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歐洲最棒飯店」的故事】三:儘管曾被迫彼此為敵──在這裡,我們是一起吃飯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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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好,請問需要幾人份?可以讓我看一下妳的卡片嗎?」我向眼前一位黑人女生問候。

她拿出一張皺皺的紅色小卡,對我比著「 3 」──小卡上面寫著她的姓氏,房間號碼,以及她有幾個家人。

我在這家「全歐洲最棒的 CP 飯店」房間表上,找著了她的房間,並在上頭做了記號,代表這間房間的客人已經來過了,然後請旁邊的黎巴嫩大哥,幫我拿三盤午餐給這位黑人女生。

接下來,換另外一邊的中東男生將手上的黃色小卡拿給我,然後對我比著「 5 」。

我坐在 CP 飯店連接著廚房的餐廳一角,身後堆著數十份剛剛裝盤的「巴基斯坦咖哩馬鈴薯」與沙拉。廚房那頭,三位志工還在不斷地盛盤,拿到外面來補給。

等待吃飯的居民越來越多,餐廳中也開始出現許多小孩跑跑跳跳,不時還跑到廚房前跟我們要食物──要沙拉、要麵包、要水或是要鹽巴都有──不過廚房這邊的規矩是,兒童不可以自己來拿食物的。

「叉子、叉子!」兩個小男生對著我們喊。

「小孩可以給他們餐具吧?」我回到廚房去問,卻怎麼樣也找不到其他叉子。

「餐具可以,但是我們沒有叉子了,要等他們吃完後拿回來洗。」主廚凱薩指了指什麼都沒有的餐具架,接著,他走到等待拿叉子的人們面前,一個人拿了一張麵餅給他們,讓他們直接用麵餅抓咖哩吃。

結果,我接下來的工作,就變成得在各個餐桌間遊走,一看到有人吃完,就要將他們的叉子趕緊「徵收」回去廚房清洗,然後再拿給其他等著吃飯的人們。

CP 飯店餐廳內,有來自各國、各個文化、各種宗教信仰的「家人」們。圖/Refugee Accommodation and Solidarity Space City Plaza


「這是我們的文化」

送完了餐點,我回到廚房幫忙洗碗,一位非常年輕的阿富汗女生捲起了袖子,將髒盤子先用肥皂水洗過,再傳給我用清水將泡沫沖掉。

「為什麼這間飯店這麼大,叉子會少成這樣子阿?」我邊洗著一個接一個的盤子,邊問她。

「因為很多人不會在餐廳吃飯,而是拿了食物以後就回到他們的房間裡面,然後就忘了把叉子拿下來了。」

「他們很不喜歡在餐廳吃飯嗎?」

「其實⋯⋯我也不喜歡在餐廳吃飯,可以的話,我還是比較喜歡把食物帶回房間裡面,跟家人們一起坐在地毯上吃,這是我們的文化。」阿富汗女生說。

「不過,大家都沒有叉子用了還是很麻煩⋯⋯但沒差啦!要是廚房沒餐具了大家都沒得吃,明天大夥就會乖乖把房間裡的餐具帶過來了。」剛剛跟我一起切洋蔥的黎巴嫩大哥說。他從外面收拾了大家吃完的餐盤,將盤子上的廚餘丟進廚餘桶後,再把盤子交給阿富汗女生。

「話說,你們這邊都吃素嗎?」我發現今天的午餐並沒有任何肉類或雞蛋。

「沒有,雖然說我們大部分的餐點都是以蔬菜為主,但這裡並沒有只能吃素的規定,只是因為這裡人們的文化跟信仰,所以肉類比較不好準備。」黎巴嫩大哥說。

「喔喔!因為中東人不吃豬肉對吧?」我說。

「⋯⋯不一定,應該說穆斯林不吃豬肉,信仰印度教的人則不吃牛肉。要知道,不是所有『中東人』都是『穆斯林』。比如說,基督徒是可以吃豬肉和牛肉的──你應該不知道,這裡的難民中,很多人其實是在當地會被迫害的基督徒吧?」黎巴嫩大哥對我說。

「但在這裏,我們是家人」

這完全出乎我預料之外。

在我原本腦海中的「難民」,好像就只有因為戰爭而流離失所的「中東人」,而且好像應該都要是「穆斯林」才對⋯⋯

「所以,如果這邊煮肉的話,通常就都是雞肉,大家都吃雞。凱薩有時候也會煮咖哩雞,超好吃的!」他向我豎起了大拇指。

短短三個小時,我認識了來自黎巴嫩、巴勒斯坦、敘利亞、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朋友,乍看之下,這間廚房內好像全部都是「中東人」,但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就會發現這絕對不是單單一句「中東人」就可以帶過的──這些人的文化差異,其實遠比我過去想像中的大,當然,連他們所用的語言也不一樣,當阿富汗人要跟黎巴嫩人講話時,彼此還是得試著用英文溝通。

我沒有細問他們離開母國的原因,這件事情,在 CP 飯店裡面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

CP 飯店的廚房,其實就是整間飯店的縮影:所有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來自不同地區的人們,在這邊一起工作,一起生活。

也許他們在各自的國家內,彼此「必須」是敵人,但是至少在這間飯店裡面,他們可以是家人,可以一起準備著餐點,給其他家人們吃。

「難民的定義,是指因種族、宗教、國籍、特殊社會團體成員或政治見解,而有恐懼被迫害的充分理由,置身在原籍國領域外不願或不能返回原籍國或受該國保護的人 。」  聯合國《難民地位公約》第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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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Refugee Accommodation and Solidarity Space City Plaza 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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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宗翰/空屋筆記

楊宗翰,曾經在克羅埃西亞跟嬉皮們佔領空屋,回收菜市場賣不掉的蔬菜以及麵包店下架的麵包,親眼見到現代社會的浪費以後,漸漸地成為 Freegan。
目前在台灣各地換宿旅行,一邊帶著外國旅人到各地的偏鄉學校去跟學生交流,一邊也在各地分享 Freeganism、禮物經濟的概念,以及在各地協助成立免費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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