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來了,然後呢?」──芬蘭人的當前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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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來的歐洲難民潮,對芬蘭也造成不少衝擊。

芬蘭可說是歐洲國家中「外來族群」最少的國家之一,接收外來難民的歷史也比北歐其它國家要短。今年難民大量湧入芬蘭時,正好新任內閣政府正為了解決芬蘭經濟不振的狀況,試圖刪減各種福利預算,許多提議都不得人心,工會與政府之間沒有共識,罷工遊行不斷,又多了要接收難民必需的花費和後續融合等挑戰,「難民」就成了這幾個月來芬蘭的熱門議題之一。

當難民剛開始湧進芬蘭時,我臉書上許多芬蘭朋友,都將大頭貼換成「歡迎來芬蘭!」因為她們想表達人道關懷與支持。

地方民眾與小城鎮童軍團,也馬上廣邀民眾捐贈並邀志工分類衣物送到難民中心、甚至有一些愛心編織團,固定聚會織毛衣毛襪給難民,就怕他們不適應北國的冬天。

這些善心都很動人,救急也是必須,然而難民來了之後,面對的是各種現實的挑戰,若是最後決定給予居留權留下,又該如何幫助他們融入新的文化社會、如何不造成族群衝突、政府是否有足夠資源和方案?都是需要考量的點。

「給難民的第一課:尊重女人和小孩」

一兩個月前,在芬蘭西部小鎮高哈瓦(Kauhava),迎來了鎮上第一批難民。

在他們到來之前,小鎮人民其實很害怕,一開始甚至拒絕政府要在那裡安置難民的主意,有人直接指出:「來自中東的年輕男人,和我們的文化價值觀如此不同,將來我怎麼敢讓自己的女兒小孩單獨出門!」僅管害怕與焦慮的聲音沸騰,最終小鎮仍然接納了難民。

負責教導這批難民的老師,原本想先請當過老師的難民,用自己的母語教導小孩,沒想到難民們一致反對,堅持既然來到芬蘭,就要馬上努力學習芬蘭語和芬蘭文化,於是小鎮民眾很快地志願出力設立臨時學校,並將所有資源優先用在「女人和小孩」身上,上學一定是小孩優先,打預防針、健康檢查,也是小孩和女人優先,因為要「示範給難民們看,在芬蘭,我們的價值觀是:小孩和女人優先!」

接下來的計畫,也包括讓難民提供當地企業需要的勞動力,同時企業主也必須抽出時間與難民溝通新國度的生活與文化,試圖實驗創造某種「雙贏」模式。

一個人口僅 1 萬 6,000 多人的小城鎮,從排斥到接受,從而再想出各種有意義的措施,算是有了正面的開始。然而大批的難民潮,仍然讓一向平靜的芬蘭,開始頻繁出現種族歧視者在難民中心附近無故打擾挑釁的新聞。

初期,排斥難民的還算是少數的聲音,直到上週,整個社會氛圍似乎開始轉變。

少數人之「惡」,影響了整個族群

原因是,1 週之內,芬蘭各地城市,竟然連續發生 3、4 起剛來芬蘭不久的難民性侵芬蘭未成年少女的事件。電視報紙新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讓種族歧視或排斥難民者,有了更多的「支持論點」,我想多少也影響了部分民眾對難民的觀感。排斥的人喊得更大聲,原本支持的則似乎沉默了些。

同時也有論點提出:「芬蘭一年中這麼多起針對女性的侵害和暴力事件,大家都如此沉默,為什麼對象一換成難民,就引起這麼大的關注?」這樣的聲音試圖提醒民眾,在責備難民之前,先反思自己,在號稱男女平等的社會文化中,真的有一直那麼關心「受害女性」嗎?還是直到難民犯罪,才一致將矛頭向「外」指?

我住的小鎮某個行政區,昨天早晨也才剛迎來第一批未成年的男性難民,上週警察與相關政府部門,為此特別安排說明會,跟那一區的居民們解說接下來的措施,據說參與的人很多,因為大家心裡擔心:「我以後還敢讓我的女兒和孩子們單獨出門嗎?」

僅管我很清楚的知道,犯罪的是少數人,並不代表整個族群,然而最近社會氛圍變得詭譎,我也開始比之前有更多顧慮。

派出高級女警,為難民上一堂「芬蘭女性地位」的課

很多芬蘭人並不排斥難民,但是確實對於政府沒有做好充份「準備措施」、也未及時進行「文化差異的溝通」而有所不滿。

昨天剛看到的最新消息是,芬蘭南部首都所在的新省,派出一位高級女警官,去一些難民中心對男性們解說「芬蘭女性地位」。根據報社記者的描述:在場的難民們,光是看到「一位穿著窄裙的女性警官,當面對他們談論芬蘭的性規範」時,已經驚訝不已了。我不確定記者是否誇飾,然而我可以想像,中東的文化背景,和重視女權並強調男女平等(雖然不見得都有做到)的北歐國家,一定是相差很大。

來自雙方的「補救行動」

在此同時,芬蘭北方歐盧大城(Oulu)一批大多來自伊拉克的難民,昨天上街遊行,想代表難民團體為不幸的性侵事件道歉,他們強調:「性侵害在我們國家也是不被允許的,發生這樣的事我們也很震驚」,他們還去店裡買花送給每一位路人,試圖彌補過去一週來芬蘭人與難民之間漸大的間隙。

同時,芬蘭也馬上準備了有 10 種語言的影音,到難民中心去解說、播放、討論、並且提供各種書面的多語言資訊,希望用不同的管道,幫助難民們了解芬蘭文化中對於「性」的觀點,以及對另一方的尊重:比方即使是夫妻之間,也不可以強迫對方等等。

其實我相信,大部分的難民不會存心犯罪,正面的消息也是有的,前一陣子就有些難民主動願意作義工,為新來的難民解說這裡不同的社會與生活方式,或是主動參加芬蘭一日餐廳的活動,將自己家鄉的菜餚拿來讓芬蘭人嘗試而大受歡迎。

難民或移民,不是「一群人」,而是很多不一樣的人

雖然我不是難民,但我也是在芬蘭久居的「移民」,芬蘭人對難民、對外國人的觀感,影響的將是這整個社會對「外來者」的包容度,不同族群之間,是和平還是衝突,也影響社會氛圍的和諧。

有趣的是,上週末芬蘭地方報社《Ilkka》發表一份研究,指出根據統計,如果想要讓芬蘭犯罪率降到最低,那全芬蘭都應該住滿「芬蘭瑞典人」和「東亞人士」,而不是佔絕大多數的「說芬蘭語的芬蘭人」。因為這兩個「少數族群」,整體犯罪率甚至比大多數的芬蘭人要低啊!

所謂的芬蘭瑞典人,指的是當年瑞典還統治芬蘭時,遠祖都是瑞典人,卻繼續居住芬蘭者,母語仍為瑞典語,目前佔芬蘭總人口約 5%,據說他們是向心力高、社群和諧的一群人。

至於東亞人士,想必指的就是日韓或華裔人士了。這群人在統計中犯罪率也低,似乎比其它移民更容易融入社會並找到工作,報導中說,也許是因為「許多華人早有移居他鄉的歷史」,然而我想應該也跟文化思惟有關吧。

移民、難民、外國人,這些統稱詞,本來就包括很多不一樣的人,此時此刻受到社會更多責難眼光的「難民」,就算來自類似的文化背景,個體之間也會有差異。

有的難民一來就說芬蘭食物不好吃、天氣又太差,根本不想留下來,有的難民則心存感謝,數次上街頭舉牌表示,謝謝芬蘭人的收留照顧。

在芬蘭難民的議題上,我自己心中偶爾不同的想法也會打架、百感交集,至少我希望提醒自己,在試著了解不同族群文化的同時,也要去看到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身為長居芬蘭的「外來移民」,我一直希望別人在看到我是「移民」的同時,也看見「我是誰」。對社會中任何一個族群整體的排斥,不會讓世界變得比較美好,最後只會製造更多的問題。

芬蘭人的難民議題還在進行式,然而如何能讓不同族群之間互相了解、和平共處,如何能在清楚溝通不同文化價值觀之餘,還能不偏頗地看待任何人,想必不只是社會長期的挑戰,也是每個人心中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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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Istvan Csak / Shutterstock.com

作者大頭照

凃翠珊/芬蘭心生活

凃翠珊,筆名北歐四季,留學丹麥,定居芬蘭,喜歡探尋生活大小事背後的文化脈絡。
著有《設計讓世界看見芬蘭》(2007,同年獲選為中時開卷年度美好生活書)、《北歐四季透明筆記》(2007)、《教養可以這麼自然-台灣媽媽的芬蘭育兒手記》(2015)。
定居芬蘭至今 12 年半,曾任職芬蘭教育及藝術文化組織,住過五個芬蘭大小城鎮,生活中永遠有新鮮事、新發現、和心的啟發,不斷用心 發現芬蘭的同時,也更發現自己。
部落格:北歐四季透明筆記
臉書專頁:北歐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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