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歐洲最棒飯店」的故事】五:最好的飯店,最爛的工作

【「全歐洲最棒飯店」的故事】五:最好的飯店,最爛的工作

早上五點半,鬧鐘響了,我在 CP 飯店的床上驚醒,旁邊的義大利和西班牙室友睡得正熟。

我搖搖晃晃地走到了一樓的大廳玄關,準備跟一整夜都沒睡的保全換班──兩位值夜班的志工已經從凌晨 12 點顧到此刻,現在得換我跟另一個西班牙志工「阿砲」來值班到中午。

每一天,四個班次,CP 飯店的玄關 24 小時都必須有人顧門,所有居民要進入飯店都必須向值班保全出示他們的「住房卡」。若居民的朋友要來拜訪,他們也必須在玄關等待居民自己下來找他,不可以自己上去。除此之外,基於安全因素,所有稚齡孩童都不可以自己出門,一定要由家長帶著才能出去──唯一的例外,是他們可以在保全的視線範圍內,到街角丟垃圾。

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佔領空屋行動」中,還有 24 小時的嚴謹保全顧門口的⋯⋯

而正因為 24 小時都要有人保全,代表著每天都要有人熬夜值班,所以跟其他的工作比起來,保全的排班工作通常最缺人。

但這是 CP 飯店非常嚴肅看待的一件事。

「當你們去看排班表時,你也許會看到吧檯、廚房的或是兒童空間有空白,你們都可以去填,但是拜託,不要讓保全的排班表出現空白,請把保全當成最優先需要被認領的工作,居民們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尤其是小孩。」老鳥志工在向菜鳥志工們介紹工作時,每次都會這麼說。

當「飯店保全」時,總會遇到的為難場面

重要歸重要,我還是很難喜歡這個工作──疲憊倒是其次,最讓我困擾的,是每天擔任保全時,幾乎總會面臨到的事件⋯⋯

「嘿,我上個月有來過,還沒有收到你們的回覆,你們這邊有空間可以給我住了嗎?」

大約十點的時候,CP飯店的門口來了一位高高瘦瘦的黑人男生。嚴格來說,他是我今天輪值保全,遇到的第一個「事件」。

「你好,我們這邊的房間目前都已經滿了,請問你叫什麼名字,來自哪個國家,我來幫你查一查?」跟我一起輪班的阿砲,很有經驗地拿出了登記本,遞到了我的手上。

陌生男子說了一個 L 開頭的名字,他說他來自"Eritrea”。

我將四五公斤重的登記本放到桌上,從兩個月前的資料開始往後找──幾乎每天都有人來登記要入住,有時候一兩個,有時候五、六個。所有來這邊詢問住宿的人,都必須先在登記本上面留下姓名、國籍、聯絡方式以及居住地,之後再由櫃檯那邊的行政單位聯絡他們。

因為 Eritrea 是個很少見的國家,我從國籍的欄位開始找起:敘利亞、阿富汗、黎巴嫩、索馬利亞、伊朗、巴勒斯坦、巴基斯坦、摩洛哥⋯⋯才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這些國家對我來說已經不再是一個個遙遠的名詞,現在,每一個國名,在我腦海都會連結到至少一個人的臉孔。

「這名單也太長了吧⋯⋯」我邊找邊在心裡想著。短短兩個月間,竟然已經有一、兩百人詢問入住了。

「找到了,這邊。」我將登記本拿給阿砲。兩個月之間,來自 Eritrea 的資料有五個。

「好的,你的資料在這邊,非常抱歉,我剛剛說過了,目前這邊沒有空房,必須要等其他居民離開後,我們才能讓新的人進來。」阿砲一邊跟他說,一邊拿起筆,在備註欄上紀錄:「我在這邊幫你註記你今天又來了第二次,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到底還要等多久?我現在沒有錢也沒有地方住,你知道我過去幾個禮拜都睡哪裡嗎?睡在街上!」黑人男生稍微有點激動的說。

「這是一個爛工作,但我做,至少別人就不用做了」

阿砲看著他,緩緩的將登記本轉向交給對方看:「請你稍微看一下其他人的資料。」

在登記本上的居住地那一欄上頭,扣掉極少數幾個寫著「公寓」跟「難民營」的,其他滿滿整本上,幾乎都寫著:「Street(街上)」。

來自 Eritrea 的男生看了以後,低聲嘆了一口氣,跟我們兩個握了手,緩緩地離開 CP 飯店。

「我實在是不喜歡這個工作,必須要一直逼自己當壞人,對他們說不。」我對阿砲說。

「我也不喜歡,但總要有人做,這邊的人常說,如果這是一個爛工作,你就更應該去做,這樣,別人就不用做這個爛工作了。」阿砲說。(“If this is a shit job, do it so the others will not have to do.”)

「但是你知道嗎?最讓我火大的是,住在這邊的居民們不用付錢,還有免費的食物,他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每個禮拜幫忙廚房一次而已,就只有這樣。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些人說什麼就是不做,整天就是在房內睡覺。甚至連出門丟個垃圾都懶,就直接把垃圾往窗外丟──而同一時間,外面還是有這麼一大堆沒地方住的人,然後我們也必須在這邊一個一個的跟他們說:『對不起,我們這邊沒有位置了』⋯⋯」阿砲講完,嘆了一口氣,陷進了沙發裡。

如果,我曾經歷過一點點他們的人生

的確,難民之中真的存在著什麼事都不做,整天就是睡覺吃飯然後再去睡覺等下一餐,對明天完全沒有想法的人。

但如果我曾經歷過一點點他們的人生:比如說工作回來後,發現家裏已經被炸成平地了;在路上騎著腳踏車,突然被別人從背後開槍;或是家人在自己眼前,踩到了地雷⋯⋯又或者是,為了偷渡逃難,而被塞在貨櫃或車廂、船艙夾層裡面數天不能出來,然後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被一群完全不認識的人們憎恨著⋯⋯。.

我真的不確定,自己會不會也變成他們的樣子。

同時,更讓我難以想像的,其實是其他那些在我們面前,仍然看似開朗地與大家交流,甚至彼此胡鬧著開玩笑的難民,他們明明都有著類似的故事,為什麼還笑得出來?

「Eritrea 到底是甚麼地方啊?我從來都沒有聽過。」我開始試著用 google 搜尋這個國家。

「非洲那邊的國家吧,剛剛那個人,必須要跨過整個薩哈拉沙漠才能夠抵達歐洲,光用想的,就知道是一段艱辛的旅途啊⋯⋯」阿砲說。

厄利垂亞,位於非洲東北部,人口約 650 萬人,1993 年脫離衣索比亞獨立,是全世界新聞自由指數最低的國家,被稱為「非洲的北韓」。 ──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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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flickr@D-Stanley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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