為什麼喜歡看、以及學校正在推動的閱讀相關活動。同時,兒童記者也可以訪問法務部長:「什麼是最重要的人民權益?」

前幾週芬蘭總統大選時,報社也安排六個總統候選人為兒童舉辦一場座談,談他們自己對兒童而言,會是怎麼樣的總統,兒童記者也可以直接訪問總統候選人。

既是給孩子的新聞,當然不能忽略社群媒體和兒童主動分享的擴散力,所以報社當然也提供芬蘭兒童常用的社群媒體分享鍵:臉書、Instagram、Snapchat 等等。

這些做法,也都是在一點一滴地培養未來的閱聽人。

赫爾辛基日報特別在每週五刊出「兒童新聞」(Lasten Uutiset)。圖/Lasten Uutiset 網站截圖

芬蘭人,就是愛看報的民族?

試著了解芬蘭赫爾辛基日報訂閱率提高原因的同時,也得同時思考社會文化因素:每個國家的媒體性質和特色各有不同,雖然赫爾辛基日報的訂閱數今年有亮眼的成績,也不是每一份報紙都如此。

然而整體來說,芬蘭人普遍來說,還是喜歡看報、訂報、閱讀,相信也是訂報的助力。

幾年前,坦佩雷大學教授 Jyrki Jyrkiäinen 曾在研究中指出,以人平均報紙訂閱率來說,芬蘭是世界第三高的國家,每一千人的訂閱數是 483 份報紙(註四)。而他兩年前更新的數據則指出,2016 年春天,9 歲以上的芬蘭人, 80% 每週都會閱讀紙本報紙。

不過他也同時指出,從 1991 年到 2014 年之間,芬蘭報紙媒體的整體訂閱率其實是下降了45%,原本的報社正逐漸轉向為多頻道的媒體公司——雖然單純的紙媒似乎有走向沒落的趨勢,但新的數位化確實可能為媒體帶來新的機會註五。至少,以赫爾辛基日報去年成功增加數位版的訂閱人數這點來看,的確是有這樣的趨勢。
 
另外,芬蘭從 2010 到 2016 連續七年,被「無國界記者」組織(Reporter without boarders)評量為世界新聞最自由的國度第一名(2017 年降到第三名,請看附註六),根據此組織芬蘭機構的主席 Ilkka Nousiainen 所言,社群媒體上有太多無法讓人信任的資訊,反而讓芬蘭人重新對傳統報紙有興趣,因為它們提供高品質的分析與平衡報導(註七)且 95% 的芬蘭報紙都完全獨立,沒有任何黨派關係,也增強芬蘭人對報紙媒體的信任度。
 
雖然芬蘭最大報紙媒體去年訂閱數增加的「好新聞」,反映的只是芬蘭本地的「發展故事」——因為國情和人民閱讀和視聽習慣的不同,不見得能套用在其它地方。然而,做為一個居住在本地的閱聽人,我的確感覺到,好的分析報導內容,還是會讓人願意付費。而提供不同的閱讀選擇和好的內容方案,也會增加讀者訂閱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芬蘭赫爾辛基日報將媒體識讀融合為報社經營的一部分,認真看重下一代「知的權利」,鼓勵兒童參與,並長期培養懂得分辨內容真假好壞的未來閱聽人。這一點,是我心目中,最值得參考並努力為下一代做到的部分——無論人在何方。

註一:資訊來源:赫爾辛基日報:Päätoimittaja Niemi:"HS osoitti, että laatujournalismista ollaan valmiita maksamaan"(主編淊米表示:「赫爾辛基日報顯示出,人們準備好付費購買高品質的新聞」) Feb. 8, 2018
註二:資訊來源:赫爾辛基日報:Helsingin Sanomien tilaajamäärä kääntyi kasvuun ensimmäistä kertaa 25 vuoteen, pelkkien digituotteiden tilaajia jo yli 70 000 – Sanomalta selvä tulosparannus (赫爾辛基日報的訂閱人數 25 年來第一次轉為成長,僅訂閱數位內容的人數就已經超過 7 萬人) Feb 8. 2018
註三:資訊來源:赫爾辛基日報:Lapsetkin haluavat tietää (孩子們也想知道) March 17, 2016
註四:坦佩雷大學傳播政策研究教授 Jyrki jyrkiäinen 在數年前發表的芬蘭媒體概況文章。
註五:坦佩雷大學傳播政策研究教授 Jyrki jyrkiäinen 在 2016 年發現更新的芬蘭媒體概況文章。
註六:2017 年時,芬蘭國家廣播電台 YLE 報導了一則與芬蘭總理相關的爭議新聞後,後續的追蹤報導自由被高層主管限制,因此產生了公權力干預新聞自由的醜聞,當時造成輿論批評,和數位記者離職,此事顯然影響了芬蘭 2017 年的新聞自由度國際評比排名,從第一名降到第三位。

註七:來自芬蘭外交部經營的「這就是芬蘭」網站,2016 年對於芬蘭新聞自由度的報導:Finland top-rated for press freedom by Fran Weaver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Helsingin Sanomat 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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