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些被二一的團康王,成為紐約遊戲公司CEO ——專訪余政彥:絕無冷場人生路,活出一句賈伯斯名言

險些被二一的團康王,成為紐約遊戲公司CEO ——專訪余政彥:絕無冷場人生路,活出一句賈伯斯名言

認識余政彥(Allen Yu)的人,都知道他大學時是「帶團康」的第一把交椅——再怎麼「鳥」的大地遊戲,在他嗨到不行的熱力下也會變黃金。不僅學校各大小營隊,總有他活力四射帶團康的身影,他同時還是以前中央企管系的系代——整天跑社團、系學會等跑到差點「被二一」,考完期末考時,也總是見到他第一個跑去向教授求情。

這樣一個有趣的角色,在十多年後的紐約街頭,創立了一間橫跨台美的 AR(Augmented Reality)遊戲公司 Toii 。而他在台灣註冊的公司名稱,更是讓人莞爾——Toii Inc./美商鬼島工作室。甚至,還曾擔綱製作人,為高雄捷運製作了一套名為《高捷戀旅》的擴增實境手機遊戲。

這樣意想不到的轉折,讓身為他老同學的我忍不住拿起電話,細細地問起他過去這十年來,究竟是如何走上這趟驚奇有趣的創業之旅。

以下為余政彥的第一人稱專訪:

「2.7 的 GPA,讓我硬著頭皮開始尋找 MBA 外的選擇」

在台灣,出生於 1985 年前後的這一代,「新創」這個概念到了我們 20 幾歲時,還不怎麼盛行——當年念商的,大家畢業通常都是想進大公司或升研究所。沒有太多人想要自己出來「搞新創」。

我當年也一樣,大學念企管系,心裡盤算著自己會畢業後就先去當兵、工作,然後再回去念企研所。

最後我也真的大學畢業後就先去當兵 ,接著開始在工具五金業做貿易。但由於當時很多客戶都在美國,逐漸讓我心生「去美國念個 MBA 」的想法,也開始邊工作邊考 GMAT、托福,就這樣過了四年。

結果,當我終於準備好,摩拳擦掌地開始準備申請美國名校 MBA ,而回大學申請成績單時......映入眼簾的 2.7 GPA 整個讓我傻眼。我知道自己當年大學成績很差,還一度差點被二一,時常得靠自己不斷拜託老師度日。但沒想到分數轉換後 GPA 會低於三,讓我想進前 50 大 MBA 有點夢碎。

這個挫折,逼著我開始認真思索人生的下一步,究竟應該往哪走——因為我不想把錢浪費在自己不喜歡的學校上,但又很難放下出國進修的想法。

我做了許多功課認真研究後,決定放手一搏,把人生的下一步,賭在自己心底真正的熱誠上。

活了 20 幾年後,開始認真挖掘內心深處的熱誠

我的熱誠是甚麼?活了 20 幾年,考試當兵工作賺錢,從來沒探究過這件事情的我,被迫停下腳步,仔細摸索自己內心深處的熱誠。

我慢慢發現,自己其實一直以來對於遊戲都有很大的熱情——我大學就很喜歡辦營隊帶團康,看到大家聚在一起時很開心,自己也會跟著快樂、有成就感。

而我當兵的時候因為很無聊,就拿筆記本的紙來做一款「三國誌」卡牌遊戲:自己用一張張白紙設計角色跟攻擊、防禦力等。大家竟然也都很捧場!(可能是因為反正也沒別的事情好做吧 XD)結果越來越多人來玩,班長還一度以為我們在賭錢——還好他最後也被拉進來玩了哈哈!

當兵的好處就是因為與世隔絕,所以反而能專心做自己有興趣的事。如果一畢業就去工作、沒有那些多餘的時間,我可能就根本不會「發明出」人生中的第一款遊戲了。

同樣的,這對我而言是個難忘的經驗——因為我很享受跟大家一起玩遊戲的感覺。看到大家居然會聚在一起玩我做的爛爛紙卡,更是成就感爆表。

退伍後,我仍會不時地隨身攜帶當初自己發明的那款遊戲跟朋友玩,甚至還曾時來興起地 google 找桌遊發行商,幻想有沒有機會可以把這變成真正的桌遊。其實我在此之前,連一款桌遊都沒玩過,只玩過大富翁。但想說「反正試試看,沒在怕的!」就真的 email 給網路上找得到的所有發行商。最後當然是被打槍啦!哈哈哈!

事後回想,當初這些事情其實都是個歷程:當兵本來是件苦悶事、大學本來應該要好好念書;但沒想到我當兵時做出了人生的第一款遊戲、也沒想到大學瘋系上活動把 GPA 搞爛了,被逼著想別的出路,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遊戲。真的是沒料到大學跑活動、當兵太無聊這些階段,會對我影響這麼大。

人生發生的很多事情,其實都在造就一個軌跡。雖然當下看不清楚,事後卻會發現其實是水到渠成——這些過去發生的點點滴滴,帶領著我做抉擇,進而造就今天的我。

這其實不是我自己說的(笑),這是賈伯斯的名言之一。以前看到這句名言時還沒啥感覺,但在來到而立之年後,我開始對這段話有很深的體悟:

「你無法預先串起生命中的點點滴滴,只有在回顧過去時,才會明白他們是如何串在一起的。所以你現在必須相信,眼前發生的點點滴滴,將來多少都會連結在一起。你得去相信自己,無論是你的直覺、命運、生命、因緣,什麼都好。」

"You can't connect the dots looking forward; you can only connect them looking backwards. So you have to trust that the dots will somehow connect in your future. You have to trust in your gut, destiny, life, karma, whatever."——出自賈伯斯 2005 年於史丹佛的演講

三國誌紙卡與三合院童年做成的 RPG 遊戲,帶我進入紐約大學遊戲設計所

在我下定決心要專攻遊戲設計這塊領域後,便開始認真地上各學校網站蒐集資料、爬 PPT 出國留學版、找人請教......等。

我也跟代辦聊過,但後來發現台灣的代辦可能專攻某幾項熱門的領域,對遊戲設計這種當時非常小眾的領域比較不了解。尤其是我想申請的「紐約大學遊戲設計研究所」(NYU Game Design MFA),當年才剛創立第二年,很多人根本聽都沒聽過,代辦自然也幫不上甚麼忙。

於是,我就憑著超低 GPA、與一股腦熱誠交出的兩個遊戲,最後竟然很幸運地以一個沒甚麼經驗、背景的身份被紐約大學錄取。還記得當時,我交了當兵用的卡片遊戲、以及一個自己新做的 RPG(角色扮演遊戲)——

我把自己在台中的童年做成 RPG,呈現出台灣鄉下的樣貌:例如阿公家的三合院及他養的台灣獼猴、外頭很多野狗成群結隊地欺負小孩、在龍眼樹下綁的一個輪胎盪鞦韆、去土地公廟拜拜......等。

這人生中的第二款遊戲,讓我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做跟台灣有關的創作、或想把台灣的好呈現給世界。

往後學設計時,老師也常會對我們說,「創意」若想要源源不絕,很多時候都得回歸到自己的根及切身經驗(You have to go back and find your root)——儘管台灣在世界上是個不能算是多赫赫有名的小島,但如果能把在這裡獨特的經驗帶給大家,我想其他人應該也會感到很有趣吧!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自己很幸運,可能我們科系比較新也比較開放、又重視有不同背景的人才(他們非常相信不同的經驗,能帶來不同的觀點)。總之被錄取時非常高興,但又怕家人覺得我以後會餓死、或以為念遊戲設計以後只能當街頭藝術家......所以我一開始還很刻意籠統地對他們說「我是要念電腦相關的」,哈哈!

睡了一年的地板追趕進度,怕床太舒服會害自己睡過頭

到了 NYU ,我們這一屆碩士班共有 22 人:台灣人加我 3 個,大陸人 5 個。絕大部分人都在遊戲業待過或有相關經驗。我呢?還好班上剛好沒有念商的,我這背景還可以加減貢獻一些不同的角度。

但除了這商業的基礎外,其他的全得靠自己苦命地追趕——上課要討論,老美上課前 10 分鐘看一下就可以高談闊論,我看得慢字又看不懂。英文聽說讀寫太慢、寫程式根本不會、藝術觀也沒別人有天分......於是為了把每天 24 小時的效用極大化,我在美國的第一年每天只睡 3、4 個小時,一整年都睡在地板上或工作室裡,怕床太舒服自己睡過頭。

不過,由於學校的作業都是以「團隊合作完成」為導向(這一點真的對日後創業很有幫助),在尋找自己能切入的點之際,我發現自己最大的價值,其實是在於我念商的背景、及當年大學當系代跑社團的經驗——

雖然我還是極力地學著 3D 設計、寫程式等遊戲設計的基本功,但我發現那並不能讓我真的在一群已經很有經驗的人群中脫穎而出;反之,我大學的經驗讓我很會辦展覽、要經費拉贊助、做宣傳、及替遊戲說故事等。而我當年做貿易,用破英文應付老外客戶所建起來的厚臉皮(噢不,是「勇氣」),也讓我能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樣,一戰再戰。

經歷了研究所時期,這段反覆探索自己的價值及專長的過程,為我日後創業打下了根基:由於我的設計及相關經驗可能不是頂尖的,因而斷了畢業後去大公司的念頭。但我的熱誠、專長、及念書後對於遊戲「從製造到上市」整個流程的了解,讓我開始認真玩味創業這個念頭。

在學校的期間,我也開始接觸所上創業孵化器(incubator)的人、在紐約結交對遊戲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和台灣駐美辦事處(TECRO)合作,辦一個「遊戲展」來展示紐約台灣設計師的作品,希望能把台灣的好跟大家分享。

畢業前夕,我和一位在帕森(Parsons School of Design)念設計的朋友心血來潮,決定來設計一款桌遊。做好後,我們把概念帶回台灣找桌遊設計師來試水溫,又幸運獲選 TSS(Taiwan Startup Stadium 台灣新創競技場);於是,就這樣的開始了創業的生涯。

好的團隊與機運,帶領我們繼續往那「1%」前進

我們公司一開始本來想做桌遊,但那時候在遊戲產業中,「擴增實境」(Augmented Reality, AR)的遊戲正開始興起,我們就決定將自己定位在這一塊,讓客戶有更新的遊戲種類可以選擇。

我創業的那一年,新創在台灣突然變成像是個「很潮」的事情:台灣政府在推新創,媒體在報導新創,甚至連平凡百姓也都沉浸在新創的氛圍裡......。總之很幸運的,我們第一個案子拿到一個跟高雄捷運合作的機會,製作了《高捷戀旅》系列;第二個案子,則拿到了一個跟日本政府合作的機會,把一個福岡購物中心設計成遊戲。

機運之外,我也有個很棒的團隊來推動創新。我們團隊的人都很有個性、勇於表達自己的想法,所以更能激盪出意想不到的創意——你如果問,遊戲公司這麼多間,一個小公司是要如何生存?對於我們來說,靠的其實就是 content(內容)、也就是團隊激發出來的 idea。舉例來說,同樣都是「拍一部恐怖片」,不同人拍有不同手法,希區考克的跟史蒂芬金的風格就截然不同,而觀眾自然也會有不同的反應;如今做 AR 的公司可能也有千百間,但詮釋的方式不同、做出來的成品也就會不同。

創業這條路,是我人生中做過最難的事情

創業是我人生中做過最難的事情——領導團隊、建立穩定的現金流,是每天都要面對的課題。而客人不喜歡我們的產品、申請比賽沒上,也難免會讓我睡不著覺。

它真的沒有一個「必定成功的配方」,也沒有誰適合誰不適合,有些創業家很外向會社交、有些不善言詞專攻技術......等等,都各有其一片天空。

不過,所有創業家有一個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有一股無人能擋的熱誠——這股熱誠很重要,因為它能帶領你的團隊一起衝、也能支持自己在低潮時撐下去。

如果計算我目前人生中「重大里程碑」的成功率——以前高中升國立大學錄取率可能是約 40%、申請上紐約大學研究所的成功率可能有 20–30%。這些當年走過覺得「好像很難」的事情,和創業的成功率 1% 到 5% 比起來,卻又是個小巫見大巫。(編按:據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統計,新創中小企業三年後仍繼續營運者約為 5%,營運超過五年者只有 1%。)

我現在這條路,才走了一半。我跟團隊都還在摸索、及向許多厲害成功的前輩們學習,不知道未來有沒有可能,持續在那 1% 到 5% 之列。

但不論如何,只希望好的時候繼續努力,壞的時候從挫折學習,確定今天比昨天更成長,盡心地把每件事情做好——因為就算是現在看起來不起眼的東西,說不定有天也會帶來另一種收穫。

成功也好、失敗也罷,這都只是人生的一個面向。最終還是回歸於賈伯斯所說的——這些點點滴滴終究會連結在一起,帶領我走向之後更精彩的下一頁。

後記:

在訪問余政彥時,我突然想起自己在 3 年前剛開始寫東西時,也曾寫過一篇關於他的文章。3 年過去,我還是在努力過著自己庸碌碌的人生,但他的公司真的做起來了。而 3 年來唯一不變的,就是我對於這些勇於追夢人們的尊敬——因為他們的衝鋒陷陣,讓我們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享受更多意想不到的創新。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北加路人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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