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希臘】遊蕩在雅典街頭,和逃離敘利亞政府「反抗軍」的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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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機場搭便車到了雅典市區邊緣後,我開始一路往市中心走去。然而,讓我意外的是,整條路上有將近半數的店面是空的!門被鎖上,玻璃櫥窗內有的什麼都沒有,有的則只剩一些凌亂的桌椅或是雜物。這樣的景象,讓剛從香港過來的我感到非常不適應......

這是一個國家的首都耶!

而其中,更吸引我注意的,是佈滿整個城市的街頭塗鴉,我知道在歐洲塗鴉是非常常見的城市景觀,但是在雅典的塗鴉也太大量了吧。雖然大多是我看不懂的希臘文,但是因為一些極度明顯的象徵符號,漸漸可以猜到一些端倪,一邊感到好奇,同時也一邊感到些許的擔心。

「不過,你還是要小心一點啊,大部分的希臘人都很好,不過你也知道,最近這幾年希臘的狀況實在不是很好,不是說會有人突然拿著刀跑出來砍你啦,但至少晚上一個人走在街上的時候,還是要小心一點比較好喔。」我想到馬大哥的老婆在臨走前的叮嚀。天色已經漸漸黑去,而我正被一群充滿強烈情緒的塗鴉包圍著。

雅典街頭上大量的塗鴉。圖/楊宗翰 提供

與三位中東人的相遇

沒注意,已經晚上九點了。

走在夜晚的雅典巷弄間,一邊滑著離線地圖,一邊思考著要去哪裡。在一個沒什麼人的街角,我默默地從三個正在路邊聊天的中東人身邊走過,意識到他們似乎因為我的出現而稍微有點訝異,談話聲突然停了下來。

我轉頭看了一下他們,他們沒有回應,但當我正要轉身繼續走時,其中一個男生突然朝我跑了過來,旁邊兩個人也趕緊跟了上來。

「你需要幫忙嗎?」走在最前面,講話非常興奮的男生問我。

這倒是個有點出乎我預料的招呼,我也不知道需要他們幫我什麼忙,便問他們哪邊有網路?

結果他們聽完後,一個指左邊,一個指右邊,然後互相打鬧了起來,我看著他們很熱烈地討論著一個其實沒有很重要的問題。

最後,最先來跟我說話的男生說他可以帶我去有網路的地方,但是他還在等他另一個朋友拿東西給他,請我先等他五分鐘。我並不是真的完全信任他,不過反正我當時也沒事,便坐下來跟他們聊天。

手臂卡彈的敘利亞「反抗軍」

「我來自台灣,你呢?」我好奇地問了眼前這個黑黑瘦瘦的男生,姑且叫他阿莫好了。

「我來自敘利亞,兩年前才來到希臘,我的右手不太能出力,因為還卡了一顆子彈在裡面......」阿莫拉開了他的袖子,然後又掀起衣服,讓我看他側腹另外一個槍疤。

他接著拿出了手機,播放影片給我,說那是他之前被子彈擊中的影片。

我看到影片中的他,很謹慎地看了街道兩端,他想要到對面的巷子裡。然而,就在衝向對面的時候,他突然被射了兩槍,然後倒地,接著影片一片混亂。

「就是這裡,該死的警察開槍射我!」阿莫咒罵著。

「警察為什麼就這樣直接射你?」我問,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人跟我分享他被子彈打中的畫面,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因為我們是反抗軍阿!」他理所當然地說,我有點想問他為什麼要反抗政府,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問比較好。

講到這邊,阿莫的朋友來了,帶了一包食物給他。他另外兩個不會講英文的朋友要去別的地方,留下阿莫跟我。

阿莫帶著我穿梭在巷弄間,開始講了一長串他受傷後怎麼千里迢迢來到希臘的歷程,我忘記了細節,只知道他從敘利亞偷渡到希臘所需要的錢,遠高於我們這些有護照的人隨隨便便買張機票就能飛到希臘的錢。

「所以你自己一個人過來嗎?那你的家人呢?」我好奇他付給掮客的那幾千歐,是他一個人的費用,還是好幾個人的費用。

「我的家人全被政府殺了......,不然我為什麼要跟警察對抗?」阿莫說。

接著,是我這邊的一長串沉默。

我知道,幾年前因為敘利亞內戰造成大量的難民潮湧入歐洲,但就也僅此如此的認知,我不知道希臘人是怎麼看這些難民,也不知道難民們是如何看待這個經濟崩潰的國家,我很難想像,一個有著嚴重債務危機的希臘,到底要怎麼安置這些成千上萬的難民?

老舊旅館的空屋,成為百位難民的棲身處

「但是希臘不是個好地方,在這邊根本找不到工作可以做。不過這邊的人很好,就跟我們敘利亞一樣,應該說,我覺得每個地方的人都很棒,但是有些地方的政府很爛。我還要想辦法去德國,我不是想要賺錢,我只想要有一個可以證明我是個人的文件而已。」講完,他停下腳步,然後指著身旁一間看起來像是老舊旅館的房子,說那是他現在的家。

我跟他一進去,就看到旅館裡面好幾個中東小孩在大廳跑來跑去,瞬間被阿莫趕上樓。

去年,我們佔領了這間沒有人住的旅館,然後開放給其他難民們住,這間旅館目前住了一百多位難民。」阿莫說。

佔領因為經濟危機而被遺棄的空間,收容因為戰爭而被遺棄的難民,一個完全出乎我預料之外的解答瞬間出現在我眼前。

阿莫讓我在客廳休息連網路,結果他們這邊的網路似乎常常壞掉,我怎麼樣都連不上。

最後,阿莫帶我到了附近一個廣場,讓我在那邊用網路,然後跟我道別。

「如果有需要,你也許也可以住我們那邊,」他臨走前的這句話顯得特別小聲,我其實不太清楚他是對著我說還是對著自己說。

這是我在希臘的第一天,我還是決定不要去打擾阿莫他們,持續在市區遊蕩尋找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

「如果我今天是以難民的身分來到希臘,我會怎麼度過第一晚?」一邊走,我一邊思考著。

我發現街上的遊民其實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多,或者可能只是我沒有走到那樣的區域吧。

接著我不知不覺地走到一個地鐵站旁的公園,那裡有很多的躺椅,我當下腳已經痠到走不太動了,找了一張長椅坐了下來,開始觀察周圍。看到附近也有一位帶著大行李的白人將行李當成枕頭,緩緩地躺下來睡覺,我突然感覺到放心,睡在這邊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我依照這位前輩的方式,將背包墊在身後,悄悄把包包上的布條綁在手臂上,然後緩緩地睡去。

「真正要睡在外面的時候,最重要的似乎不是隱私,而是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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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郭姿辰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Spiros Vathis CC BY 2.0(示意圖,非當事人)、附圖/楊宗翰 提供

作者大頭照

楊宗翰/空屋筆記

楊宗翰,曾經在克羅埃西亞跟嬉皮們佔領空屋,回收菜市場賣不掉的蔬菜以及麵包店下架的麵包,親眼見到現代社會的浪費以後,漸漸地成為 Freegan。
目前在台灣各地換宿旅行,一邊帶著外國旅人到各地的偏鄉學校去跟學生交流,一邊也在各地分享 Freeganism、禮物經濟的概念,以及在各地協助成立免費商店。
E-mail:noteinruin@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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