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大家都恨德國。」──歐洲青年的原諒與遺忘

「我以為大家都恨德國。」──歐洲青年的原諒與遺忘

那天一如往常地在廚房跟我的德國室友邊煮飯邊聊天,他是一個 22 歲的年輕男孩,剛好最近德國接納難民的議題持續受到關注,於是我們聊著關於德國難民政策的話題。我告訴他,我覺得德國身為一個歐洲強國,願意張手接納這麼多的難民,令人覺得很佩服,即便相關的配套措施還沒有非常完善,但是已經很值得其他國家學習。
 
他回答我," Really? I thought everyone hates Germany. " (是嗎?我以為大家都恨德國。)
我有點驚訝,但他確實用了 hate 這個字。
 
他會這麼說,其實有一部分是因為現在德國的教育政策,告訴他們,對於希特勒的那段歷史過去,他們應該要對世界感到羞愧,德國人也應該承擔這樣的歷史責任。
 
這讓我想起了,我到波蘭旅行的時候遇到的事,在波蘭的克拉科夫(Krakow),有一個當初德國希特勒時期所建立最大的一個集中營,叫奧斯威辛(Auschwitz)。

與其說是集中營,不如直接說是一個屠殺營。那裡展示了各式各樣當初納粹政府所做的惡行,他們將歐洲各地抓到的猶太人運送到這個集中營,有部分的人會先死於因為不人道運送方式(將所有人關在一個火車車廂裡好幾天,每個人只有屈膝而坐的伸展空間);接下來開始將人們分類,沒有利用價值的老人婦孺直接殺害,小孩子會送去做實驗,看能否將大家都變成金髮藍眼的所謂高等民族;有工作能力的留下來剃髮編號,集中營裡有一個房間,堆滿了約 7000 公斤重還未處理掉的頭髮,這些頭髮會被拿來做成毛織品或是地毯。

集中營內猶太人的鞋子


而留下來工作的男女,因為惡劣的工作與居住環境,女人通常活不過 3 個月,而男人平均也只能存活 6 個月到一年。導覽員告訴我們,最好的工作是在糞坑處理糞便,因為可以將雙手放到溫暖的糞便裡取暖。而納粹屠殺人的方式,是告訴這些猶太人要帶他們去洗澡,接著把他們關進一個小房間之後開始釋放毒氣,接著抬去燒化,燒化後煉出的甘油則會再拿去製作肥皂。這樣的燒化場,是 24 小時全年無休,這個集中營運作不到 5 年,便殺害了 130 萬人。根據統計,納粹一共殺害了約 600 萬的波蘭人。

離開集中營後的幾天,我們的心情始終沒有辦法平復。停留在這樣的一個深沈的迴圈裡,甚至有點後悔為什麼要到這麼一個可怕的地方,打壞了這趟旅途的興致。一直到這趟旅途上,我們在火車上遇見了一個波蘭當地的大學生,我想他應該算是個波蘭小憤青,知道我們從台灣來,就開始與我們聊起來,而這一講就是兩小時。
 
一開始聊著波蘭的政治經濟與文化,但不知不覺的,我們就問起了較為敏感的這段歷史。原本以為在發生過這樣沈重的歷史之後,波蘭人心中對於德國會有一點反感,但意外的是,從這位年輕人口中聽到的卻不完全是如此。

他告訴我,他的爺爺在戰時失去了雙腿,但他認為這是屬於他們上一代的仇恨,不應該將仇恨帶到年輕的這一代來。而其實現在波蘭政府的教育政策裡,因為德國是一個強大的歐洲經濟體,波蘭必須某種程度上的靠攏,所以政府也希望人民忘記或是淡化德國曾在二戰侵略波蘭屠殺猶太人的這段過去,所以近幾年開始,中學生可以選擇不去修這一段的歷史,但這樣的做法卻讓波蘭青年覺得很不恰當。從他的話裡我感覺到的並不是因為歷史背景的對立關係,比較多的是一種曾經共同有的一段歷史,要一起去面對,要一起記住,別再讓這樣的歷史重演。
 
就像是我在集中營的某一間展覽室的牆上寫著的這一段話一般的寫實。
The one who does not remember history is bound to live through it again.
(不銘記歷史,必將重蹈覆轍)
 
在與波蘭青年對談完之後,我才收拾起在集中營裡所遭遇的震撼,甚至覺得這個集中營是到波蘭來一定要到的地方,對於這樣的歷史我們必須銘記。於是在兩年後的這天晚上,我把這個故事告訴這個德國青年,並且告訴他當時那位波蘭青年所說,令我至今印象深刻的一句話。
We can forgive, but it cannot be forgotten. (我們可以原諒,但不能選擇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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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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